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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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雪。這時際,青松頂白發,紅梅留薄粉,碧瓦之上玉色分明,流水檐下冰串晶瑩,正是鸞朵從未在自己家鄉睹過的奇景。

她披著一件貂袍,在整座薄府內飛跑跳躍,驚呼連連:“朋友,朋友,我長了十九歲,第一次穿這麽厚的衣服,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原來雪是這美麗的東西!哈哈哈,你的家鄉原來這麽有趣!”

“雪很美麗麽?”望著窗外那位快樂的貴客,織芳悄聲問旁邊的綴芩,“雪凍時,青石路是連步子也不敢邁;雪化時,尋常路上便是泥濘一片。哪裏美麗了?”

綴芩小聲回道:“你只盯著它的壞處,當然不覺得它美麗。”

薄光失笑:“綴芩說得有理。”

織芳撅起嘴兒:“四小姐偏心。”

“一樣事物從來皆有兩面,好與壞,正與負……”她語音一轉,“比如綴芩,她做事或不及你手腳利落,卻細致入微,甚合我意。”

綴芩眸內立現歡喜。

織芳一徑埋怨:“四小姐是在說奴婢行事馬虎麽?”

“瞧瞧,誇你的話沒有聽到,卻偏去琢磨另面,你呀,盡是這般往壞和負去想,會失去很多快樂呢。”她彎眸笑著,望著外面歡跑的朋友,不放縱自己的心去思及司府內的歸者。縱然笑得唇角生痛,也不使眼角生淚。

“朋友,聽說你們這邊還有打雪仗的游戲,怎麽玩?”鸞朵站在園中,放聲問。

她推開半扇窗牖,笑道:“許有大雪鋪地的時候才玩得起來,你來晚了。”

鸞朵招手相邀:“朋友出來玩嘛,你為啥躲在裏面?”

綴芩忙道:“鸞朵小姐有所不知,我們郡主身子好了沒有多久,不敢在冰天雪地裏活動太久。”

“原來朋友回到你的家鄉後,就變成了一個怕風怕雨的雪人麽?在雲州的時候,明明是最有生命力的那個。 ”

鸞朵快人快語,薄光聽得心中酸澀,笑道:“的確是如此沒錯,在雲州的時候,一切從簡,不得不屈從環境,苦中作樂。如今錦衣玉食,便事事矯情起來。”

“……我說錯話了。”鸞朵想起自家朋友的苦衷和割舍,愧意滿滿,耷著腦瓜怏怏走進閨房,“我只顧自己,沒有體諒朋友,實在不夠朋友。”

薄光“噗哧”一笑:“你跳了這半日,也該累了,我們到暖軒喝茶聊天如何?”

“好,還要你們天都城裏最好的鋪子出來的點心,就是我在司府吃……啊,走走走,我們去喝茶聊天!”

薄光面上笑意猶存,吩咐丫頭們各自準備。

暖軒內,向南的一排門窗接納著日陽慷慨的光輝,室中的地龍與火爐烘烤出冬日裏最宜人的舒適,是清凈說話的上好來處。

鸞朵圍著火爐跳了幾圈舞,方停下喝茶潤喉,享用天都點心,兀自道:“怪醫女說,他的身子恢覆得很好,雖然還須有三載的觀望期,但這段時日,他不必再時時受那些劇痛的折磨。”

薄光頷首。

“你不去看他麽?”

“會去。”她呡一口苦郁的茶湯,頓時間,舌底喉間直至五臟六腑盡是苦澀潤浸,無邊無際,“我若不去,反而是為我們招來嫌疑。”

“這真是……”鸞朵抱頭哀鳴,“真是讓我看得好想罵人!你們男的俊,女的美,是世間最好的姻緣,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啊啊啊,鸞朵真想砍人!”

