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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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3-05-17 18:46:40.0]

又是秋節至,涼飆奪炎熱。一場淅瀝了整整三個日夜的秋雨,將夏時的餘威蕩滌一空,天都城真正迎來了的秋天,也迎來了一位遠道來的貴客。

西疆國汗王耶攜王後出使大燕。

西疆國位於大燕西南邊境,毗鄰而居,數百年來雙邊摩擦不斷。新任汗王木堅繼任之後,力主雙方互通有無,大興商貿,豐盈國庫。

五年前,木堅且向大燕國求親。兆惠帝命宗正寺打宗族中挑選了一位適齡郡主冊封長公主下嫁西疆,由此,兩國正式交好,往來貿易日盛。

“西疆國來人,德親王主管禮部,他全程陪同是他分內中事,竟連我也須作陪,與那位王後稱姐妹攀交情,只是想想那些虛偽做作,便不勝厭煩。”德親王妃薄時積累諸多怨慨,到德馨宮一吐為快。

薄光稍怔:“西疆國??”

薄時舉起一串葡萄抖了抖:“就是專出產這些東西的西疆國啊,有什麽不對麽?”

“聽著好耳熟。”

“以前爹沒少給我們大燕各處鄰國的軼聞,聽著耳熟不奇怪。”

“似乎有別的人和我說到過它,西疆國……”她靈光一現,記起了它的源處,“你說這一次王後也來了?你見過那位王後了?”

“還不曾,他們明兒才到。就是為著這位王後,尚儀局足足給我講了七八日的禮儀教程,生怕我哪處疏漏,丟了大燕皇朝的體面,也不想想本王妃是哪家的女兒?莫說她一介邊域小國的王後……”

“稟德王妃。”薄光舉手插言,“這位王後是寧王爺的親妹妹夢蘿。”

薄時柳眉顰攏:“尚寧城的那個寧王?”

“三姐還記得他?”

“我那時也不是全天都在瘋著,與寧王爺見了恁多回,自是記得。”那人曾費盡心力只為討她一笑,是個傻瓜罷?

“寧王和妹妹分別恁久,前兩年太妃還離了人世,兄妹必定要見一見的罷?”為兒子縫制小襖的薄年擡起螓首,問。

薄光瞳光躍躍:“是呢,他必定將至天都,正好見上一見。”

薄年眸線乜來:“我記得他愛慕得是時兒,你這般高興作甚?”

“他倘若愛慕得是我,避嫌還不及,又怎可能去見面?”

薄時沈了半晌,喟然道:“寧王曾對我們照顧良多,你若使見了,代我道聲謝罷。”

沒想到的是,她與對方的相逢,竟比薄光還早了一步。

她對胥睦的記憶,時而清晰如左,時而籠統顛倒。那時候的薄時,處於半瘋半傻半夢半醒間,連自己也不能照顧完全,他愛上她哪一點?這抹淡淡疑問在心頭一閃而逝,她不準備細究到底,也沒打算庸人自擾。

第二日,薄時隨同德親王出城迎接遠方貴賓,胥睦已在西城門外矗立多時。想來是思妹心切迫不及待了。及至將貴賓迎進紫晟宮,共赴承元殿國宴,竟恰恰坐了個對面。她宴前低笑淺哂,恪盡命婦之道;宴後暗覺納罕:這廝望向自己的目光如此熱烈無忌,就不怕惹來旁人的非議閑話?

“寧王爺,多日不見,依舊是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可惜了,如此絕色人物,本姑娘竟給生生錯過了。”

胥睦不必回首,也知道這道聲音的主子是何等欠打的表情。他冷哼:“今日本王橫豎將這集秀園的素靜軒全給包了下來,隨你陰陽怪氣。”

薄光嬌小的身子坐進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搖椅上,左右搖晃著,以椅腳咚咚擊地:“好大的手筆,王爺何不將錢節省下來關給薄光,我請你到薄府喝薄府四小姐專手調制的藥茶,延年益壽哦。”

他奉以嗤笑:“你如今好歹也是一位親王妃,別還時不時以前的窮酸氣帶進來。”

她臉兒一垮:“王妃也有三六九等啊。我前段時日還曾借錢吃飯,著實窮迫得緊。”

“明親王待你不好麽?”

