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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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應該是太後自己。”

慎太後一夜未眠的雙目內鮮紅如血,厲聲罵道:“你這妖女!賤婢!哀家絕不饒你,絕不饒你——”

“那麽,您就抱著這樣的恨意,度過您的餘生罷,薄光告退。”

慎太後向她怡然離去的背影跌躓撲去,嘶聲道:“妖女回來,賤婢敢走,你這個和你父親一樣的魔鬼,你這個毒婦——”

寶憐扶住趔趄欲倒的主子,待前方人走出大門,低聲勸道:“太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別被她氣昏了呀,您忘了咱們還有兩位王爺麽?”

七四章 [本章字數:4450 時間:2013-12-22 13:44:49.0]

魏氏一黨盡落囹圄,慎氏族人雕零勢沒。

慎遠在激戰中斃命,慎廣傷勢危重,氣息寥寥。

慎太後出宮駕臨慎府,一為督促太醫院全力醫治傷者,二送亡者入土為安。

慎醒芝正因喪父之痛悲傷哭泣,如今見了位高權重的姑母,執意央求速將魏藉正法,為父報仇。慎太後此行護駕者乃衛免,唯恐隔墻有耳,她無法將當下的惡劣情勢對侄女實言相告,惟有勸其忍耐,等待律法裁決。不想,慎小姐嬌生慣養,受不得這等家門巨變之苦,聞聽父仇無法速償的剎那,一時氣急攻心,昏倒在姑母懷內。

慎太後心疼孱弱的侄女之餘,更有不甘:同是千金小姐,為何侄女是這般不堪一擊,薄家的女兒卻強韌如斯?

當初,曾以為縱使留下她們一命,如那些一朵朵自幼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呵護滋養的嬌弱花朵,歷經寂寞、貧弱、屈辱諸多風摧雨殘,絕難在人世活過一載歲月。

這麽想來,今日的失敗不止囿於低估了薄光,還源於諸多不該發生的疏失。早在她們返京之初,看見那一張張越發妖嬈的容顏時,就應心生警惕,那並不是三張飽經苦厄的面孔,若非心存強志,何以不見一絲憔悴雕零?

痛定思痛之餘,面對妖女的步步緊逼,慎太後不是沒有想過暗中聯絡諸位老臣,部署反擊之策,使薄家姐妹無所遁形,破其美夢。然而,這座天都城,這座紫晟宮,薄光到底掌握了多少,掌握到怎樣程度,尚不可知。是而,康寧殿的人能夠自由出入宮廷之說,太後娘娘認定乃對方放線釣魚的詭計,欲借機探出自己在天都城內的是否潛有其他力量,供其斬草除根。

如今若欲誅滅薄光,一是皇帝醒來,二是明親王率兵回都。而若王順當真已歸薄家所用,皇帝只怕永無蘇醒之日。那麽,惟一值得依靠的,只有重兵在手的明親王了。

但,如何才能將天都形勢報與西北?

“不然奴婢去?”寶憐看主子苦無良計,遂自告奮勇,“奴婢過兩日替您去看望舅爺和慎小姐,然後趁著夜色……”

慎太後搖首:“縱使你有辦法逃開薄光的眼線,但從天都到西北千裏之遙,你一個女子如何平安到達?”

伍福全有感主子的視線壓到自己頭頂,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奴才……”

慎太後否之:“你是哀家跟前的老人,他們首先要盯的人便是你,你這一去,只怕死在半路。”

伍福全暗松口氣,放下心中大石後,倏爾間福至心靈,道:“奴才想到了一位!”

慎太後心力交瘁,病如山倒。

後宮的異變,前朝並非嗅不到一點氣息,不過,後宮向來是女人的戰場,任何的爾虞我詐,任何的經營與傾軋,是宮中女子沿襲不衰的生存規則,但凡不曾妨礙政務國事,不曾誤君惑主,前朝諸位寧願充耳不聞。太後染恙後,周後命尚儀局依例安排本宗命婦輪班侍疾,為示孝道,她更將君前守護的重任全權交由賢妃,自己在太後榻前奉羹餵藥,無微不至。

今日,輪到明親王正妃侍疾。

慎太後午後小睡醒來,精神見好,一眼看見皇後,急問:“你整日在這裏,皇上那邊誰去看著?”

