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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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上蒼,祈求神靈。

歷經二十餘日,累死三匹好馬,甚至搭上一名隨從的性命,白果終於到了風高沙多的西北邊疆。西北大營紮在西北最大的都城薩哈城外,不必多加曲折,她以自己的明親王孺人金牒順利見到了寤寐思服、魂牽夢系的丈夫。

只是,這不是在明親王府,明親王更非一位繾綣體貼的夫君,她無法盡情表述相思,甚至為了消融丈夫面上那冷硬的冰意,她不得不盡速奉上太後的書信,表明自己此來身兼重任,絕非任性妄為。

胥允執怔了怔,接信後先掃了眼封口處的封泥,其上簽有書信書成的時日,眉心起褶:“太後的信是在一月前寫成,你在路上耽擱了恁久麽?”

“臣妾不識路,那個懂得看輿圖的隨從中間還得病死了,我……”白果不勝委屈,泫然欲泣。

胥允執頷首:“你去好生梳洗歇息,本王讀罷太後的信後再去看你。”

“……是,臣妾先下去了。”白果轉身後,忍不住回眸,但見丈夫的目光已經放回手中信箋,毫無久別重逢的惦念。可她千裏迢迢,竟是連一句溫柔的問候也得不到麽?

“慢著!”男人突發一聲急喝。

白果已抵大帳門沿的足尖倏然一頓,旋過身來:“王爺?”

“太後在信中所說的,你知道幾分?”他問。

白果劇顫。

明親王容顏陰沈,沈浸沙場數月,日日與血腥與死亡為伴,周身上下盡現肅殺之氣,坐在逆光的帥案後,恍如陰界閻羅,令她不寒而栗。

“你既然來送這封信,應該曉得太後向本王說些什麽罷?”面對發楞的妻子,他再問。

“臣妾知道的。”她嚶嚶道。

胥允執揚眉:“你動身時,天都城內的局勢當真盡歸薄光所控?連司晗也為其所用?”

“太後說……”

“本王不是問太後說了什麽,是你自己看到了什麽。”

白果心頭一跳:“王爺在懷疑太後說得不是實情?您到了這時,還想為薄光說話?”

“本王何必為她說話?”他語透森冷,“本王是想了解天都的局勢已惡化到怎樣境地,以便做出精準判斷,擬定下一步應對策略。你縱然不懂這些,也該明白醫者對癥下藥方得痊愈的道理。”

白果面色窒白,咬唇道:“臣妾來的時候,只知太後已經不得自由。臣妾為了防備王府也被監控,特地向茯苓山莊趕了一天的路,第二日天未亮時才改路西北。”

胥允執擰眉思索半晌,問:“太後不得自由,你們是如何獲得消息?”

“太後稱病,命婦輪流侍疾,太後將消息傳給王妃。”

“……你去歇著罷。”他聲色微緩。

白果這次走得頗快。因為重逢的喜悅一旦退去,長途的疲倦席卷而來,她全身酸痛,雙足凝重,迫不及待想要溫暖的熱水與幹凈的衣裳。

“林亮。”胥允執沈喚。

“屬下在。”林亮打帳外應聲而入。

他將手中信遞出:“仔細看完它,告訴本王你在想什麽。”

林亮應是,攬信細閱,隨後……愕不能語。

“本王一向知道她膽大包天,沒想到她敢做到那等地步。”他瞇眸,“毒害皇上,軟禁太後,如此滔天大罪,你認為為何朝中沒有一人警覺?那些素日城滔滔不絕的禦史,那些一日兩請平安脈的太醫,為何沒有一人發聲?”