薄光瞇眸壞笑:“其實,你想知道的是德親王待我家三姐好不好罷?”

“你……”他好不氣惱,又被她椅腳擊地的噪聲所擾,“你不能安靜點?”

“安靜了你不怕被人鸚鵡學舌?”

胥睦一驚,壓聲道:“有人在聽我們說話?”

她小嘴撇撇:“你打草驚蛇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當即凜聲:“信成。”

“屬下在。”

他施個眼色:“這秋後的知了聲太吵,帶著他們給清理一遍,本王想清靜一下。”

信成會意,高聲道:“來人,王爺命咱們清理亂叫的知了,你們尋些石子瓦礫來,四處抽打,不能留情。”

外間人影騰挪,終能放心說話。

胥睦凝覷著眼前小女子:“這人是沖你來的罷?”

“王爺比小女子可愛得多,說不定是王爺的愛慕者。”

“……做了王妃,也沒有長進?”

“王爺過獎。”

“……”這小女子是魔障轉生不成?

薄光兩聲怪笑:“好,王爺的笑話到此為止,言歸正傳。”

胥睦眥眸氣叱:“是誰沒有正傳來著?”

寧王爺又被踩了尾巴呢。她笑:“從我們回到京都後,三姐是我們三人惟一飽受寵愛的。只是不知道這對王爺來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她……她很好便好,但我那日看著她,怎覺得她過得並不安順和樂?”

癡情的寧王大人,您看到只是自己想看到的罷?薄光如此轉念,美眸黯然失神:“我們的身份你不是不曉得,天都城內遍地皆是爹爹以前的同僚,罪臣之女的‘光環’被時時刻刻提醒,除非成佛成神,誰又能充耳不聞波瀾不驚?那些話,別人不會在德親王面前提起,而她也不可能事事向丈夫哭訴求救,惟有忍著。”

胥睦劍眉緊鎖:“如此,她豈不是被人指點一輩子?”

“可以這麽說。”

“她那樣的人,怎堪忍受那樣的生活?”

“不堪忍也須忍,這是薄家女兒的宿命。”

“什麽宿命!”他拍案而起,“本王偏不信邪!”

她圓眸大瞠:“你想做什麽?”

胥睦眼中噴火:“本王……要救她!”

“你什麽也替她做不了,王爺。”她兩只烏黑的瞳心內芒刺畢現,“你倘若魯莽行事,除了害她的處境變得更為淒慘,又可以改變什麽?假使三姐不是德王妃,您或許還能救她,但如今,只能任她自生自滅,自求多福。你如果是真心喜歡三姐,還請和她一起忍耐。若是忍不了,請盡早回到您的尚寧城,做您富貴悠閑的一方諸侯。薄家女兒的事,您插手不了。當年,為了穩定邊疆,皇上和太後連招呼也不必和你打,便封了夢蘿郡主為公主,送到了西疆國不是麽?”

此話,足以重挫一個習慣了驕傲的男人的自尊,要麽心灰意懶,徹底放棄;要麽破釜沈舟,放手一搏。

寧王爺,你會怎麽樣呢?

六三章 [本章字數:2332 時間:2013-05-18 22:56:01.0]

集秀園話後,六七天過去,薄光聽見寶憐向太後稟報寧王爺已回藩地,不得不說有些微失望:不是對胥睦,而是自己。這日,她借到太醫院之便,離開紫晟宮,以一身青衣小帽的男仆裝扮閑步街間,置身為了生計熱情吆喝辛苦奔走的人們之間,借市井辛辣百態打發心頭那絲郁卒。

“薄王妃?”身後有人低聲訝呼。

她慢悠悠回頭,認出來者:“你怎麽在這裏?”