周後雙手攙扶,笑道:“太後放心,皇上跟前有賢妃妹妹照料,臣妾專心伺候太後。”

慎太後撫胸急促喘息兩聲,道:“你孝敬哀家,哀家自然喜歡。但皇上乃一國之主,他一日不能康愈,大燕便一日無法安寧,你身為一國之母,當然須將更多心思用在皇帝身上。”

周後踧踖道:“皇上以仁孝治國,臣妾既為正妻,皇上病重不能侍奉榻前,臣妾焉能不替皇上盡人子之責?”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了不起每日來看望哀家一次,哀家跟前有這麽多人……”慎太後說話間,不經意發覺立在皇後身後的明親王妃,“這不,允執媳婦也在。有她替你們盡孝道足矣,皇後去皇帝身邊守著,有什麽起色先來稟報哀家一聲。”

周後垂首:“太後教訓得是,是臣妾失慮。”

“快去罷,好好守著皇帝。”

“臣妾告退。”

周後鸞駕啟動,寶憐受太後囑托,到門前福禮相送,直至鸞轎轉過長街,方平身回轉殿內。

“稟太後,皇後娘娘已然起駕離去。”

慎太後揮袖:“你們也下去罷,留明王妃和哀家說說話。”

明親王府。

天近戌時,王妃侍疾回府。

在下人的恭迎中,齊悅進得芳歆齋,從來都是春風細雨的粉面上,此際霾意密布,冷道:“請白孺人來見本王妃。”

“這……”春喜見主子容色不善,道,“王妃為何要見她?都這個時候了……”

明王妃不耐:“本王妃說見,你們把她給喚來就是,還不快去?”

頗有眼力的春鬧心知有異,道:“王妃您也明白那位主兒一向是個厲害的,咱們在這個時候過去傳人,她若是不肯來,再指使手下那幫人拿太後的物件虛張聲勢的鬧起來,咱們如何是好?”

“告訴她,本王妃就是打太後寢宮回來,她若是自己不想,你們便把她擡到本王妃面前。”

“奴婢明白。”春喜、春鬧喜笑顏開,領命而去。

時間向後推移了半個時辰,就在明王妃幾無耐心的時候,遠遠聽見步聲劇促,人語喧囂——

白孺人來也。

“我好端端的睡下了,這幾個奴才硬是把我給驚擾起來,不知王妃是拿了哪根雞毛給她們當令箭?”

面對這無禮妾室的狂妄挑釁,齊悅表情沈肅,道:“把門關上,你們都下去。”

芳歆齋諸人本以為主子今兒發威,勢必對這位素日不善的白孺人有一場教訓,聞言不由大失所望,怏怏闔門退了開去。

“你認為本王妃今日叫你來,為得是什麽事?”齊悅問。

白果不請自坐,嗤道:“誰知道是因為王爺給我回信卻沒有給王妃一言半字,還是……”

齊悅冷笑:“你以為本王妃不曉得王爺是命你從母家收集治療外傷的藥材麽?本王妃堂堂正妃,豈會因這等小兒小女的怨隙誤了王爺的正事大事?如若我真如你所想的那般小肚雞腸,單是你身為妾室的不敬之罪,便足夠宗正寺把你收禁十次不止!”

白果反唇相譏:“宗正寺也不是你一人說話,你說關他們便關不成?”

“宗正寺不是我一人的,但這個王府的正妃卻只有我一人。身為正妃,有權指摘所有妾室的品德操守,你不賢不敬還可安然在此,是因為本王妃不屑與你計較。”

白果睨眸嘲諷:“好大的口氣。我是皇上指婚給王爺的孺人,你敢恃著正妃之位苛待,我便敢到宗正寺告你生性奇妒不容側室,虐辱於我。”

齊悅面染慍色:“你當這親王府的各階官員、所有下人是虛設的麽?是本王妃虐 待,還是你頂撞冒犯,到時本王妃不怕與你對簿公堂。只是事情真若鬧到那個地步,你便再也回不了明親王府!”

白果身子輕顫。

“本王妃不與你計較,是因為任憑你如何折騰,也永遠及不上本王妃的地位。我是王爺的結發妻子,單是這一條,你便輸了。本王妃看你可憐,索性讓你幾分,你當真以為本王妃怕了你不成?”

白果冷哼:“你以為我怕你麽?”

“你的確不怕!”齊悅聲線趨揚,“你不服正妃管教,是因為有位做皇上寵妃的表親撐腰麽?那你可知就是你那位表親,如今不止要害了我的父親,還將危及王爺?”