林亮曉得主子此話不是為了向自己求證答案,雙手將信放回案上,嚅嚅道:“屬下想不出來。”

“因為她不是第一天精通醫術,也不是第一天得以接近皇上,她用數載的時日,使朝中相信她安於現狀,忠誠大燕。朝中那些自詡聰明的臣工會想,她若想害天子,何必等到自己專寵後宮貴為賢妃之時?更以為,她一個劫後餘生的罪臣之女,斷不敢有對抗皇家的膽量。莫說他們,連本王也低估她許多。她初為禦醫輪值皇兄時,本王還曾派人暗中防備,不知何時卻不了了之。一直以為她不過是想在皇上與本王之關挑撥離間,為大燕皇族添一段兄弟爭妻的醜聞,沒想到連這個也是她放出的煙幕彈,她要得就是今日,掌控大燕。”

林亮眼角覷著主子神色,道:“屬下有一事不明白。”

“說。”

“如若天都城內盡是王……”如今再稱“王妃”自是不妥,稱“賢妃”只怕主子刺耳,又不宜直呼其名,難也。“盡是薄家人的天下,為何白孺人還能送出信來?如太後信中所提,薄家人如此精心運籌,幾乎算到了所有可能,為何能讓王妃有機會見到太後,更將這個消息捎給了王爺?王爺說先前低估了薄家人,這一回更須小心為妙。”

胥允執先怔後笑;“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本王。你若不說,本王興許認為她一朝遂心,即自以為盡在掌握,得意忘形。說不定,本王會再一次低估了她。”

“太後懷疑司大人、衛大人,甚至懷疑連皇上跟前的王順、尚儀局的緋冉盡是薄家暗樁,薄家人可謂一手遮天,但當前卻僅是昏迷皇上、軟禁太後,興許等得就是王爺自投羅網,您萬萬不可貿然回朝。您一日不回去,薄家人就絕對不敢謀害皇上和太後。”

他淡哂:“本王當然不會立即回朝,西北戰勢正熾,本王怎能輕易撤軍?本王修書一封,你捎給德親王,防他在一無所知地回到天都,成為薄家人的俎上魚肉。”

至於你薄光,本王早晚亦將會你一會,但願屆時你莫後悔自己選擇了這條不歸途。

盡管不急於率兵返亦,仍須調整作戰部署,從原先的穩紮穩打,改求速戰速決。胥允執與西北部落的可汗容止商議了兩天兩夜,決定用當地草原處處可見成群結隊的野馬設陣,重潰叛軍。

先遣大量富有經驗的牧馬人收納萬匹野馬於圍欄中待用,同時暗中向當地村民購買大量破衣舊棉,紮成數以千計的人形,著叛軍服飾,腹藏香美草料立於原野,後牧馬人策使野馬前往,撞倒布人,即有美味可食。

如此循環往覆,一月下來,這些野馬已食髓知味,每聽牧馬人的鞭梢之聲,即群情歡嘯,勢如出閘的洪水向前湧動。

然後,決戰之日來臨,當鞭梢揮動,現萬馬奔騰,將叛軍淹沒其中……

結果不言自明,官軍大勝。且經此一役,叛軍元氣大傷,不得不低首求和。

容止大讚明親王此計絕妙,詰詢兵書戰策師從哪家。

他赫然想起,當年薄呈衍曾設法調動山林間的猴群向叛軍投擲山果石子,以此以少勝多,阻住叛軍北上之路……他的野馬陣,有多少是借鑒了薄家人的智慧?

既然叛軍平定,自是班師回朝。他這邊才將大軍休整完畢,集結一處,忽然有驚訊報來——

“王爺,寧王胥睦領西疆國人馬,號稱遵奉先帝遺詔,討伐竊國之賊,正欲向天都城進發!”

