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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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百姓,但政務纏身無暇風花雪月的皇帝,委實太好了呢。

待這位年輕帝攜著他的萬丈雄心跫音遠去,她轉眸,望向正殿上那張寶椅,那是二姐曾經坐過的,是皇家施舍的法外恩典,是而二姐從未稀罕。

應有的榮耀麽?她應有的,是父女團圓,兄妹相聚,沒有生離死別,沒有緝拿榜上的逃犯,更沒有與至愛之人的咫尺天涯,咽淚裝歡。

皇上,這些……您既奪得去,可給得起?

淑妃善行,博得太後盛讚,曉諭後宮諸妃引為榜樣。

外命婦聽聞,亦起而效仿。明親王妃齊悅率先捐出數樣首飾帛緞,各家婦人皆不願背上吝嗇之名,俱有出資。

白果不甘被正妃比下,央求兄長拿出一萬兩銀子為她掙回臉面。白英已經直接將錢款捐往戶部,無意應和。她一通哭鬧無果之後,直奔薄府。

“我剛剛才將五千兩銀子交給淑妃娘娘,無錢借你。”薄光道。

白果面色一變:“你不能過河拆橋,我為你做了恁多事,你……”

“你不是已經嫁進明親王府了麽?”

“嫁進去只是開始,我還要活下去,那個女人處處壓我一頭,我不能在錢上也落了下風。”

“你的兄長為你備了豐厚的嫁妝,難道短短一月便揮霍光了?”

“那些是我在府裏安身立命的資本,哪能輕易挪動?”

……茯苓山莊不但出醫者,還出精於算計的商人不成?薄光上下打量:“你不動自己的錢,卻想拿別人的錢替你撐臉,是你白果獨創的道理麽?”

白果僵了俏臉,道:“我如今也是拿親王府的月俸,早晚能將這些錢還你。”

“不必還,因我不會借。”她端茶,“送客。”

“你……”沒想到自己被拒絕得這般徹底,白果惱羞成怒,“莫忘了我握著你的秘密。”

薄光掀眸一笑:“你最好趕緊宣揚出去,試試你自己在不在白家的九族之內。”

白果冷笑:“我如今是明親王府側妃……”

她閑挑秀眉:“我的姐姐們一位是皇後,一位是親王正妃,你幾時能爬到她們那樣的榮光,再來挑戰皇家的仁慈罷。”

白果青白著臉窒了片刻,甩頭憤去。

薄良眺著那道疾憤背影沖出自家院門,道:“四小姐何必和這麽一個人置氣?如若用錢能將她打發了……”

她淺呡清茶,道:“明親王因我之故,很難善待她。齊悅一切以夫為天,對她也只有不冷不熱。主子如此。下人們還能好到哪裏?她處處受制,孤立無援,最需要出謀劃策的同盟。但更需要明白,想與我合作,她就要低頭聽命,眼下正是要她明白的時候。如此,她才成為我們設在明親王府的耳目。”

“您不怕她狗急跳墻?”

“她不敢。”薄光淡哂,“因為她還想要明親王的心。”

果然,兩盞茶的時間不到,白果去而覆返。

“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幫我?”

“我為何幫你?或者說,你為何找我幫你?”

“因為你曾在明親王府,你應該明白如何……如何……”

“如何應對府裏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

“……對。”

她揚聲:“織芳,綴芩,綿蕓。”

三婢應聲而至。

“她們三個曾是明親王府的大丫鬟,你將你在府裏遇到的諸人諸事一一講給她們聽,她們自會為你一一破解,你講得越是詳細,她們越是為你謀劃仔細。”

三婢笑意晏晏:“請孺人指教。”

五七章 [本章字數:3530 時間:2013-11-20 08:06:28.0]

有時,一座府第的秘密不一定要從當家作主的人口中探得,那些整日辛苦做工的底下人群,為了給自己枯燥勞苦的日子添些樂趣,總是要想方設法探聽一些上層秘辛,作為向同類炫耀的資本。

這是身為宮女阿彩時的心得。

白果這位新科明親王府側妃,不受明親王寵愛也就罷了,還須面對府中下人的勢利嘴臉,心中委屈不難想象,由她將府中的種種動跡一一道來,再由熟知王府規則的三婢整理歸攏,總有一兩處可供采用。