白果一怔:“你在說什麽?”

“先前,你那位表親苦心孤詣地把你送進王府,本王妃還以為她是因為對王爺舊情未了,心中不甘,把你安排進來擾亂一堂安寧罷了,沒想到她想得竟是如何推翻王爺!你這顆棋子,不遺餘力地為她張羅奔走,先是為她按時將這府裏的風吹草動一一奉上,繼而騙了家父的手書供其所用。你也不想想,如若家父與那道遺詔扯上關系,王爺能脫得幹凈麽?你縱然不是出自官宦人家,難道連嫁夫從夫的閨訓也不曾受過?你只因妒忌本王妃,竟連王爺也要加害……”

“你胡說!”事關自己的深情厚愛,端的不容褻瀆,白孺人聲色俱厲,“我愛王爺,怎會害他?我也從來沒有把府裏的事情一一告訴薄光,更沒有為她……”

齊悅猝然間咄咄逼人:“你敢說你沒有為她騙家父的墨寶?甚至,連你當初上門為家父應診也是受其指使,可對?你對家父做了什麽?”

“……她要害你父親?”做賊心虛,白果氣勢丕弱,迅即轉移話題,“為什麽?你們兩家無冤無仇,她何必害你的娘家?”

齊悅盯著這個至今仍無知蒙昧的女子,思及太後的沈痛憂懷,更覺心焦如焚:“你還不明白麽?她害家父,是為了害王爺。太後道其手中握有一份先帝遺詔,乃是薄家借家父的字跡模仿作偽,為得是動搖大燕江山的根基。如若被其得逞,她先害皇上,再害王爺,到時候你只須求她看在你們親戚一場的份上饒你不死罷。”

“……”白果如遭雷殛。

“如若你是心甘情願地受其驅使,本王妃無話可說,即日起,你自行出府求去,本王妃贈你黃金百兩,待王爺回來,再為你寫一封休書交予宗正寺備檔……”

“誰要你的黃金百兩?誰要王爺的休書?”白果遽然跳起,“你是王爺的妻子,我也是!你替王爺著想,我也會!我這就去找薄光問個明白,如若她當真想害王爺,我大不了與她魚死網破!”

齊悅失笑。

白果面色脹紅:“你笑什麽?”

“我笑你天真。”齊悅手指窗外“這外面的天都城,早成了薄家姐妹的天下,連魏家恁樣的顯赫的家族,也敗在薄家手中。莫說如今的她不屑見你,就算她賞你一面,你一個念頭方起,便做了人家的刀下鬼,你有幾條命與人家魚死網破?”

“……她當真有這個能耐?”

“我也不想相信,但她就是這樣的女子。王爺對她的念念不忘,無非因為從未降服。”齊悅神色一黯,喟然長嘆。

白果又恨又懼,道:“你不準我去找她,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謀害王爺?”

齊悅高昂螓首,道:“論陰謀詭計,我們興許比不過她,但論對王爺的愛,對大燕的忠,絕對超她許多。王爺最愛大燕,我們助王爺掃平隱患,無論王爺此生還會有多少美人,你我的地位將永遠無可替代。前提是,你願不願意與我同心合力?”

同仇敵愾,為愛則剛,白果面目凜然:“只要是為了王爺。”

“這就對了。”齊悅緊繃多時的心弦總算松下:有幸得太後重托,面授機宜,如若不能說服此女,太後的一番苦心付諸東流,自己也無顏面見丈夫與老父。“太後被其軟禁,康寧殿的人皆不得自由。我們明親王府雖不知有沒有被其監視,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你是她的表親,她如今尚不知你已經了解實情,你若說回娘家看望老父,她必定不會生疑與阻攔。你先向茯苓山莊的方向走一段路,確定後頭無人跟隨後再趕往西北,把天都城內的情形告知王爺。王爺手握重兵,只需要揮師回京,任薄光三頭六臂,也莫想在天都城內興風作浪。”

白果眸光一閃:“到那時候,她也會被王爺徹底厭棄。”

“啊?”齊悅反而一楞。

“何時啟程?”白孺人迫不及待。

“老臣參見賢妃娘娘。”

明元殿西便殿,向戎奉命覲見,不似外臣對皇後以下的嬪妃少有大禮,他雙膝跪地,高聲拜謁。

薄光穩踞寶椅,笑意吟吟:“老將軍請起。今日就受老將軍此拜,以後便可免了。”

向戎起立如松:“謝賢妃娘娘。”

“王公公,為老將軍賜座。”

王順搬來一張靠背方椅,向戎端坐如鐘:“老臣謝座。”

“老將軍,今日請您過來,是為了大燕的安穩。如今皇上和太後先後病倒,雖然司相胸懷韜略,保得朝中各項政務俱有條不紊的實施推行,無奈本宮仍是無法安心。”

“娘娘可是擔心那些那些手握重兵的將領們心生不臣之念?”