七七章 [本章字數:4217 時間:2013-12-16 00:41:33.0]

那道遺詔的公布,比薄光預先的設定略早一步。

至於契機,是因為商相的出現。

當天子纏綿病榻趁逾一個月後,對個中始末最是知悉的商相終於坐不住自家那把致仕賦閑的楠木雕花大椅,進宮求見太後。

太後宮中的伍福全來到了盛興門前,言:近來暑氣漸盛,太後沈疾來襲,著實不宜勞神耗損,待鳳體康愈後方宜再見外臣。

商相改為請求探視皇上,卻出乎預料的順利,毫無阻礙地直達明元殿。

王順在殿前恭身迎候,送至天子寢殿。

“老臣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娘娘。”

坐在龍床之側正為天子拭手試面的周後聞聲轉首,含笑道:“商相不必多禮,快坐下說話。外間暑熱正盛,王順,去為商相端一碗酸梅湯消消暑氣。”

“微臣謝娘娘。”商相平身。他對這位住日的淑妃了解並不甚多,只知她寡言少語,處事怯懦。今日貴為皇後,居然頗有大家之態,倒是難得。“請問娘娘,皇上龍體如何?近來可有醒來之時?”

周後頷首:“兩個值夜的小太監曾先後兩位向本後報皇上醒來的消息,無奈兩次醒來的時辰俱太過短暫,待本宮趕過來的時候,皇上又睡了過去。江禦使道,皇上經脈已經舒通,如今是氣血稍弱,精神難濟,只待切中病理,對癥下藥,必得大好。好在賢妃妹妹和江禦使正在調制新的藥方,皇日不日即可痊愈。”

商相微怔:“賢妃娘娘也在為皇上診治麽?”

“是呢,多虧有她,不然本宮既要照顧太後,又要照顧皇上,兩頭兼顧,只怕哪頭也不能盡善盡美。”

商相以眼角餘光細眄皇後神色,不由更為納罕:這位娘娘意態舒適,眉目自信,每言每字皆似發自肺腑,絲毫未見傀儡人物的拘禁窘迫,莫非……

也是薄光的同盟其一?

此念方動,商相自己竟也打個冷顫,倘若薄光連與皇上夫妻多年的宮中嬪妃也能收為己用,甚至助其損及龍體,誰知她在天都城還有多少身居樞紐之位的同盟?

“商相來了麽?”薄光托著一盅藥湯悄然進殿。

後者斂襖揖首:“老臣恭請賢妃娘娘安好。”

她頷首:“商相少禮。待本宮服侍皇上用藥後,再來問候商相。”

“這……”商相微蹙蒼眉,“這藥可曾試過?”

薄光輕掀秀眉:“正要試。”言訖,她將托盤置於龍床側的幾案,一手持匙,將藥湯餵進自己口中。

周後笑道:“每一回賢妃妹妹都是自己試藥,這份忠心後宮嬪妃中少有人及。”

商相垂瞼,揖禮道:“是,老臣失禮,請娘娘恕罪。”

“商相擔心得是皇上龍體,何罪之有?”薄光淺哂,“不過,本宮在皇上身邊已非一日兩日,商相的擔心似乎晚了許多。”

“……”這位,亦非才從尚寧城歸來的那個小女子。

他徑自沈默,看薄光將藥湯親自餵入天子口內,一匙一匙,細膩而柔緩,真若在侍奉自己心愛的男子。細密的長睫,擋住了眸內的所有真實,挑起的唇角令得酒窩微現,浮漾些許溫柔……

這溫柔,當真是對天子的兩分真情,還是對一個已經陷落自己網中獵物的憐惘?

“商相難得進宮,本宮想邀商相喝杯清茶,可否到西便殿小坐?”薄光道。

“老臣遵命。”他起身向天子龍床揖禮,“老臣拜別皇上,拜別皇後。”

西便殿,如今形同薄光半所寢宮。

她體諒老臣盤坐不宜,棄板足長案畔的綾錦蒲團不用,改坐窗下羅漢榻,商相則踞於對案的高背方椅。

“商相今日雖先求見太後,再來見皇上,其實真正想見的,只是薄光罷?”她捏起榻案棋盤上的兩枚棋子,一黑一白,自行布局。

商相淡笑:“娘娘當年得以回到天都,是老臣向太後力薦。如今大錯鑄成,悔之晚矣。”

“商相真是坦白。”她嫣然,纖指落下一子。

商相眸光落在那張棋盤上,道:“老臣想問,您想將大燕帶往何方?”