她告訴白果,若想在王府不落下風,當下無法爭取明親王寵愛的情形下,不妨先去討得太後歡心。有了太後作為身後依傍,王府上下自會改變氣象。而捐銀子這等事,幾樣首飾足矣,多了反而成為貴婦中的異類,招人嫉厭。

作為幫助的回報,白果須設法為她拿到齊道統的親筆字跡。

“這個不難,自從王爺出征,那位齊大人常來王府探望女兒,下一回他來時,我主動為他診脈,設法讓他寫幾個字就是。”白果信心滿滿。

此話果然不是隨口打下的誆語,七八日後,借著出府探視兄長的緣由,白果送來了一張大幅宣紙。

“這是……”

“李白的《將進酒》。”白果得意道,“我說我自己讀的書不多,惟獨最喜歡這首詩,也最仰慕有大學問的飽學之士,請齊大人為我留一份墨寶保存後世。我也算得上是齊大人的救命恩人,他二話沒說,當即便寫了這幅字給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她似笑非笑,“你當真喜歡這首詩麽?”

白果氣白一眼:“吟詩也不是你們這些士家小姐獨有的權力罷?我為什麽不能喜歡一些詩詞文章?”

她點頭:“你喜歡得很好,這首詩很好。”應該說是太好了,一首幾乎囊括了所有字形變化的長詩,大有用處。

“那……”白果面抹窘意,“太後那邊,我該從哪裏著手?”

“做了皇家媳婦以後,反而束手束腳了麽?”她彎眸一笑,“你有齊悅永遠不及的一處。太後年歲已高,最想得莫過延年益壽,你以己所長投其所好,豈非輕而易舉?”

白家姑娘眼下的日子不甚安生罷?未嫁王侯門第前,只知其輝煌璀璨。及至真正踏進那座深暗如海的府邸,經歷過層層規矩禮數的束囿,飽嘗過來往命婦們的明譏暗嘲,氣焰低靡了不少呢。

送走白果,她返回案上那幅字前,仔細揣摩了半晌,搖首:“良叔,你還是聯絡哥哥找到二姐罷,臨摹他人字體是她的長項,我沒有信心可以以假亂真。”

薄良應諾,納罕問:“這位齊大人的字如此重要麽?”

“先帝在時,齊大人身為內閣學士,因為寫得一手好字,是先帝擬旨時的第一書寫人選。先帝幾次病倒龍榻,俱傳其到禦前侍旨傳詔。所以,他的字最有說服力。原先我尚有一絲猶豫,拖一位無辜者下水,非薄家作風。怕哥哥和姐姐們不答應。但,白果為我打聽來我疑惑的那些事,我想,這位齊大人亦應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些許代價。”

“……老奴立刻設法聯絡大少爺!”薄良抖擻精神,辦事去也。

她揚眉:“綴芩。”

“奴婢在。”綴芩打外室步入。

“給宮中傳訊,就說我暗中約見齊大人,被拒後仍然不肯死心,正在設法求見。”

“是。”綴芩領命。

“織芳、綿蕓。”

“奴婢在。”

“給向老將軍府中送個信,我請那位元夫人過府喝茶。”

“是。”

“順便把高猛、程志叫到大廳,我有事交代他們去辦。”

“是。”

而後,室內惟餘自己一人,她閉眸,深深呼吸。

司哥哥。

司哥哥。

司哥哥……

自那日,每一次獨處,她都須如此叫上幾聲,緩和心際痛楚。

他那日望她的眸,如此孤寂,如此悲重,似乎完全抹殺了過去那個太陽般晴朗的男子的靈魂,是她的錯。她自私地汲求那個溫暖的懷抱,天真地以為是自己在掌控一切……她毀了司哥哥。年少時,毀了他的身軀;現如今,毀了他的心志。

她罪孽深重,無可饒恕。

“朋友。”一張漂亮面孔探進來,“你在哭麽?”

她舉瞼:“沒有。”

面孔的主人鸞朵跳到近前,兩只大眼直勾勾地盯著:“你的表情比哭還可怕。”

她勾了勾唇角:“你從司哥哥那裏回來?”