她微點螓首,嘆道:“將領們欲血沙場,皆是熱血男兒,或者難有雜念。怕就怕有人挑撥離間,有人攛掇煽動,亂我大燕秩序。”

向戎沈吟良久,道:“娘娘莫擔心,京畿駐防營內的新任將領乃老臣昔日弟子,他決計做不出亂臣賊子之事,天都與河北邊界的巡防營統領是老夫舊部,他至今對老夫尚有幾分敬重之心。有老夫在,保他不敢作亂。”

“有向老將軍在,本宮從不為懷疑那幾位將軍的赤膽忠心。但,若有一位將軍,非但手握重兵,亦屬天黃貴胄,身邊有一兩位想使自己的富貴更上層樓的部屬或是姬妾,於是趁機百般游說,欲在皇上病重期內發難逼宮……”她面色凝重,字字仿若千鈞,“老將軍認為這等大亂發生的可能有幾分?”

向戎一震,須發皆張。

七五章 [本章字數:3265 時間:2013-12-13 00:10:54.0]

先帝在位時,大燕曾數度發生皇族中人掀起的叛亂。今上登基未久,善親王更是首當其沖挑旗謀反,造就四載戰亂。對於皇族內的兄弟鬩墻、叔侄反目,老臣們深知個中危害,自然心存忌憚。向戎身為武將,倥傯戎馬歲月,為保家衛國斬殺來犯之敵自是責無旁貸,但生平也曾投身多場同室操戈的征伐,至今年歲漸長,每每憶及那些個死在自己刀下的同袍,無不是痛感五內。

“七王之亂時,老臣率軍平反,曾對前來勞軍的薄相說:但願大燕再無內戰,但願老夫這把刀永遠不必落在大燕男兒的頸上。其後,善親王起兵,朝中有人提出將老臣從邊疆調回,薄相否之。老臣深知薄相猶記得老臣當年的寥寥數語,不想老臣再置身於那等同根相煎的惡戰內,是以老臣將薄相引為生平第一知己。”

薄光頷首:“本宮當年也聽家父多次提起向老將軍,提起向老將軍不懼外敵卻忌內戰的忠勇仁義胸懷。家父說,大燕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能征慣戰者不勝枚舉,但說到當得起‘英雄’二字的,屈指可數,其中又以向老將軍最是當之無愧。”

向戎垂首:“老臣汗顏,得薄相如此看重,在他遭受莫須有罪名之際,卻不能仗義執言。”

“幸好老將軍其時遠在邊疆,不然以老將軍的耿直,勢必無法旁觀,很難說不被牽連其內,當成同黨論處。畢竟,當年為爹爹說過的人多被處以極刑,最幸運者,亦尚在苦寒之地淪落為奴。”

向戎重聲沈嘆。

她起身福禮。

“娘娘……”向戎大驚,驀地起身閃避,“老臣怎敢當娘娘的禮?”

她容色鄭重,道:“老將軍幾十載軍旅生涯,如今本是頤養天年的悠閑時光,本宮卻有大事相求,不免心中不安。無奈,同根相煎,生靈塗炭,本宮也惟有來求老將軍一人。”

向戎屈身抱拳:“請娘娘吩咐。”

她含笑:“王公公,將那樣物什拿上來罷。”

一刻鐘後,向戎慷慨領命。

薄光命王順將這位老將軍送出明元殿外,方自沈吟,王運沓沓進來奉上一杯新茶,她心中一動,問:“運公公,令兄固然是因為家父的點撥和家姐的救命之恩選擇了立場,你為何也如此義無反顧地隨在他身後助我們姐妹?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是能夠許給你們最大利益的那方。”

王運放下茶,問:“娘娘想聽實話?”