“過去的這段時日,多謝你替我照顧他。”

“你該謝的是那個怪醫女。”

是呢,她幾乎忘了,那個女子是以一顆愛慕的心看著司哥哥,與自己萍水相逢,卻願替她在心儀之人身邊伴隨這多時日……

“她還好麽?”

“誰知道。”鸞朵撇嘴,“我們動身的前一天,她留下‘三個月後見’這幾個字就沒了蹤影。”

薄光微嘆:“她是個奇人。”

“對,這世上最最奇怪的女人非她莫屬。”

“鸞朵也是個奇人。”

“當然,我是天下最奇特的女人。”鸞朵沾沾自喜。

這個朋友是世上最好的開心果呢。她淡哂:“過幾日,你陪我去看司哥哥罷。”

“啊?”鸞朵不解,“你不想和他單獨說話麽?”

“……我不知道。”在這個暗藏殺機的天都城內,她不知道自己小別多日的司哥哥面前,能否收放自如,能否保持清醒。

“他從醒來之後,幾乎沒有說過話,除了將回天都城時,他對我說自己的身體已經好了,可以應付長途奔波。我是個直性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連怪醫女也覺得他的沈默教人喘不過氣。朋友,你們那個皇帝有那麽多老婆,不能少你一個麽?”

“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容我來去自由。”

鸞朵皺起柳眉:“這算什麽?”

“我如今是郡主,姑且拖延了一陣,可是,不會太久。”皇帝數次召寵,皆被太後設法打擾,已然觸犯到了帝王的耐性底限,下一次能否保全自身,她不願去想。

“郡主。”織芳叩門,“宮裏來傳信,明兒皇上在問天閣設宴,為司大人與鸞朵小姐接風洗塵,邀您參加呢。”

……明日?她丕震。

鸞朵見她面色剎那間白得如同那梅花瓣上的雪色沒有兩樣,嚇了一跳,憂忡道:“你還好麽?如果不想,明天不去罷?”

她強顏釋笑:“在所有的人認知裏,我與司哥哥情同兄妹,他回來,我沒有第一時去探望必已惹人多猜,明日我不能不去。”

鸞朵豪氣直幹雲天:“明日有我陪你,你若難過得哭,便只管看我,我為你做最醜的鬼臉。”

“是,朋友,多虧有你。”

這話正正說中,多虧有友如斯,方免她陷溺絕望。

問天閣內,太後端坐正位,帝在左,明親王在右,司相與游歷大燕河川歸來的大圖司夫婦亦在座席。而鄰天子而坐者,正是近日歸來的司晗,錦袍玉帶,珠冠束發,形容清瘦,精神尚算不弱。

參與宴飲的文武大臣,先後向這位大燕新貴敬酒問候。後者得天子肯允,以茶代酒,一一回之。

魏藉冷眼旁觀,不時借袍袖遮擋,拿眼角餘光瞥向自家侄女,至於個中訊息,不外是:你今日可以坐在此處,莫忘是誰的賜予。

“晗兒。”慎太後發聲,“你今日平安歸來,不枉哀家這些時日在佛前的禱告,不枉皇上對你的厚望,不枉你父的期盼,實在可喜可賀。”

司晗放下茶盞,改攬酒觚,道:“微臣得太後勞神掛念,惶恐之至。微臣今日雖不宜飲酒,但為太後福壽綿延,為皇上聖躬安康,為大燕繁榮昌盛,微臣喝下此杯。”

他一飲而盡。

薄光眉心起顰。

慎太後搖首道:“既然不宜飲酒,就千萬莫勉強,惟有把身子養好了,才能成為我大燕的得力幹將。”

兆惠帝莞爾:“母後如此疼愛司卿,朕不免要吃味了。”

“皇帝凈愛說笑,幸好晗兒素日裏也是個愛鬧的孩子,不然該被皇帝嚇著了不是?”慎太後笑嗔。

“母後既然疼愛司卿,不妨替朕想想如何封賞他罷,朕怕賞少了,母後不依。”