“商相料神如神,何妨猜上一猜。”

“老臣若有這等本事,當日又豈會為償一己的悔意勸太後赦免娘娘姐妹?”

她低笑:“商相當真沒有料到今日麽?”

“……娘娘此話何解?”

“薄光認為,能夠料到今日的,當世當有兩人,商相位列其一。”

難得地,老相爺滿面錯愕。

她纖指捏子,審視楸枰格局,悠悠然然道:“商相至今以來冷眼旁觀,不過是想看薄家的女兒到底有幾分能量,到底走到幾時。難道在這個過程中,你從未想過薄光有一日勢必變成今日的薄光?”

頓時,商相如老僧入定,啞口無言。

“商相想防薄光,早在薄光成為明親王妃時,便該阻止。”

“原來……”老相爺放聲長喟,“在那個時候,您從進府到出府,皆是娘娘計劃中的一部分?”

她忖了忖,道:“進府或許是順勢,出府卻是必然。我需要知道歷經三年分別後的明親王發生了多少改變,需要知道自己該何擊潰那個龐然大物。畢竟,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勁敵。”

“最大的勁敵……不是皇上?不是太後?”轉眼間,商相又溺陷困惑。

“皇上和太後當然是勁敵,但比及他們,明親王才是我必須摧毀的。”

“因為娘娘因愛生恨?”

她笑,嫣然間眉眼彎彎,筍指落下,席卷半壁江山。

商相盯著那盤自相殘殺的棋局,心中一驚:“娘娘是想將大燕引入戰火紛飛?”

“商相也低估薄家女兒的心胸呢。我若想,何須等到今日?只須將我身為禦詔時聆聽天子會晤兵部臣工時,知悉的那份大燕布防全輿圖賣給異邦,不費半點力氣,便可把大燕推進戰亂。”

商相背後倏地泛冷。

“我是爹爹的女兒,爹爹的一生皆致力於如何繁盛這個國家,我若毀了它,將來如何面見爹爹?”她手底落棋稍緩,步步皆留餘地,“我啊,非但不毀,還將使它繁榮太平。”

商相倏立,長揖道:“娘娘,微臣勸您此時收手還來得及,老臣願將娘娘平安送出天都,並在聖上面前為您遮掩此事。”

“我若不聽呢?”

“如果娘娘一意孤行,老臣將……”

“將如何?”薄光挑眉。

商相揚首,一字一句:“當年娘娘與容妃娘娘回宮時,太後惟恐容妃娘娘有一日把持後宮,危及朝廷,特地將一份親筆詔書留在老臣處。倘有那一日,命老臣以詔書公示群臣,誅滅薄家女兒。如今,走到今日的雖非容妃,但此詔旦出,群臣皆知賢妃娘娘對太後、皇上懷有異念,娘娘將四面楚歌,屆時您想走也走不成。”

“太後娘娘竟還有這步棋麽?”薄光莞爾,“的確,如若商相將詔書公布於朝堂,本宮的處境將極為不妙。難怪太後雖不得自由,仍可從容度日。”

商相老顏沈重:“老臣不想走到那一步,請娘娘……”

“巧了,本宮這邊也有一份詔書。”她慢條斯理地從腰間掀起一樣物什,那是一個魚形玉佩,晶瑩剔透,恍看如一條擺尾搖曳的活魚一般無二,“商相認得它麽?”

商相攢眉:“很是眼熟。”

“這樣物什掛在爹爹的腰間三十幾年,是他生平惟一的飾物。”

“所以,娘娘想說什麽?”為何自己突有不祥預感?