她一笑:“不是實話也無妨,只須打消我的好奇就好。畢竟對目前的我來說,這等好奇之心將變得越來越少。”

王運垂手侍立,道:“我們兄弟是在宮外拜得把子,當時不過兩個苦孩子互相找個依靠,但最後還是實在活不下去,一塊走了這條路。從我們身子變得不完全開始,我們就知道別人是拿什麽眼光看著我們。不管對方同是侍候主子的婢仆奴才,還是高人一等的達官貴人,不管是和顏悅色,還是趾高氣揚,甚至諂媚巴結,眼睛裏都少不了對我們這等人的輕賤鄙夷。咱們也習慣了,於是介也學會了小人得勢,欺軟怕硬。但薄相,您的父親,是奴才凈身之後惟一一位拿尋常的眼睛看待奴才的人。”

“尋常的眼睛?那是什麽眼睛?”她莞爾,“我敢說家父自視甚高,雖從未苛待下人,對主仆的分際卻涇渭分明。”

“正是這樣。我們本是奴才,主子看奴才時,只須用看奴才的眼睛就行。可諸多人看著奴才,就想到了這是個少了一截的閹人,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腌臜怪物,這樣的念頭哪怕僅在他們心頭打個轉,我們這等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奴才們擅長得就是察顏觀色。薄相看咱們,與看侍衛、宮女時沒有兩樣,就是看著一個尋常宮人。之後隔了多年,薄家的四小姐也是如此,看奴才時,與看緋冉沒有區別。”

她默了須臾,問:“運公公可曉得本宮打算做些什麽?”

“奴才知道大哥曉得,奴才就不需要曉得,奴才只是跟著自己想跟的主子而已。”

她緩緩起身,踱到屏風之後取來一個包裹,道:“如若到了緊急關頭,我這個主子不足以成為依靠時,你和王順皆可以選擇明哲保身,這裏有銀票和一些便於攜帶的細軟之物,足夠你們享用三世,還有粘接假須及變聲的藥水,可助你們隱藏身份。”

王運一愕。

她淺哂:“你在尚寧城時,曾不止一次地暗中周濟我們姐妹,我明明曉得,在初逢時也沒有給你一點好臉,想來慚愧得緊。”

“不,娘娘,奴才……”

她搖首,目色淡涼如水:“我的生命中失去過很多人,甚至在我自以為有能力保護所愛之人的最近,再度失去另一位父親。我無法預料這場博弈的最後結果,無法給予你們任何承諾,當有一日,你感覺我無法保護你時,請及時抽身離開。當然……”她話音一頓,目內隱現一絲戾氣,“我雖不想目睹自己的人在眼前死去,也絕不允許背叛。”

“奴才明白,奴才謝娘娘記掛著奴才們的安危。”王運叩首,雙手舉過頭頂,接過包裹。

慎太後病勢好轉,召見司晗。

康寧殿便殿內,茶香淡淡,煙霧渺渺,太後娘娘親自泡茶,親手遞與對面的後輩新秀。

“微臣惶恐。”司晗接茶,淺呷一口,“好茶,這綠茗煙翠本就是茶中名品,經太後娘娘如此調制,更為爽口入心。”

慎太後囅然:“哀家這泡茶的功夫,你當是和誰學來的?”

“微臣不知。”

“是你的母親。”

他丕怔。

“那時是先帝設宴,宴請頭甲三名,哀家僅是充媛之位,令堂還是探花夫人,她生性害羞,哀家也不善交際,不知怎地就分外投緣,也是在那時候,她教會了哀家泡茶的決竅。”因為追憶往事,慎太後笑得分外慈柔,“誰想到多年之後,哀家用令堂遙傳授的茶藝為她的兒子泡茶呢?如若她今日活著,必定是哀家最談得來的朋友。”

他低嘆:“家母福薄,看不到太後母儀天下的榮耀。”

“莫這麽說,令堂是個很有見地的女子,她心知司相心懷大志,盡管自己身子孱弱,需要丈夫的陪伴呵護,也從不向司相抱怨分毫。若無她那般無怨無悔,也不會有今日獨掌朝堂的司相,晗兒當以母為榮。”

“我對母親的印象很是模糊。”他當然記得自己的母親,母親對外是最完美的貴婦,她的抱怨與眼淚只對著身為長子的自己施發,致使他無處安枕,一心向往薄家。

慎太後沈聲一嘆:“有司相那樣一位忠正君子為父,還有那樣一位賢惠女子為母,晗兒,你當珍惜自己的名門清風,切不可因一時糊塗誤了自家的千古聲名。”