“是呢,我怕他情傷之下忘記用藥進補,連累你活得更苦。”

“鸞朵……”

“別說謝字。”鸞朵一根食指在她眼前左右晃動,“小心我舍下你們這對苦命鴛鴦一走了之。”

她抓住這根手指,道:“請你幫我守著他罷。”

“當然是沒有問題,但千萬不要再說什麽希望他愛上我的話。我鸞朵的信條是,絕不碰朋友的男人,無論他還是不是朋友的情人。更別說像我這麽美麗的姑娘,隨便招招小手就有好男人自己送上門,不需要搶奪朋友碗中的飯食。”

她赧顏:“對不住,是我一廂情願。”

鸞朵掀腿坐上桌案,爽然道:“我接受這個道歉,還會替你看住你的司哥哥,別讓他做出傻事。”

“……我真是幸運,今生有你這個朋友。”

“當然,我是天下最好的朋友,更是最美麗的姐妹。”鸞朵大點其頭,充分表達對自己的欣賞,“哥哥、嫂嫂已向皇上辭行,我選擇留在這裏。你們的什麽衙門前些時日不是奉命看什麽黃道吉日?真若有那一天,我也只有先嫁過去,替你防著別的女人去占他的便宜。”

她忍俊不禁:“無論怎樣,有你如此開朗的朋友在他身邊作陪,他也會開心一些。”

鸞朵伸手抱她:“朋友,你也要開心些啊,你的笑容是世上最美麗的武器,別讓自己枯萎。”

她點頭。她怎能使自己枯萎?二姐的光芒萬丈,三姐的清艷絕世,她都將一一承擔,妍麗盛放。

“朋友,你一定替我看好司哥哥,拜托。”

“回來恁多時日,皇上猶未把南府衛隊的執掌大權交回於我。看起來,貌似近期沒有這個打算,令人好生失落,唉~~”

窗外細雨霏霏,司府的父子二人書房夜話。

司晗在家安養了半月時光,較之歸來時,面色顯然好轉,體態漸形強健。隨著身子恢覆,對於官場政務,他亦一反過往常態,很是傾力專註。

兒子的這項轉變,司勤學不知是該欣慰還是酸楚,嘆息道:“你受過重傷,皇上是想等你完全康覆之後再行重任罷?”

司晗將笑未笑,道:“皇上也許是覺得司家的富貴也到了頂端,是時候步薄相之後有所遏止了罷?”

“休要胡言!”司勤學當即輕叱,“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不得妄度君心。”

“兒子不敢妄度君心,請父親大人稍為兒子努力一回如何?兒子縱然做不回南府衛隊的神武將軍,回千影衛做個區區的中郎將也無不可,再不濟,回衛尉寺任職也好……”他苦惱攢眉,“無所事事飽食終日的日子,著實無聊透頂。”

司勤學忖了忖,道:“明親王如今不在天都,你暫且替他執掌千影衛也無不可,明日早朝我向皇上請稟此事。”

他釋然抱拳:“多謝父親大人。”

為人父者面色越發沈重:“你當真沒事罷?”

他困惑:“父親大人是指什麽?”

“為父下獄,薄光突然歸來,這中間可有什麽聯系?在雲州期間,你和她……”

他淺哂:“爹多慮了,兒子和小光仍是親若兄妹,也只限於此。”

“但是……”

他突地跳起推開兩扇窗戶,放進半室濕冷水氣,在父親嗔怪的眼神中嘻嘻壞笑,覆闔窗歸座,道:“司相大人與其擔心這些個子虛烏有,不如多想想魏家和慎家,這兩家前段時日把天都城鬥得烏煙瘴氣,還雇請了一些名聲敗壞的江湖人士。倘再有下次,您仍是坐視不理麽?”

“……”所以,為人父者才覺詫異。過往,除了薄光看不到任何外物的兒子哪會理會這等閑事?“你怎麽突然上進起來?”

“如此不好麽?”

“……很好。”總比那些個眠花宿柳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來得好。“你若有心整頓天都治安,為父也可助你一臂之力。不過,你須曉得把握分寸。”

“遵命,司相大人。”他應得響亮。

唉,這點歡喜更顯刻意了不是?司相暗中愁喟。

同是這個雨夜。

蔻香冒雨來見,給魏籍遞來口信:皇上有意將魏昭容送出紫晟宮外囚禁,諸如建安行宮、尚寧行宮之類。

魏夫人聽罷,立即大哭滂沱。

魏藉心煩意亂,斥責幾句後,問:“你那個妹妹還在淑妃宮裏當差麽?”

蔻香楞了楞:“您是說阿巧?”

“除了她還有誰?”

“……”誰知您還有幾個私生女?