衛免傾身放低了嗓音道:“這正是屬下想問的,薄王妃怎麽這身打扮出現在這裏?”

她張臂原地轉了一遭:“我以前在相府時,常做這樣的事。”

“但薄王妃須明白今日不同往日。”

“當然,往日有一個權傾朝野的爹爹作靠山。”

衛免面紅耳赤:“薄王妃應該明白屬下絕無此意,”

她低聲細語:“衛大人是打算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頭向我推心置腹?”

“屬下失態。”衛免退後兩步。

他身後跟隨的男子見狀按捺不住,上前道:“衛大人,事不宜遲,還請您……”

“信成?”她微微意外,“你不是該隨你們家主子打道回府的麽?”

“阿彩姑娘?不,薄……”

她擺手:“怎麽都好,你在這邊,寧王爺人呢?”

信成垂首,欲言又止:“這……”

衛免拍了信成肩膀一記:“在這遇見薄王妃或許是好事,找個安靜地方說話罷。”

走進了路邊的茶館,信成三言兩語道盡來龍去脈:主子爺為救美人脫離苦難,中途折返天都城。

“這是何時的事?”

“兩日前,我們一行已經出了天都地界將進河北的時候。”

“他想做什麽?”

“帶阿紅姑娘走。”

“那不就是三……他想私帶人口?”還真是個意料中的意料外驚喜。

“正是如此。屬下攔不住主子,緊隨著追上來,但主子的馬比屬下的要好,屬下追不上,進城後只得求衛大人幫忙尋人。”

衛免搖頭:“談不上‘求’字,在下與寧王爺乃少年好友,責無旁貸。”

她漆黑的眸仁一轉:“你們這是想去哪裏找人?”

“寧王爺在京都的府第、鴻臚寺設在東城的西疆會館皆已經去過,剩下的便是王爺在天都城的幾位好友。”

“兵分兩路,你去這幾處尋人,衛大人隨我來。”

打發走了信成,她支頤斜睇微微魂不守舍的某人:“寧王是回來找德王妃的,你不是該先去德王府打探麽?”

衛免正色道:“寧王爺並非盲目沖動之輩,倘若他當真憑著一時的心火腦熱直接沖進了德王府,這時候早就該滿城風雨。”

她莞爾:“你言外之意,當前風平浪靜,便是寧王在回來的這一路豁然開朗,為了一個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韙委實不智亦不值,打消了念頭?”

“屬下確實這般以為。”

“衛大人絕不會為了心愛女子拋棄自己的富貴前程麽?”

“屬下沒有心愛女子。”

“沒有?”她謔聲反詰。

衛免略見踧踖,避開她兩只黑眸的凝覷,道:“薄王妃倘無事吩咐屬下,屬下想先走……”

“有事。”她付了茶資,昂首啟步,“我不是說兵分兩路?”

“薄……”

“想讓你的好友全須全尾地離開天都城,隨我來。”

顯然,衛大人對他的多年好友了解尚欠不足。寧王爺一去數日方掉頭返程,這數日間足夠他沈澱思緒,冷靜決斷,既然改弦易轍,便是百折不回。浪子回頭,談何容易?

目標所向,是德親王府。

“薄王妃!”眼瞅著前方即是鴻鵠大街,且已見德親王府內亭臺樓閣的碧瓦角檐,衛免快走了半步,攔住嬌小無畏的身影,“真要去德親王府?”

她笑睨:“你不敢?”

“寧王爺不知身在何處,此時上門,豈不是徒增兩位王爺的不快?”

這衛大人當真實誠,當她真敢直接登門直陳實況,惹兩位王爺雞飛狗跳來著。她眸兒飛眨:“你不怕寧王爺當真沖了進去,而德親王為免家醜外揚,私下處決了他?”

“……不可能,怎麽說寧王也是一方屬地的藩王?”

“聽你的語氣,也是拿不準罷?”