“皇帝這是哪裏話?這封賞的事自然是皇帝說了算,哀家一個婦道人家,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些個家長裏短的小事。”

這母子一唱一和,難道是想在這個時候就將賜婚之事提上議程麽?薄光心弦轟然驚鳴。

她忖著不會這麽快,忖著他們至少等司家安頓下來,至少……是她錯估形勢,她該在昨日就去司府,告訴他太後的算計,早做應對……

但,早做應對,又如何應對呢?沒有慎家女兒,也將有別家的女兒……

她心亂如麻的當兒,那邊太後已經開口:“晗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如今也算功成名就,這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缺一不可,你這個‘家’也該齊了罷?”

司晗調集周身之力,不使自己的目光向那個方向投移,道:“太後,微臣生性不羈,最怕拘束……”

“老大不小的人了,是時候收收性子。”慎太後儼然長者面孔,“娶妻生子也是你身為人子的責任,司相偌大年紀,早該三世同堂,別一味縱著自己,忘記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

兆惠帝含笑:“誠如太後所說,司愛卿早該娶妻生子,讓司相膝下有金孫承歡,司相認為如何?”

“皇上說得極是。”被問者自然只有附和。

兆惠帝狀似沈吟,道:“母後,朕記得慎遠舅舅有個老來得女,名為‘醒芝’,年方十七,是與不是?”

慎太後欣然點頭:“皇帝好記性,那孩子容貌姣好,性情嫻靜,還寫得一手好字,頗通詩詞文章。”

“如此,不正是司愛卿的良配麽?醒芝是朕的表妹,朕封她……”

薄光俯首,面如死灰。

“不行!”

她一驚,一手掩上胸口,瞬間以為是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疾喊出聲。

“鸞朵不得無禮!”小姑奶奶,這可不是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苗寨。司晨目眙自己膽大包天的小姑,“還不快向皇上賠罪?”

“我……”鸞朵僵直著身子,視線從身側的薄光,挪向那方的司晗。

“朋友,坐下。”薄光微聲道。

縱然你如何替我們不平,如何惋惜,為了年事已高的司相,為了恁多條性命,我們亦沒有更多選擇……她後悔昨日未將這些話傳達給這位好友,若她“仗義直言”,今日便是司哥哥和自己的死期。

慎太後淺笑吟吟:“鸞朵小姐,你方才的不行,是何事‘不行’?是大燕的酒食不好?還是歌舞不妙?”

“都不是。”鸞朵小姐偏不走太後鋪來的臺階,“是皇上的話不行。”

瓦木倏然立起:“鸞朵放肆!”

“我沒有說錯,司晗不能娶別人!”

司晗面色一冷:“鸞朵小姐,君前不得戲言,莫在皇上與太後面前將那些平日裏的玩笑話當作真有其事。”

“玩笑?”鸞朵眉梢傲揚,“你敢說那是玩笑?”

司晗瞳心內警告重重,聲落千鈞:“當然是你徑自誤解的玩笑,你可在事後問問你的兄長和嫂嫂,那是不是我們開慣的玩笑……”

“什麽玩笑?”兆惠帝挑眉,“朕倒想聽聽。”

“皇上,只不過是……”

“不過是你發誓要娶我為妻的玩笑?”鸞朵柳眉倒豎,“你敢賴賬,我就敢殺你!我們苗人的兒女敢愛敢恨,我如果自己殺不死你,我苗寨的兄弟姐妹也會一起殺你!”

五五章 [本章字數:3731 時間:2013-11-18 08:29:00.0]

在那個瞬間,薄光和司晗的目光第一次交匯,同樣的訊息閃過兩人眸際——

鸞朵幾乎是救了他們的命。

“這……”慎太後怔了片刻後,望向司晗,“晗兒,這是真的麽?你與鸞朵小姐訂情?”