“如今淑妃聲名正盛,你命阿巧求淑妃為你姐姐說情,老夫可助其娘家兄長擢升內閣學士。”

蔻香訥訥道:“阿巧一個小小奴婢,淑妃娘娘怎買她的賬?再者……”您不怕讓對方曉得她是您派去的細作?

“她不是和薄家的女兒有昔日情誼麽?不管她用什麽法子,說動薄家女兒去為她求淑妃也好,她自己叩頭求來的也好,必須辦成這樁事。”

“這樣的話忒是冒險,她的身份若是暴露……”

魏藉冷道:“她隱藏著身份也不曾為老夫做過什麽有用之事,索性拿她那張可憐兮兮的臉扮一回被生父利用的可憐弱女,打動對方惻隱之心,為老夫派上一次大用場。”

“……”阿巧不需要扮,她本來就是啊。

“你快點回去,今晚務必把這事布置下去,老夫這邊自有安排。”

蔻香呆呆了應了一聲,木然啟步,裹著一身粗糙蓑衣,投身春寒苦雨中:這位父親大人,總是一次次助女兒堅定決心,令她執意難悔。

站在街頭,蔻香顧了顧前後方向,末了沿著這條寶鼎大街直向北去。她從未擔心自己被魏府的人跟蹤,因為魏相爺對她太過放心,篤定她如她死心塌地、癡情到底的娘親一般,對他抱持著一顆熾熱丹心。

站在了街頭最顯赫的一座門第前,她稍作猶豫,隨即踏上臺階拍響門環。

“誰?”門開半縫,有人探出頭來。

“我有急事找薄四小姐,請替我通稟。”她道。

五八章 [本章字數:3366 時間:2013-11-21 07:00:56.0]

打量著這位雨夜訪客,薄光頗多意外。

她尚未回神,對方已徑自上前,福禮參拜:“蔻香見過主子。”

“……主子?”她愕然,“誰是……”

“她拜得是我。”站在薄光身側的男子輕笑,“我不是說過我不是什麽主子,你這毛病始終改不掉呢。”

蔻香覆瞼:“有了主子,就有了主心骨,蔻香這是為了提醒自己不是孤身一個。”

“你這小丫頭忒有主見,哪需要什麽主子?”

呃……

薄光左顧右盼,道:“你說過在宮裏有你的內線,就是這位?”

“然也。”薄家大爺煞是得意,“你可曾想到?”

“比二姐的那位人脈更讓我無從料想。”

薄天咧嘴大笑:“我先前不告訴你,是覺得你始終是那個我舉起來往天上拋的胖娃娃,怕你露了聲色。”

她撇撇嘴兒:“如今你命她上門找你,是覺得你家的胖娃娃長大了?”

“可以這麽說。我要為了你的吩咐離開天都城一陣,這小丫頭是只戀主的貓兒,你替為兄好好照顧她罷。”

蔻香眼觀鼻鼻觀口:“奴婢不是貓,也不戀主。”

薄光莞爾:“你說有要緊事找我,就是為了見你家這只不甚可靠的主子麽?”

“不。”蔻香從袖囊內取出一油紙包,打開一層一層的包裹,將中間物什呈上,“主子吩咐我,他不在京城時與您聯絡,今晚一是來認門,二是將這樣東西交給您過目。”

薄光接在手裏,只是大抵瞥過,已大吃一驚:“這是……”

“這是我從魏相書房裏取來的,到手已有一段時日。”

“你是阿巧的異母姐姐,是魏相的女兒,你深知這樣物什拿在我手中的後果。你有過躊躇,為何還是決定將它交給我?”

“正因為他是生下我的父親,可以不疼愛我,不重視我,但不該利用我,不該把我的命貶成草芥。”

“如若他因此發生任何不測,你當如何?”

蔻香面無表情:“我會到他的墳上燒香叩頭。”

薄光默然。

薄天拍了拍她的頭頂:“小光,蔻香是我從人伢子手裏救下來的,吃了很多苦頭,你多照顧著她罷。”

她稍訝:“你的娘親不是仍然健在麽?”