他面現茫然:“請太後明示。”

“唉~~”慎太後一嘆再嘆,“你與薄光情同兄妹,卻不是真的兄妹,難道你要為她搭上自己家族的前程?你不要忘了,你的親生妹妹是苗寨的夫人,骨肉相連的親父親妹,難道還不抵不過一位義妹?更不要說,這位義妹是欲將你帶往歧途,甚或是萬丈懸崖。”

“太後,微臣還是不明白。”他起身,斂衽作禮,“賢妃娘娘雖是微臣義妹,但微臣自詡從不曾以國戚自居作威作福……”

“晗兒!”慎太後面目急變,“你還在與哀家玩這鬼打墻的把戲麽?哀家是心疼你年少英材,莫因他人的蠱惑誤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薄光用藥致皇帝昏睡不醒,且用計挑撥慎家和魏家自相殘殺,這等陰狠歹毒的女子,哪裏值得你這般待她?”

司晗蹙眉:“太後所道非同小可,不知可傳太醫檢視龍體?”

“太醫院從上到下沒有一人驗得異樣,要麽有把柄握在薄光手中,不敢造次;要麽是薄光有手法太過高明,那些庸醫……”

“太後此話,微臣大不讚成。”司晗不惜打斷太後娘娘的揣測,“太醫院是集結天下杏林高手之地,是天下從醫者最向往的醫學聖署。他們若是庸醫,置大燕醫學為何地?”

慎太後十指攥痛。這個司晗,如此裝聾作啞,避重就輕,是執意維護薄家到底了罷?司相一世的清名美譽,便葬送在這個冥頑不靈的小兒身上,可惜,可惱,可恨至極。

“太後,您若懷疑薄光,微臣這就去當面問她個究竟。微臣也願從外面請幾位名醫為皇上看診,倘若真如您所說,皇上是中毒之癥,微臣定當大義滅親……”

“罷了,哀家找司相罷,你退下。”慎太後淡道。

“是,微臣遵命,望太後保重鳳體,早日痊愈。”只是,如此當下,您萬萬見不著家父身影呢,太後娘娘。請善自珍重。

司晗退了幾步,方徐徐轉身,邁出殿門,禮數恁是無可挑剔。

他晚間回府,鸞朵問起他今日去處,不禁嚇了一記:“你不怕她為了削弱我的朋友,給你的茶裏下毒?”

“她不敢。”司晗微哂,“她縱然不知其它,也曉得我與小光的兄妹之情,她若敢在這個當口奪我性命,等於逼小光對她痛下殺手。越是在後宮裏待久的女人,越是見識過那些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陰毒法子,這個時候,她絕不敢激怒小光。”

鸞朵冷嗤:“就算你說得有理,也太冒險,萬一……你若發生不測,我的朋友定會用整個大燕陪葬,你希望那樣?”

“……”司晗緘口。

“我曉得你心中痛苦,但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任何玩笑。”鸞朵俏臉冷若冰霜,“來,用藥。”

七六章 [本章字數:4122 時間:2013-12-15 00:14:46.0]

“太後,奴婢有一事不明。”困惑了多日,趕上今兒主子心情還算不壞,寶憐趁為主子推拿的工夫,小心翼翼地問道。

“講。”慎太後自持一把玉骨圓扇輕搖微風,閉眸享受著肩頭拿捏的舒適,道。

“您為何未在給明親王爺的信中提及先帝遺詔?王爺若是曉得賢妃手裏握有那樣物什,才會星夜趕回天都救駕不是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吶。”慎太後嘆了一聲,“允執若是曉得薄光有先帝遺詔,只怕亂了心智,不能從容地審時度勢,失去了運籌帷幄的清醒。”

“王爺會麽?”

“我們搜尋多年,始終未將那份遺詔搜到,他一旦聽聞,哪還按捺得住?如今的情勢,是那個薄家**精心布局多年的演變,倘若不能一擊即中,我們母子只怕失去最後的反擊機會。”

“可是,您不說遺詔,王爺許就感知不到局勢的危重……”

“單是皇帝昏迷便夠了。當薄家的人連皇帝也敢挾持,允執足以意識到事情發展到了如何迫切的境地。他手中有十萬雄兵,到時只須在城前紮營,薄家那幾個女兒便不敢輕舉妄動。她們若敢在那時拿出先帝遺詔,諸老臣必定請出哀家甄別真偽,哀家便會讓那道遺詔成為她們的催命符。”

“太後是說,如您對齊王妃說的那般?”