司晗面色空白了片刻,低首:“微臣慚愧。”

“慚愧?”鸞朵美眸大瞠,“與我訂情讓你擡不起頭麽?哥哥,你容許別人這樣說你的妹妹?”

“……”瓦木大圖司心中叫苦:倘若真有其事,做大哥的當然不能容許,當下的問題是你在虛張聲勢啊,我的大小姐,“眼下說什麽你也聽不進去,待你冷靜再詳說這事。”

“大哥。”司晨婷婷立起,“雖然你們從未向我透露過你們兩心相許的絲毫,但如果鸞朵所說屬實,我絕不允你負她。”

魏昭儀旁觀了多時,眸光輕飄飄投向對面薄光,悠然笑語:“護國郡主與司大人的兄妹之情,天都城內無人不知,這個時候不為司大人說句話麽?”

薄光迎向這雙美眸,也察覺到因對方此語四方遞來的視線,道:“事關個人情感,薄光不好置喙。但司……大哥和鸞朵都是薄光衷心喜歡的人,我衷心盼望他們能夠得到幸福,與心愛之人比翼雙飛。”

“你果然是鸞朵的朋友。”鸞朵重拍她的肩膀一記,“我為了朋友可以連命也不要,我的朋友為了我,當然不會站在負心的男人那邊。”

瓦木總算度清了情勢,深知當下只有順著自家大小姐的故事演繹下去,正顏道:“司晗,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果你當真與我的妹子兩情相悅,我會祝福你們。可是,你若對我的妹子有任何輕視之心,我絕不答應。”

“莫急著動怒,瓦木圖司。”兆惠帝唇噙淺笑,“這是一樁郎才女貌的好事,莫因一時意氣釀成悲劇。司晗文兼武備,儀表出類;令妹明媚絕色,天真爽朗。貴族與司相本就是姻親相系,如今加上加親,豈不是一段千古佳話?”

瓦木面有困窘:“皇上有所不知,我這個妹妹實在是……”

“實在是如何?”鸞朵螓首偏揚,“我不過是不準自己的男人娶第二個女人罷了,這可是天經地義。他敢動那樣的念頭,我一刀下去,讓他再也……”

“鸞朵不得妄言。”司晨輕叱。

鸞朵渾未經意,施施然站出列來,向當間的太後和左方的天子施了個苗族揖禮,道:“大燕的太後和皇上,我鸞朵沒讀過漢人的書,不懂那些男人荒唐無罪、女人奉獻有理的歪道邪說。左右今天鸞朵一定要失禮於兩位,我把話撂在這裏,這個男人我要定了,他敢娶別的女人,我就敢將自己下半輩子的惟一目標訂成追殺他和他的妻子兒女。”

群臣、宮妃盡相愕然。

“太後,皇上,鸞朵告退。”她高高昂首,負手離場。

……

今日列席者算是開了一回眼。

美麗出奇的異族少女,對於追求情愛毫無羞怯,對於獨占男子毫無避諱,這等的辛辣悍烈,在在令在場女媛暗裏嘖嘆,男子望而生畏。

“皇上,請恕瓦木的小妹失禮之過,瓦木願代她受罰。”瓦木走離座席,行至禦前長揖。

兆惠帝淡哂:“令妹不似你曾在天都城專攻漢學,如此隨心奔放,正是苗人天性,朕不怪她。”

瓦木一身恭敬:“多謝聖上寬廣的胸懷。”

“司愛卿。”兆惠帝看向當事者,“鸞朵姑娘對你用情至深,你當珍惜才是。”

司晗起身,斂袖首:“微臣率軍出征,卻沈湎兒女私情,愧對天恩。”

“朕早聽說在你受傷期內,是鸞朵小姐悉心照顧,你方得痊愈。如此朝夕相處,互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朕就玉成這段良緣,你回去好生籌備,待太史局擇定良辰吉日,便迎娶鸞朵小姐進門罷。”

司晗搖首:“皇上,微臣……”

“司大哥且莫辜負了鸞朵小姐的盛情。”薄光啟齒,“鸞朵一個女兒家,憑借一腔熱誠當眾示受,若司大哥執迷不悟,置她於何地?”