蔻香一笑:“我娘是個美人,因我生得不夠美麗,又因我的出生沒有使她走進魏府,每日都以打罵我為最大的排遣。那天我被她打急了從家裏逃出來,卻被人伢子盯上。主人救下我後,把我安排在那家雜貨鋪裏打雜。後來,我看見全城尋人的告示,喜不自勝地回到家裏,首次看見魏相。他想為他在宮中的女兒培養一個死心塌地的奴婢,便想到了我這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我娘對於我能夠為他今生最愛的男人派上用場,極為高興。”

她嘆息:“好罷,你若想,可繼續留在魏昭儀身邊。若不想,我隨時可助你離開天都城。”

“我今天來還為了阿巧,請四小姐救她。”

“……嗯?”

兆惠帝動遷魏氏廢妃出宮的念頭,是因聽說了這位廢妃辱罵魏昭儀一事。聖上的原話是:宮中等級森嚴,豈容這般僭越無度?

自然,個中最大的用意,是借此警示魏家,安慰太後。

薄光勸淑妃為魏氏說項。淑妃也明白一介廢妃已難成氣候,不如趁機賣魏家這個人情。她到皇上跟前流淚哭訴,說宮中姐妹所剩不多,盼皇上念及舊恩,莫使魏氏孤老宮外。

兆惠帝原本就是剎那的起心動念,借這個機會,收回成命。

不久,魏藉舉薦淑妃兄長升為內閣學士。

此時,五十萬兩賑災款項集齊。兆惠帝欲禦駕親至江南督促救災事宜,三省六部官員齊聲勸阻。司勤學請命,願代天子前往。

因前番囚禁之舉,兆惠帝對這位老臣心存些微愧意,此下更覺對其不住,遂下諭,司晗從新統領南衙衛隊,並暫兼千影衛之首,封鸞朵為清鸞郡主,擇日下嫁司府。

薄光打魏昭儀口中聽見這個消息時,正在前往康寧殿向太後請安的途中。

後者打天池的另一方迤邐行來,與她殊途同往,以甚為清閑的口吻提到了司晗婚期在即。

“感覺昭儀娘娘對司大人的事分外關註呢,這樣好麽?”她問。

魏昭儀淡哂:“有何不好?”

“您是皇上的昭儀,於情於理,口中皆不宜過多出現皇上以外的男子。”

“別人面前,本宮自然不說。但護國郡主與本宮同出一轍,不是麽?”

薄光一頓,駐足凝覷。

對方亦停下,落落大方地接受她的註目。

“薄光該如何理解昭儀娘娘話內的含意?”

“不如理解成本宮的示好?”

“示好?”

“進了宮的女人,這一生都將綁在這裏,無論這一生是繁華還是落寞,是枯長還是短暫。而我,想使自己的這一生過得稍稍精彩一點。”

“娘娘是皇上的新寵,只須聖寵優渥,這一生必定精彩。”

“本宮想聽得不是這些場面話。”

“娘娘對薄光未免寄望過高。”

“是麽?”魏昭儀莞爾,舉步前行,“就當如此罷。”

兩人的目的地相同,一路再是無話,直至康寧殿的大門在望。

“皇上在裏面?”魏昭儀止步。

她舉眸:“是呢。”

大門之外,停著天子轎輿,來自明元殿的太監、侍衛垂列門前。

“昭儀娘娘安好,郡主安好。”王順打耳房內顛顛步出,向二人行禮。

薄光微訝:“王公公不在皇上跟前伺候,到此處躲清閑麽?”

王順陪笑:“太後宮裏的人不比皇上跟前的差,不差奴才一個。”

魏昭儀淺哂:“王公公過謙了,誰都知道您侍候皇上多年,最能體察聖意。”

“昭儀娘娘您過獎,奴才哪有那個本事?”王順不住地彎腰作揖,“今兒個雖然暖和,但這背光的地方還是陰涼,兩位若是來向太後請安,不妨先到裏面的偏殿等著。”

“承蒙公公好意。”

隨行婢女留在耳房,薄光、魏昭儀趨步偏殿。或許是風向,或許是天意,兩人行經西便殿窗下時,聽到了些許字符,諸如“魏家”“薄家”之類。

兩人到了偏殿內,魏昭儀瞥了薄光一眼,似笑非笑:“你在此坐著,本宮出去走走。”

她丕地一怔:“你不會想去聽……”

“是啊,聽墻角。”魏昭儀眨眸,“我從小就愛聽墻角,尤其是大伯母和她的那些閨中密友商量如何整治家母時,我聽得最多,用來拯救家母。”

“我勸你,這不是小孩子的游戲。”

魏昭儀淡笑:“小孩子的游戲也不好玩,我被大伯母發現過兩回,都是被打個半死。”