薄光擺弄著那樣物什,眼神恍惚若夢:“這樣東西本是良叔隨身保管,我全然不知它也劫後餘生。可是,有一日良叔被迫歸去,我為他整理遺物時,無意發現了它的存在。誰能想這個小小魚兒的肚裏,竟然容得下一樁天大的秘密?我初讀之際,也是再三懷疑,直到設法搜來齊大人的墨寶,確定字跡如出一轍,方明白當年的皇家三兄弟為何一定要爹爹死去。商相可猜到它裏面藏著什麽?”

商相須發皆顫,雙手過頂:“請允老臣過目。”

“不成呢。”她搖首,“為防商相老夫聊發少年狂,憑著一腔忠君熱血,不顧長者體面,把這張寫在絹布上的秘密吞進腹中,本宮不可冒險。不如待它宣讀朝堂之後,商相再來校驗先帝的印璽及齊大人字跡的真偽罷?”

“娘娘!娘娘請三思!”商相疾步上前,“如若它公諸於世,將有何惡果?那些暗窺在側覬覦帝位的皇族,必然以此為借口,煽動民心,釀就大亂,彼時將有多少生靈塗炭?”

“商老大人,您離娘娘過於近了。”王運站在對方身側,輕聲提醒。

商相一窒。

一個小太監躡腳走來,擋在商相之前。

“王運。”薄光唇彎揶揄,“你難道擔心商相欲從本宮手中硬搶不成?”

“奴才不敢。”王運彎腰,“奴才只是覺得既然商相如此忠君愛國,不如趁此機會召集群臣,以商相之名將此物宣之於眾。”

“你——”商相氣極:這奴才哪來這般歹毒心腸?

薄光微訝,旋即失笑:“運公公好主意。如此,就去命外面的人知會王順,速以商相之名召集各部重臣,言道商相今日進宮,為得是在有生之年將故友所托之物面呈故友之女,以洗故友千古不白之冤。”

她從未想過,這份遺詔竟是用這種方式橫空出世。

不在預料,卻比預料得還好,著實是妙。

先帝遺詔:六弟盺乃高皇帝最愛之子,高皇帝駕崩之時,盺尚值稚齡,不足以托付社稷。高皇帝大行前,宣朕密入寢殿,曰帝位傳襲於朕,朕百年之後傳於六弟。朕以血誓立諾,高皇帝含笑而去。然,朕在位數十載,沈浸一己私欲,將當日之諾拋諸腦後,並立己子為太子。無奈天理昭昭,朕屢逢病重,闔眸必見高皇帝叱朕不孝不信不義。朕於父失孝,於己失信,於弟失義,恐來日無顏見祖宗於天上,特命大學士齊道統代擬詔書,轉予薄呈衍賢卿,助善親王登臨大寶,繼承高皇帝未竟之志,如有違者,出示此詔,仍不從者,示同謀逆,薄卿全權定奪論處。欽此。

盡管商相也欲在群臣到來時奮力阻擋,無奈此前一粒藥丸餵進腹內,頓時失語。眼見著朝中重臣絡繹而入,眼見著薄光聲聲悲泣將此詔公宣於眾。

諸臣呆若木雞。

薄光跪地掩面泣哭不止。

司勤學率先醒過神來,出手扶她起身,道:“娘娘,請保重鳳體。”

她以帕掩口,淚如雨下:“義父……我那可憐的爹爹……只因握有這份先帝遺詔,為了維護大燕安定,甘願違逆先皇遺詔,選擇忠誠於今上……卻沒想到……沒想到……爹爹他……死得好冤……”

“娘娘如今此話還為時尚早。”禮部侍郎謝鳴歧發聲,“這份遺詔的真偽尚待甄定,請娘娘莫辱及皇上清譽。”

德親王曾主管禮部,而這位是德親王的門人罷?她含淚點頭:“大人說得極是,本宮方才失儀,請勿見笑。可是,先皇這份遺詔,連太後也不曉得,不知該請誰來鑒別真偽?”