“光兒說得對極了,人家女兒家都那般熱烈,你若再作推辭,便枉為男兒了呢,司愛卿。”兆惠帝笑道。

“……是。”司晗低應。

“如此甚好。”兆惠帝大悅,“司愛卿非但平安歸來,還喜獲一位知心佳人相伴,為這樁佳偶天成的千裏姻緣,諸卿舉杯同慶,祝賀司愛卿罷。”

“恭喜司大人,賀喜司大人……”

“祝司大人和鸞朵小姐百年好合……”

“賀司相喜得佳媳,祝司相早得金孫……”

這此起彼伏的祝賀聲,將司家父子簇擁其中。

“我第一眼見他時,覺得他晴朗得宛若一輪冬日的晴陽,過後方知他的光輝並非慷慨地向任何人施放。你太奢侈,竟然浪費了這世上最好的男人。”不知何時,魏昭儀坐在了薄光身側,喁喁細語,狀若嘆息。

她唇畔笑漪清淺,問:“昭儀娘娘是在說皇上麽?”

魏昭儀淡淡凝眸不語,晌久,仰首一盅佳釀入喉。

她徑自走出席位,向諸人包圍中的男子行去,道:“各位,司大哥久病初愈,不可飲酒。今日不如暫且放他一馬,另擇時候暢飲。”

“護國郡主,咱們知道你與司大人兄妹情深,司大人不能飲酒,您來替飲如何?”工部侍郎鄭厥中趁著三分酒意,高聲道。

她嫣然:“也好。”

“不行。”司晗鎖眉,目色暗郁,“你也是病愈未久,不可飲酒。”

她一笑:“無妨的,我不過是受些風寒……”

“我來喝。”有人一把奪去她指間的酒盞,一氣豪飲幹凈,竟是去而覆歸的鸞朵,但見她恣意放聲,“各位,今日是我鸞朵最高興的日子,我先幹三大杯!”

薄光一呆。

鸞朵向她送個鬼臉:“朋友莫嫉妒,我今日住在你府中,回去後再與你大醉到天明,這會兒就讓我和這些初識的朋友喝個痛快。”

這個朋友,是怕她親耳聽到司哥哥與另外一個女子訂婚的訊息後,有意一醉麽?這個朋友……其實有天地間最細膩的心靈呢。

她笑得感激,笑得欽佩,卻不知她的面上種種,始終沒有逃過另一雙比魏昭儀還要置身事外的眼睛。

“朋友,我知道你們漢人皇帝的話說出口以後就成了不能違背的東西,但這也是個好事,我替你看著司晗,管保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敢打他的主意!”

鸞朵雖是千杯海量,但回到薄府時,眉眼間仍氤氳起些許醉意,進入夢鄉前,反覆對薄光這般叮嚀。

她苦笑,為這朋友覆嚴錦被,撤寶鉤,撒羅帳,蹀躞舉步間,依次將那層層的紗幔放落,將自己隔絕在外,遺世獨立,方坐到窗前,透過嵌在軒窗正間的琉璃,遙眺那彎冷月。

這個夜晚,就這般度過罷。

“四小姐。”不知過了多久,薄良來到窗下,“司大人來了,問您見不見他。”

她一僵。

“四小姐?”