“你……”

“走了。”對方甩身徑去。

這位……

薄光也想事不關己,無奈天性使然,她坐了片刻,仍無法任這位沒有任何交惡的女子拿自己的性命玩笑,遂走出偏殿,張望其人行蹤。

“這邊!”一只手從右方探來,把她扯進幾株松樹盆景之後,壓聲道,“我看過,今日正是南風,那扇北窗正是太後和皇上說話的地方。它沒有開,但因為前面朝南的窗全開著,風一吹,話聲便透了出來,到窗下聽,應當更為真切。”

她瞠眸:“我不是……”

“噓,莫驚動了宮人。”魏昭儀一手提裙,一手挽人,直取前方窗下。

“……”薄光不敢大聲,被迫上了這艘賊船,半感無奈,半覺好笑,既去之,則安之罷。

“皇上,你先前說要提升薄光身份,哀家允了她認司相為父。你怎麽又生出為她的身世翻案的念頭?是她向皇上哀求麽?這個薄光也忒是貪得無厭!”

西便殿內,香爐內煙香裊裊,為得是安心寧神,然坐在羅漢榻左方的慎太後面容慍厲,全無安寧。

隔著一張榻案,兆惠帝端踞右側,道:“這事與薄光無關,是朕自己起了這個念頭。”

“皇上寵愛薄光,自然為她說話。”

“朕不止是為薄光。”

“此話怎講?”

“朕也知道母後對魏氏一黨的跋扈多有不滿,朕何嘗不是?薄光視魏相為殺父仇人,為薄家平反,正是清理魏氏一黨的契機。”

“魏藉當年為扳倒薄呈衍,的確上躥下跳了一陣子,薄光拿他當殺父仇人沒有什麽不對。”慎太後眉鎖陰雲,“可是,清理魏氏一黨有得是法子,為何非得為薄呈衍平反?咱們母子費了多少心血才將那個人除去?如今,百姓視他為亂國佞臣,史書也為他留下千古罵名,你為他平反,豈不是授後人以柄?讓後人以為皇帝誤殺忠臣?哀家聽來聽去,皇帝這麽做,無非是為了討美人歡心,不但要還她清白家世,還為她除去殺父仇人。”

兆惠帝面容誠摯,道:“母後息怒。魏氏一黨雖然行事囂張,截止目前,朕手中卻沒有任何足以引發制裁的真憑實據。為薄呈衍平反,意味著魏藉當年曾誣陷忠良,這是一個開端。有了這個開端,才好拿人問話,審訊口供。至於薄呈衍,他已是死人,平反後也不過是遷一座墳塋。朕年輕時被奸人蠱惑,誤信讒言,其後知錯即改,不誤聖譽。”

慎太後有感帝心堅定,勢在必行,不由嘆道:“哀家不由慶幸,幸虧當年入宮的是薄年,而非薄光。如若是她,恐怕皇帝不忍殺了她的父親罷?”

“母後這便是在小看兒子了。”兆惠帝淡哂,“薄呈衍竟敢私藏先帝詔書,其心可誅,非死不可。即使那時朕即擁有薄光,也不會將兒女私情和朝廷政務混為一談。”

慎太後容色稍霽,道:“是啊,到現在,那封詔書還不知下落。哀家當年答應留這個三個女兒一命,也是想試試她們對此知不知情,如今看來,她們委實一無所知。難不成是薄天?他遠走江湖,為得就是藏匿詔書?”

“他若握著詔書,薄呈衍事發之時,也不會沈寂無聲。”

“那這東西是在哪裏?薄府上下翻了多回……”

窗下,兩個女子一個面顏森冷,一個慘無血色。

五九章 [本章字數:3654 時間:2013-11-24 00:33:00.0]

這個墻角,全不似聽姐姐們說話那般溫柔婉轉,若果不是在這個天都城沈浸忒久,只怕她亦毛骨悚然。

室內的話猶在繼續,薄光掃視周遭,再瞄一眼身旁本是為了尋找宮中樂趣偏受致命打擊的魏家女兒,推其向後。

後者白著一張秀臉,呆呆看她。

她無聲示意:走。

兩人半起腰身,撤步退離,及至離開窗下稍遠,魏昭儀突然疾步如飛,被薄光一把捉住,淡聲道:“越是這樣的時候,你越須閑庭漫步。不然遠處有人看見你,徒惹疑心。”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到,我不想被你連累。”

這冷冷語聲,如冰針汲腦,魏昭儀一個冷戰,居然冷靜下來,掀著窈窕細步,徐徐回到偏殿,瞥向閑怡闔讓的薄光,問:“你不怕麽?”