“德王爺素行仁厚……”

“他愛王妃成癡。”

衛免面色一白。

“嘻。”她掩嘴低笑,美目中蕩起圈圈愉悅瀲漪,“你竟然信了?寧王狂放卻不莽撞,德王也非陰狠嗜殺之流,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連我自己都不信,你怎麽就信了呢?”

衛免啞然,一臉無奈。

兩人皆是平民裝束,薄光又是男裝,在街角處的竊竊私語原本並不打眼。但,所謂冤家路窄,便是上蒼隨興而來的信手撥弄,戲點人間,觀世上癡男怨女情天難補,恨海難添。

鴻鵠大街南端,一輛楠木為頂錦緞為幕的雙騎車轎從容駛來,兩匹銀轡絲韁的高頭大馬並行不悖,保得車身安穩,疾緩得宜。車中人不住本街,此來是探望兄長。一陣風來,拂開窗前簾幕,他清冷目光抹過車窗,淡覷世間所有……

“停車!”車中人沈喝。

車夫拉韁住馬,侍衛疾步上前:“王爺有何吩咐?”

“本王下車自己走走,你們到德親王府面前待命。”

林亮一怔:“可是……”

“沒有可是。”他遽然跳離車轎,“走。”胸口的火焰噴薄欲出,語聲幽若冰礫。

一見主子如此,車夫揚鞭,侍衛撤步,不敢略作疑。

而後,車中人向對邊街角進發。

“衛大人,被薄光騙了,很受傷罷?薄光賠禮如何……”

“堂堂親王妃,是在向誰賠禮?”

她擡眸乍見這張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峻若寒巖的俊臉,怔了怔,抱拳道:“草民見過王爺。”

“草民……”他方才只看得見她春花初綻般的笑顏,這時方發現她衣裳打扮,“你穿得這是什麽不倫不類的東西?”

她自整襟袖,道:“傳說中的微服私訪。”

“你在宮裏陪伴太後,哪來的微服私訪?”

“我拿禦醫的俸祿,偶爾也到太醫院供職。今兒個出來是受院使江斌所托,暗中查訪天都城民間藥坊內的藥材與內苑儲存有何差異。”此乃實情,她出宮前向江斌領了這個差使,以備不時之需。只是她這般的言之鑿鑿,卻使他滿腔怒意竟淤堵於喉口,一時抒發不得。

薄光向另一人揮手:“衛大人,多謝你為我帶路。”

衛免俯首:“薄王妃客氣,屬下不敢,屬下告退。”

“本王幾時準你退下?”。

衛免步履一僵。

明親王眸尾淡睨:“按我大燕律法,你身著平民服裝,見了本王當行跪接大禮,這一點也不曉得?”

“衛大人還須為太後尋覓民間小吃,王爺若想懲治,不宜在大庭廣眾之下罷?”薄光甚覺莫名其妙,“衛大人,慢走不送。”

衛免飛身而去。

“你竟敢——”

“我當然敢,王爺。”她徑自轉身。

“你還向去哪裏?”他伸手將人攫住,“回府。”

六四章 [本章字數:2665 時間:2013-05-19 21:34:49.0]

為了不使明親王遷怒衛免,薄光未做過多抗拒,被帶回明親王府。

踏進嫣然軒時已是暮色四合,她掀下頭上的灰布小帽,結綰頭頂的秀發散落腰際,走了一日,此刻沐浴更衣上床歇息正合己意,如果門前沒有那道身影的話。

“王爺,您還有何指教?”她問。

“本王還記得這塊地方也是在本王的府內。”

“您是想將薄光驅離出府?”遠睨一眼避在院中各處的四婢,她凈了手後,自己掀開骨瓷小碗,執起青瓷小壺,倒茶來飲。

胥允執定了半刻,緩緩踱進室來,問:“本王在你眼中,到底是如何的罪不容赦?”

她小口啜茶,道:“王爺不會想聽實話的。”

“你搬到太後寢宮,是為了躲避本王罷?先前你至少願意和本王活在一個屋檐下,如今連這點也難以容忍了麽?因為悅兒有孕了?”