“……見。”她捏緊十指,“良叔看好周圍,府中諸人不得近此一步。”

“老奴明白。”

而後,門聲輕動,那個清瘦的男子無聲步入。

“司哥哥……”她淚蘊眶內,不敢移眸。

他掀足,慢慢來到她身前:“小光,擡頭看我。”

她搖首:“司哥哥,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他伸臂,將她纖薄的雙肩攬住,“你明明放下了所有仇恨,卻為了我的父親歸來,救父本是我的責任……”

“我若從未從尚寧城歸來,司相也不會受到連累,淪為制衡我的工具。”她臉兒貼著他的錦絲袍面,終於放肆流淚,“司哥哥,我好想你,想我們在白雲山山谷裏的那個家……”

他忍著目際濕意,捧起她的臉兒,三個月的光陰,竟然將它削得連他一只掌也不及:“你可以回到那個家的,現在就可以。”

“……嗯?”她凝著淚眸,乍疑乍惑。

他微笑:“把這座天都城交給我,你回到我們的家裏,等我回去。”

“……你這個傻瓜!”她哭罵,“你怎麽認為我能夠撇下我自己惹下的一切不管,把你和義父扔在這個虎穴龍潭裏?你以為他們是善男信女麽?你以為他們可以看在與你的兄弟之情君臣之義上,放過你,放過司相,放過你的家族麽?”

他擰眉成結,顫聲:“總會有法子,相信我,有我,有司晨,有瓦木,總會……”

她搖首,淚飛如雨:“二姐與皇上有患難與共的結發之情,三姐與德親王有數載如一的恩愛之情,當年的我與明親王如何,你更是曉得,可結果怎樣?爹爹有三個伴在大燕皇朝最頂端的男人身邊的女兒,仍未能救他幸免於難,難道你想一世忠正的司相在自己的花甲之年目睹他兒女與天子反目成仇?倘若……倘若因之給苗寨招去災禍,我們這一生誰可安心?”

這些,他當然想過,當然明白,可是……

“可是讓我看著我的小光,我的妻子……”

“司哥哥,你休了我罷!”她抱住他的腰際,幾近泣不成聲,“我不能給你帶來喜樂平安……不能陪你共度晨昏共話西窗,甚至,我連為你生兒育女也做不到……你休了我,愛上鸞朵罷,她是這世上最值得你愛的女子……”

“別說傻話!”每寸呼吸,皆仿佛扯動心痛欲裂,“我活到今日的所有生命,幾乎都在用來愛你,你讓我愛上別人,我如何做得到?”

她狠咬下唇,強忍哭聲,道:“我回來後,刻意疏離太後,使她對我更加厭忌,不惜數次破壞皇上對我的召幸,可是,這絕非長久之計,我若仍是你的妻子,在那一刻我不知自己可以做出什麽。上一次,我甚至想用案頭的一只瓷瓶與他魚死網破!司哥哥休了我,休了我罷……去愛一個更值得你愛的女子……”

“我以為我從未試過愛上別人麽?我若能愛上,我若能愛上……”他閉眸,“也不會連累你到了今日這個兩難的境地!若你從未知道我的心意,你的心便可自由,自由貫徹你的始終,自由想做你想做的事,成為皇妃、貴妃、皇……”

“我從來不稀罕那些個位分,我寧願和司哥哥在山谷裏抓魚織網,伐木行舟,你作畫,我制藥,拿出山外販賣……”

如今,那些盡化成她南柯樹下的一場春夢。醒來,不是了然無痕,而是逝若斷魂。

她倏地拭去所有淚跡,沖到小書桌前,研墨,抽筆,鋪紙,道:“司哥哥,寫休書罷。”

“如果一封休書,可以使小光免去將自己盲目葬送的危機,我寫。”他來到桌前,揮筆落字。

她回身,背對那個正一滴滴一筆筆斬斷自己所有夢想的方向。

“我寫這封休書,是為了給你行事的自由。但,你為我放下仇恨,又為我的父親重拾仇恨,無論如何,這已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他盯著這道嬌小的背影,淡淡說罷,緩緩離去。

夜深寒重,前途艱舛,絕不使你孤影孑行,惟此而已。

五六章 [本章字數:3630 時間:2013-11-19 07:58:57.0]