她挑眉:“怕什麽?”

“怕被殺,被算計,被……”

她一笑:“薄家早被殺得殺,算得算,一無所有,何所畏懼?”

“可那些言語裏,顯然你們薄家仍有什麽東西是人家惦記不放的。而且,到了今日還要利用你死去的父親覆滅魏家。”魏昭儀驚魂甫定,掩著跳動稍稍趨穩的心臟,“我雖然從來沒有將這個皇宮想成樂土,方才一剎那卻以為自己置身地獄。”

“它是一些人的地獄,也必是另些人的樂土。”

“那麽,對你來說,這裏是地獄還是樂土?”

“誰知道呢。”她微哂,“上一刻是地獄,下一刻許是樂土。魏昭儀放開心懷,好生享受罷。”

“享受?”魏昭儀美眸大張,“那張網已然張開,我的雙親雖不是這張網的首要標的,但作為附屬,他們必將被納入其中。你認為我可以享受自己自己雙親的痛苦麽?難道因為魏相是你的仇人,是而你想將魏氏一黨徹底傾覆?”

“冷靜啊,昭儀娘娘。”她輕聲。

“我……”魏昭儀自知失態,頹然坐下,“我是為我的爹娘才進來這裏,如若不能救他們,我做的一切算什麽?”

薄光淡哂:“難道不是為了上承皇恩,恩愛綿長麽?”

“恩愛?”魏昭儀視她冷笑,“這個地方哪裏有恩,何處有愛?你們姐妹艷質傾城,也抵不住君恩如流水。你以這種口吻說話,是開我的玩笑,還是譏諷我的手足無措?”

“或者,是我不相信你。”她道。

“你不必相信我。”魏昭儀挺直玉頸,目色凜然,“家父生性軟弱,無勇無謀,從未得大伯父重用。不管你與大伯父有何仇怨,我敢說與家父絕無關聯,你若替我保住雙親……”

她食指抵唇:“噓。”

“昭儀娘娘,護國郡主。”噠,噠,噠。一陣腳步聲抵達門前,伍福全聲嗓透來,“太後請兩位前往正殿。”

魏昭儀整衣起立:“多謝公公通稟,本宮這便過去。”

她也離座,盈盈笑語:“與昭儀娘娘今日一話,薄光受益匪淺,今後願意另尋時間聆聽教誨。”

走在前方的魏昭儀稍頓,微微點頭,打開殿門。

“良叔,哥哥還沒有信回來麽?”

“今兒個這是怎麽了?”托著茶盤的薄良好生納罕,“四小姐少見的有些焦躁呢,出了什麽事麽?”

薄光一窒。

什麽事?

她也想知道,司晗婚期在即,及皇家母子的家常閑話,哪個更使她無端煩亂。今日拜見太後之後,她原定去寧正宮看望瀏兒的行程也未履行,即回來府中。縱然在魏昭儀面前一派從容,也無法回避去那份切實的在意。或許,正因為聽了皇家母子的那席話,便越發催化了失去司晗的痛楚,甚而急不可耐。

“四小姐還是按部就班罷,無論發生了什麽事,莫使外力擾了您的步驟。”薄良道。

她嘆一口氣,頷首:“是呢,看來小光的定力尚須歷練。”

薄良斟過一杯熱茶,道:“今兒個向老將軍過來了,聽說您進宮,便托老奴向您傳話,說他的女兒在這在天都城裏沒有什麽朋友,因為性子火爆,常被人當成免費的打手,出力不討好,被人暗裏當成笑柄。若您得暇,多帶她四處走走。”

“那便約明日罷。明日西廟那邊有一場捐粥法會,我在那邊設了一個醫攤,白家出資,向平民贈醫施藥,請元夫人搭手幫忙。”

薄良一楞:“明日?”

“怎麽?”

“明日……是老爺的生辰。”

她淡哂:“我曉得。過去幾年裏,我們為了招惹來皇家天威的註目,在爹的忌日裏皆不敢顯露絲毫聲跡,故而選在壽辰這日悄然遙祭。可是,今年我會忌日那天為爹爹舉辦一場盛大的祭祀,遷入薄家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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