“此詔既然由商相保管多年,為何從方才至今商相一言不發?”吏部侍郎楊慨之道。

而這位,是明親王為了牽制魏藉派進吏部的親信?能夠在魏藉的爪牙欺迫下穩坐吏部第二位多年,自非善類。她搖首:“商相今日進來時神色就己不對。本宮為了安商相之心,尚在商相面前親口為皇上試藥,誰知才到便殿,商相便跪下向本宮請罪,將裹有先帝遺詔的魚形玉佩拿出後,便說自己此生愧對故人,從此再不言語……商相,您說話罷,為解各位大人之惑,為證明您昔日摯友的清白,惟有您開口說話,方可取信於天下啊,本……不,我求您,求您為了家父,再開一回口罷……您當年是為了大燕的安寧,明知故友冤屈秘而不宣也是無奈啊……”

她再度跪倒到殿央的氍毹之上,哀聲央求。氍毹中心,織繡著一簇臨風嫣然的含花笑叢,襯著她淚光潸然,不勝嬌怯。

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商相喉舌無法自主,心急如焚,眼睛四顧下,突地盯準書案後上的筆墨,便欲上前奮笑疾書。

“商相,您不可輕生!”王運驀地抱住商相老腰,“您即便了了心願,也不能想不開呀。”

這些個奴才!商相心頭咆哮如雷,無奈室內不具讀心人。

楊慨之面生狐疑,道:“既然商相一心自封喉舌,咱們這裏不還有一位親臨其境者麽?齊禦史,為何你也一言不發?”

七八章 [本章字數:5366 時間:2013-12-16 00:47:11.0]

薄光瑞巧攙扶下起身,眸光淡淡,瞥向那位避在角落的齊大人。

這世上有語,空穴不來風。在曉得爹爹的死起源於一道子虛烏有的詔書後,她無數次的想,如若爹爹對自己的兒女連帶最信任的良叔也從未透露過,無論這樣東西存不存在,也決計不曾出現在爹爹手中。

那麽,這個傳聞是如何形成?

猜測其一:先帝在臨終之前,對朝廷第一重臣暗起殺心。

然而,捏造一道襲位於善親王的詔書,未免為自己兒子的江山埋下太大隱患。即便那時先帝以為薄相已然位高權重到前朝後宮盡是耳目眼線,除了禪位詔書這個梗想不到更能為對方招去殺身之禍的法子,但他更該懼怕爹爹挾旨擁王自立,尚不必承擔亂臣賊子的罪名。

猜測其二:先帝從不曾寫過這道詔書,從頭到尾,不過是皇家母子為了除去太過耀眼的第一重臣的設計。

不過,倘使如此,太後大可不必處心積慮地尋找那樣物什,更不必命緋冉一再明察暗訪,旁敲側擊。是以此項猜測在成型之初即遭抹殺。

猜測其三:先帝的確擬定了詔書,有人從中阻截,不曾送抵爹爹手上。之後,卻不知為何,此人將消息散布出去,令當朝首臣成為皇家母子除之不可的目標。

這個想法在腦中盤旋最久。她一直無法確定的原因,是那位最可能代筆行旨的人與爹爹素無怨隙,且為人口碑不弱,並以耿正聞名,有何理由成為那場殺戮的參與者?

直到白果問到了答案。

“齊大人。”楊慨之斂袖拱手,“閣下身為內閣大學士,寫得一手爽利挺秀、骨力遒勁的好字,聽聞當年先帝幾度病重,皆是齊大人奉命禦前代書擬旨,可有此事?”

齊道統稍作沈默,道:“各位大人,此事攸關國本,我等身為人臣者,豈可妄議天家?以本官之見,當請太後到此主持大局,我等方可一辯是非對錯。”

“齊大人說得有理。”謝鳴歧力讚。

薄光嘆息:“太後病上加病,連商相也見不得,著實不宜勞神。”

楊慨之容色覆雜莫名:“皇上病,太後也病,這時機未免趕得太巧。賢妃娘娘,您是薄家人,這事應該避嫌才對。”

“楊大人誤會。”她面相淒楚,“此刻的本宮絕非審判者,而是一名投訴無名的原告。世上所有案件,可有原告回避的道理?”