這個春天方一開始,即帶著一股子的莫名躁動,兆示著一個不平靜的年景。

西北韃河部落叛亂,可汗容止發來求援信函,盼皇朝能夠派兵援助,早日掃平叛軍,還草原安寧。

天子召集各部官員商議,皆道草原人皆是勇猛好之士,此去除了有能征慣成的將領沖鋒陷陣,尚須有一位能夠代表皇族威嚴且精通調兵遣將的主帥坐陣。

自是非明親王莫屬。

五日後,明親王率軍出征。

此事方興未艾,江南又有驚訊傳來:尚江的桃花訊提前,堤防不守,沿岸數千畝良田遭遇沒頂之災。

天子厲叱工部督察堤防修建不力,全員自察自省,命戶部立即拿出五十萬兩白銀調往江南賑災。面對天威,戶部尚書方稔卻應得甚是遲訥,惹來天子疑惑,遂加追問,其答曰:前段時日為各項慶典祭祀花費頗豐,更有出兵西北花去最大一筆,今年稅收又未到繳納時候,五十萬兩略有吃力,當下滿打滿算,僅拿得出二十萬兩。

偌大大燕皇朝,竟連五十萬兩也力有不濟,怎不越發使得龍顏震怒?兆惠帝當即諭方稔停職反省,責戶部侍郎兩日內交出過年各項慶典花費的賬目,交予內侍省帶領內宮局及六局內精通財算的人予以盤算校驗,若有不符,定當重懲。

但,賑災刻不容緩,三十萬兩子的缺口總須有所著落。為此,三省六部官員晷昃而食,夜分而寢,商討集資之法。太後也命後宮大行節儉之風,力助前朝。

“太後竟然命自己的娘家拿出家產捐助賑災,慎家先前便已被抄沒了半數家產,這麽一來,不是等同白丁了麽?”淑妃感嘆。

薄光目中註視著正以兩條壯實小腿在殿內穩定行走的胥瀏小哥,道:“皇上眼下正需要銀子,太後這麽做,是為了為皇上分憂。”不如說,是為了緩和陷入僵持的母子關系,投其所好,最易事半功倍不是?

“本宮也捐了幾樣首飾,但願杯水車薪,多少能幫到皇上一點。”

薄光淡哂:“就算後宮每人節衣縮食,三十萬兩銀子的缺口不是小數,哪是那般輕易湊得到的?若想湊齊這筆銀兩,還須有一些位腰纏萬貫的人慷慨解囊才行。”

娘親留下的手劄上,曾寫過爹爹做戶部尚書時,正逢湘北大旱,其時數年的內戰初歇,庫內銀兩不足應對燃眉之急。為籌銀兩,爹爹將天都城內最富盛名的十家富商召集一處,投標未來十年的皇商資格及雲嶺的礦產開采權,個中若有願有人捐助災民者,免除未來三年稅賦。不出五六日,百萬銀錢到賬。

那是在先帝時候的事,如今怕是沒有幾人記得,縱然有好記性者,也沒有幾個人敢效仿一介罪臣,無論江南沿岸有多少嗷嗷待哺的災民。

“娘娘,您的母家是天都名門,何不幫助皇上籌集銀兩?”她道。

淑妃遽怔,惑然道:“他們都是些書生,全然不懂得孔方之道,如何幫皇上做這些事?”

“他們不需要懂,只需要拿出娘娘母家的名號。”

淑妃娘家兄長亦是天都儒學大家周念,有感天災無情,為籌善款,拿出傳家白玉珠送行拍賣。此珠乃周家傳家之寶,已傳襲十世,色澤圓潤,形狀飽滿,據聞有助家宅祥和、佑澤子孫福祉之說。別的不提,單說周家出了一位陪皇伴駕的淑妃娘娘,便有足夠的說服力。是而,全城富商競相爭取。

然而,一顆珠子再是名貴,富商們再是熱衷,實值加上傳說,萬兩已是天價。周念孝再接再厲,拿出淑妃妨娘親繡的“父慈子孝”“一堂和睦”八字家訓,又引得諸多商賈的競價熱潮。

兆惠帝聽說後,當即駕臨寧正宮,與一對兒女小敘天倫,對淑妃更是褒賞有加。閑聊中聽聞薄光到德馨宮收拾舊物,隨後追去。

“這麽好的主意,你為何送予淑妃去擔這個美名?”