男人啊男人……在茯苓山莊收錄的來自西土的心術著作裏,這應該被稱作“過度膨脹的自我”。她笑道:“王爺顯然將先前的問題換了一種方式重新搬到薄光面前。您想知道我嫉不嫉妒,吃不吃醋?如果,薄光嫉妒吃醋能使王爺稍有安慰並將這塊地方的安寧讓出來的話,好罷,我嫉妒得欲成狂成魔,如何?”

話訖,私以為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她放下茶盞,走到裏間。

但,這敷衍塞責的口吻明顯非明親王所欲。他疾步跟隨,突兀出現在她身後,兩臂緊緊環上那個小小細腰,整臉埋在她一團秀發裏:“我們還要被過去纏住多久?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你準備何時放它們離去?”

她淺聲問:“放走了它們,你我之間雙剩下什麽呢?”

“就當我們新近相識,一見鐘情。”

“午夜夢回,我都會回到薄府,爹爹抱著胖胖的我蕩秋千,哥哥和姐姐們在一旁彈琴唱歌。”

他嘆息:“縱使沒有發生那些事,你們成年出嫁,仍不可能時時有那等情景。”

“接下來,你還想說,人終有一死,爹爹早晚離開陪不了我一輩子,是罷?”

他眉峰一攏:“這是事實。”

“那麽,若有一日我家大哥得手,你也能以太後早晚也須壽終正寢而放他一馬麽?”

“你——”他兩掌扳她肩頭,把她面轉自己,眸內鏃光冷迫,齒內森森有語,“你的父親如何與太後相提並論?他是臣子……”

她揚唇:“臣子便該被你們隨意屠戮,任殺任剮無怨無悔麽?”

“你這個笑容……”他目色深寒,“是對誰?”

她秀眉巧掀,淡淡道:“對你,對你們的大燕皇朝,對你們這一群自以為對人命予殺予奪的天潢貴胄。”

“你大膽!”

“我是大膽,我大膽的地方還多著呢。”她唇邊笑意更深,“你該慶幸如今我已不想得到王爺,否則你這座明親王府將永無後人繼承。所以,你的齊王妃有孕與否,與我毫無幹系。”

他眸內盛怒聚斂,周身氣息愈來愈厲。

“你剛才問我,你在我眼中是不是罪無可赦?其實,你自己最是清楚,你在我眼中如何並不重要,重要得是王爺從來沒有認為自己做錯任何事,尤其對薄光來說。在這種認定下,薄光所有的動作在你看來不過是無理取鬧。你一度掛在嘴邊的虧欠,也不過是個將你的榮華富貴施舍給薄光的借口。今日,薄光在此告訴你:我不稀罕。不稀罕這棟高堂華屋,不稀罕那身青舄翟衣!”

多麽無所畏懼的目光,何等不加掩飾的恨意,這朵含笑花今兒個是怒放了罷?他笑,一徑地笑:“好,真好,你今日終於將所有的話都倒出來了麽?還有什麽,本王洗耳恭聽。”

“每一回看見你的臉,我都想起爹爹死去時的每一幕。回到市井也好,行宮打雜服役也好,皆好過鎮日站在殺父仇人的身邊,還要仰顏裝笑,假意屈從。或者,這就是王爺不肯放我走的目的?使我每日每時陷在這種不堪內煎熬,至死方休。”

多奇怪,在如此當下,他思緒聯翩,想起陪同皇上的一次微服私游,宿於一一所偏僻村落,熱情的村長殺豬待客,可全村竟找不出一把銳器,一把破了口的菜刀在石上磨了半晌,去割豬的皮肉時仍是遲遲鈍鈍不見分曉,那頭豬的嚎叫賽過他平生聽到的所有慘呼,致使他送出腰間佩劍,將吹毛斷發的寶器做了一回殺豬刀。

鈍刀割肉便是把痛苦滲透到每處毛孔又延長拉伸到極致了罷?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體會到一頭豬的痛苦?