謝鳴歧揚眉:“不知娘娘告得是誰?”

她以袖拭淚,淒而不怨:“本宮告造化弄人。吾父千古之冤,可驚天地,無奈陰錯陽差,遺骨荒野,本宮……”

她哽咽難言。

楊慨之往康寧殿方向拱手為禮,道:“太後病重,不可勞神傷形移駕於此,我們難道不能到康寧殿?只須太後坐在當堂,咱們便可細論曲直。至少以太後之尊,足以命商相開口,咱們也好聽個分明。賢妃娘娘以為如何?”

“如若諸位大人沒有意見,本宮自然讚成。”幾位大人,薄光明明為你們的太後娘娘留足了體面,為何無人領這份人情?

薄光乘四擡小輿,尚特地為商相傳了一頂小轎,諸人隨後安步當車,擺駕康寧殿。

魏昭儀迎出殿外。

諸人止步廊下。

“魏昭儀,太後娘娘能否接見諸位大人?”薄光輕詰。

魏昭儀福禮:“稟賢妃娘娘,太後病了多日,氣色欠佳,是以不宜接見外臣,特命臣妾在此請各位大人暫且回去,無論何要務,請改日再作道理。”

“昭儀娘娘。”楊慨之揖首,“請稟告太後娘娘,臣等今日前來,實在萬不得已,請太後娘娘為了大燕的江山……”

“這位大人是什麽話?”魏昭儀玉容一沈,“聽你的話聲裏,似乎暗指太後托病不出,刻意回避不成?”

“……臣不敢。”這魏家的女兒,為何還在後宮囂張?

魏昭儀焉看不出對方眉眼間的不屑?冷冷道:“本宮奉皇後懿旨長住康寧殿侍奉太後,太後鳳體的安康為本宮惟一在意之事。各位大人若執意要見太後,請前去向皇後娘娘請旨,本宮自然不敢阻攔。但本宮話說在前頭,幾位大人若是因此被皇後問大不敬之罪,莫怪本宮沒有事先提醒。”

謝鳴歧不想如此徒勞往返,錯失戰機,遂道:“昭儀娘娘,臣等深知太後鳳體不虞,但為大燕百年安寧,不得不執求一見。為防臣等冒犯鳳顏,何妨請太後隔簾垂詢?只須太後娘娘簾後坐陣,臣等便有了主心骨,方可放手一搏。”

魏昭儀顰眉稍作思忖,道:“賢妃娘稍等,待臣妾請示太後。”

薄光頷首。

被忽略過去的諸臣面面相覷:這位昭儀恁大的架子,難道不知自己今非昔比?

一刻鐘後,魏昭儀款款而出,道:“太後應了,請賢妃娘妨與各位大人移步東便殿,奴才們已經掛起紗縵,太後就在縵後等待各位。”

東便殿與寢殿有門相通,不須勞煩太後挪動過多。待諸人踏進去時,殿內藥氣彌漫,諸臣以眼角餘光瞥見縵後影影綽綽,有人半躺榻上。

“臣等參見太後娘娘。”楊慨之特意略提聲嗓,支耳聆聽回音。

“……免禮。”幔後人聲稍沈,當應屬太後無疑。

“各位大人。”寶憐踏前一步,“太後午睡才罷,雖稍有精神,也不宜過久勞損,請各位大人長話短說。”

謝鳴歧精神大振:“商相,太後跟前,您還打算禁聲不語麽?”

但見後者面上困迫至極,雙手指喉,連連搖首。

“你這是何意?不想說,還是不能說?給你筆寫如何?”