“淑妃娘娘本就有悲天憫人之心,這個美名她擔當得起。而且淑妃娘娘的母家門楣清白高貴,最能得到那些指望家宅也能飛出一只鳳凰改變自身富而不貴命運的商賈的熱烈響應。”薄光淡淡說罷,轉而道,“皇上如何曉得這是光兒的主意?”

兆惠帝笑語:“除了你,誰想得出那等別樹一幟的法子?”

她莞爾:“光兒只是親眼見過下層討生者們的生活境遇,是而更懂得如何出手相助。其實,光兒還有一個法子,就是不知道皇上肯不肯?”

他臉上一喜:“朕眼下最愁得便是銀子,西北那邊的仗尚不知打到什麽時候,不知道何時又將有軍費支出。光兒若有生財之道,朕沒有什麽不肯。”

她舉起著案上一件水晶鎮紙,問:“皇上可知有些時候,宮中太監們會私拿宮裏的一些器物出去販買麽?”

“朕曉得。王順為了杜絕此事,每隔三日都將將所有名貴的珍寶古親自點驗一遍,中間尚有冷不丁的抽查……你問此事作甚?”

“皇上須命王公公放水。”

他將信將疑:“拿宮裏的東西賣到外面?朕已經淪落到販賣家產了不成?”

她啞然失笑:“準確說,是皇上的日常用物,若有貼身之物,更妙。”

“你是說……”

“淑妃娘娘親手的繡品可使得那些富商趨之若鶩,是因與天黃貴胄相關的物什從來都是民間收藏者們的首選。若是皇上拭過面的方帕,飲過茶的茶盞,寫過字的小毫……這些小東西比及宮內庫房裏每樣器物,皆無足論道,但放在外面人的眼裏,尤其是經由宮裏當差的公公們拿出去,便是最具收藏價值的無上珍寶。王公公帶頭,暗示府尹府充耳不聞,不出十日,最少集得起十萬兩白銀。不過,也頂多十日,再多幾日,外人便會以為宮中失去法度,致使私賣泛濫。”

兆惠帝頷首:“十萬兩,加上淑妃那邊集來的八萬兩,太後命慎家捐來三萬兩……還差九萬兩,朕還須使那些朱門酒肉臭的大臣們出點血才成。”

她沈吟道:“大臣們為了彰顯自己的清廉,不會也不敢拿出太多,皇上若是想使他們出血,難呢。”

他冷哼:“這正是朕所氣惱的。這些京官一個個拿著朝廷厚祿,享著地方官員的私貢,在這個時候卻裝傻充楞,實在可惡至極。”

“最快的方法……”她忖思良久,“是殺雞儆猴。朝堂之上,皇上先示意各位自願出資賑災,而後,尋一個禦史們參得最多的貪婪之輩,立即查辦,抄沒家產,雷厲風行,不容任何轉圜。”

兆惠帝會意一笑:“如此,那些人便明白朕對此事的態度,必定各出巧思,拿出可拿之物,獻出可獻之財。朕也可裝一回糊塗,不問來處,只問收成。”

“總是要度過眼下的難關才好。”

“太好了。”兆惠帝龍顏大喜,握住她一只素手,“光兒真是朕的福星!”

“皇上過獎。”感謝我的雙親罷,這都是娘親記在手劄的有關我家爹爹的言行其一。

“朕這便去明元殿,命他們布排開來。”走了十數步,他回首,“朕曉得光兒的委屈,待此事一了,朕便還你應有的榮耀。”

她福禮相送。雖然此時慶幸有些對不住災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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