慎太後傲然一笑:“那道遺詔真也罷,假也罷,哀家認定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是薄家姐妹為了動搖大燕根基設計出來的惡果,是那三個人為了繼承其父的禍心杜撰出的偽物。如若她們用得是齊道統的字跡,哀家更將使她們弄巧成拙。她們忘了,哀家屆時可使齊道統公開作證,證明他從未寫過那樣東西,不管他有沒有寫,他的嘴裏只會說出哀家想聽的。”

寶憐寬慰一笑:“但願明親王妃會將您的話如實帶到齊大人跟前。”

慎太後目芒陡銳:“她必須帶到。她如果想保住她的母家,想保住允執,必須把齊道統的口徑統一。”

“太後,尚儀緋冉在外求見。”伍福全聲嗓透入。

慎太後眉峰一掀:“她?不是一直避著哀家麽?這會兒居然來了?”

寶憐蹙眉:“太後,還是不見她罷。如今想來她一直效忠的主子只有薄光,卻在太後面前打了恁久的花槍,如今暫且治不了她,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慎太後擺了擺圓扇,怡然笑道:“哀家偏想見見她,聽聽她準備和哀家說些什麽。宣她進來。”

緋冉進殿,常禮參見。

“怎麽,這會兒有了硬氣的主子撐腰,見哀家連跪也不跪了麽?”慎太後淡淡道。

“並不是。”緋冉笑語嫣然,“微臣是奉皇後之命,向太後稟報明日侍疾的人選。皇後認為,命婦輪流侍疾有擾太後清養,特地打宮中嬪妃選了一位才德兼備的娘娘專奉太後榻前。”

“哦?”連佯表忠心的虛話也不說了,倒是利落。“不知選了哪位嬪妃?”

“魏昭儀性情柔淑,是最適宜的人選。”

慎太後頗是意外,訝道:“聽說近來連嬪妃帶宮人,你們送了許多人出宮,想來那些應是魏氏遺留的人脈,為何獨獨留下了這位魏昭儀?”

“稟太後,應當是魏昭儀冰雪聰明,曉得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

慎太後唇勾嘲諷:“她的父親是魏藉的親弟,是無可置疑的同黨,你們卻饒過了他?”

緋冉恭聲:“微臣不過是一個替主子跑腿的小人物,不曉得太多,若太後實在納悶,不妨直接詰問魏昭儀。”

好強硬的口聲。慎太後冷笑:“你可想過你一心跟著薄光,會為自己招來怎樣的滅頂之災麽?”

緋冉覆下眸瞼驀地擡起,淡道:“微臣求仁得仁,任何後果皆可承受。”

“仁?”慎太後不屑,“你跟著亂臣賊子,哪裏是‘仁’?哀家勸你……”

“微臣勸太後還是省些力氣罷,畢竟,您前些日子為了有法子見著明王妃,喝了許多不必要的苦藥,是藥三分毒,還須安心靜養。”

“薄光曉得我見……”慎太後一驚,迅即起身,疾道,“她在打什麽主意?你們……你們可是設計了什麽惡毒的詭計陷害允執?”

“太後有得是時間慢慢想,微臣告退。”緋冉徑自啟步。

“大膽奴才,給哀家回來……伍福全,攔住她!伍福全——”

太後娘娘疾喝聲過,回答得是伍福全無可奈何的支吾聲。兩個平日裏寡言少語的小太監一左一右扶住這位伍公公,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法,竟是半點也動彈不得。

緋冉目不斜視地遠去,惟在與踏進院門的魏昭儀擦身而過彎了彎膝。

“太後娘娘,臣妾奉皇後之命,即日起長住康寧殿,侍奉太後榻前。”魏昭儀優雅見禮,身後宮人各抱寢具衣飾,跪倒一片。

慎太後恍然明白:自己的自由到今日結束,從此後,是真真正正地陷落薄家**的牢籠中了。

可是,那個毒女為何明知自己佯病,還任由齊悅的自由進出?她到底……到底在這座天都城內為允執設計了什麽陷阱?

允執,允執,母後從此無法助你,你還須步步當心,莫中了毒女的算計,莫讓大燕失去最後的希望……

慎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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