“各位大人。”魏昭儀在幔後發聲,“請莫耽擱時間。”

楊慨之叩首道:“太後,請您命商相開口說話。”

“商相?”太後聲嗓微啞,略見顫弱,“商相也來了?賜座。”

王運當即將一把方椅塞到商相臀下,後者卻“卟嗵”跪倒在幔前,老淚縱橫。

“商相還不準備暢所欲言麽?不準備為我九泉之下的爹爹鳴屈申冤?”薄光淚光盈盈,“如此,本宮有幾句話求證齊大人。”

齊道統拱袖:“娘娘請講。”

“當年先帝病重,大人可是代擬要旨的第一人選?”

“正是。娘娘曾任三品禦詔,當知此事有檔可查。”

“大人可曾為先帝擬過一道禪位於善親王的詔書?”

齊道統未料她如此直截了當,怔道:“娘娘,臣……”

“請大人直白、坦誠、毫無隱諱地,當著過往神靈,當著太後、諸位臣工的面,回答本宮,您有沒有為先帝代擬禪位於善親王的詔書?”

齊道統面相板謹:“臣從……”

真敢否認麽?她顏色一寒:“除了閣下,當年還有侍奉在先帝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位跟隨先帝幾十載的梁公公,他在先帝駕崩後即致休歸鄉,如今雖有七十高齡,仍耳聰目明,對先帝音容笑貌記憶猶新。本宮正巧在昨日將他請到了天都城,算時辰,此刻也該到了宮裏,不妨和齊大人當面對質。”

“慢著!”楊慨之疾喝,“賢妃娘娘不是說是因為商相進宮,您方得知遺詔之事?如今為何提到先帝身邊的梁公公?莫非娘娘早有安排?”

薄光美眸冷橫:“是有如何?”

楊慨之丕地舌結。

始終未予多言訴司勤學不由愕住。

謝鳴歧遽然上前:“娘娘,依臣之見,商相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能說話罷?這份所謂的遺詔……”

“大膽!”她粉面凜然,“陳大人用‘所謂’兩字,是在藐視先帝麽?太後,如此逆臣,該如何論處?”

“這……”謝鳴歧雙膝倉惶落地,“太後明鑒,微臣絕不敢有藐視先帝之心。實乃茲事體大,不可輕信,請太後親自驗證遺詔真偽!”

薄光輕移蓮步:“臣妾也願親手將這份遺詔交予太後甄別。”

幔後,忽起一陣急促喘息聲,繼而是綿延不絕的劇咳,一聲緊似一聲,直教幔外人不忍卒聞。

“快宣太醫,宣太醫!”寶憐、伍福全惶道。

“請太後保重鳳體!請太後保重鳳體!”幔外群臣叩首呼應。

“夠了。”魏昭儀推幔步出,“本宮一再說太後鳳體不佳,不宜勞神,你們非但不知避諱,執意不去,還拿這等大事煩擾,致使太後不得安養,你們為人臣者,是何居心?”

“魏昭儀。”薄光微揚螓首,“先請太後回寢殿靜養,本宮在此將餘下的事與諸位大人做個了結。”

魏昭儀稱是,向幔內揮袖。幔中人架扶起榻上劇咳未止的太後娘娘,向後方撤去。

“既然太後現今不宜煩勞,微臣暫且告退。”楊慨之起身欲行。

東便殿廊下,侍衛林立,刀劍出鞘,進出皆禁。

“請問娘娘,這是何意?”楊慨之力持鎮定。

“不過是想請各位大人耐著性子審完這樁陳年舊案罷了。”薄光閃身,擇中央寶椅端坐如儀,“宣梁公公進殿。”

一位身著民服,體態富足、面上無須的老者顫巍巍邁進門檻,未語先跪:“奴才參見賢妃娘娘。奴才方才在窗外聽聞薄相已去,不由悲從中來,沒料想當年天都一別,竟是永決。”

“家父是千夫所指的罪臣,梁公公何須為他傷悲?”

“娘娘此話差矣。”梁公公揚起一張皺紋堆疊的老臉,“薄相對大燕的忠心,世上沒有人能出其左右。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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