“本王給你的榮華富貴是施舍,給你的錦衣華堂是煎熬,本王如此煞費苦心,豈能望而不得?薄王妃,你也該寬衣解帶侍奉你的丈夫了罷?”

“你不是我的丈夫。”

“既然薄王妃自取其辱,當今日是侍奉恩客也好!”他突然擡手,撕裂了她的衣襟。

薄光萬未料到有此一變,驚懼下揮腕相抵,遭他反束到背後,聽他在耳邊幽冷聲道:“你不是這世上惟一一個懂得用毒的人,別以為有第二次機會把那些臟東西用在本王身上……”

門外,忽起疊聲高喊:“王爺,王妃!王爺!王妃!”

他高叱:“滾!”

“不是啊,王爺,出事了啊!”綠蘅惶恐萬分,“德親王爺拿著劍整府的找王妃,見人就砍!”

她噗哧失笑:“看來,德親王爺家宅不寧了呢。”

他橫目冷眙:“你做了什麽?”

“我能做什麽?是三姐找到了德親王的死穴,做了什麽而已。”

“你們……”

“三哥,三哥出來,薄光在哪裏?把她交出來!”外面,德親王嘶聲如雷迫近此間。

隨即,丫鬟們尖叫四逃,侍衛們拼死相攔。

他將她推進重重簾幕之後:“你若不想死,就安生呆在房內。”

隨即,他掀踵疾身來到外間,將門訇然拉開,直迎亂象:“懷恭,你失禮了。”

“三哥!”一院的燈火下,胥懷恭立在諸多侍衛環圍之下,右手仗劍,左手攬發,目色赤灼,形若瘋魔,“薄光在哪裏?把她叫出來,我要問她把時兒藏在了何處?快把她……”

“三姐被人救走了。”薄光外裹一件披風,施施然邁出門檻,邁下臺階。

“你把她藏在那何處”

“怎麽我沒有說明白麽?”她唇邊的笑直若天邊浮雲,匆忽細薄,“我重申一遍……”

“薄光!”她身後,胥允執厲聲追來,“如果你還想你薄家女兒的名節名聲,就該適可而止。”

她回之一嘆:“可惜,三姐從來不在乎名節,薄家女兒也早沒了名聲。”

胥懷恭目眥欲裂:“快說,她去了哪裏?”

“三姐她啊,和人私奔了哦,和一個在她瘋了的時候都把待她如珍寶的男人。德親王爺,你得了一頂綠帽子,可喜可賀吶。”

胥允執倏然閃到她近前,拘握其腕,道:“你瘋了!”

她嘴角彎起嘲弄:“瘋得不是我。”

胥懷恭嘶吼著向此沖來:“你敢汙辱時兒,我殺了你!”

薄光推開禁錮,揚聲道:“你的兄長說過,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德親王不該先失了冷靜,到如今怕已是人盡皆知。”

胥允執目光從自己瞬間麻痛的手臂,回到這小女子面上。

她囅然啟唇:“雖然不曉得王爺請了何方的高手前來克制薄光,但薄光用藥的功力不是只有茯苓山莊一處老師,轉告那位高手,我隨時歡迎再與他過招切磋。”

“薄光,你說什麽,本王聽不到!”胥懷恭盯著這方,看她唇間翕動卻不聞其聲,咆哮聲如獸狺。

“我在說——”她笑靨清雅宜人,聲嗓清麗悅耳,“德親王你若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就該找到誘拐**者,與之進行一場男人間的決鬥。否則,你一生綠雲罩頂,一生俱將活在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料裏,做大燕皇朝的第一笑柄!”

六五章 [本章字數:3198 時間:2013-05-20 21:57:42.0]

薄光幾經煽動,德親王不顧兄長的喝止,以劍劈開侍衛們的阻攔,狂叫著躥奔入夜色中。

“去保護德親王!”胥允執喝道,回首待要尋始作俑者,整院皆不見其形。

“王妃呢?”

四婢嚅嚅道:“王妃方才從那道小門內出去了”

她還想做什麽?他眸心淬火,飛身向外追去。

“王爺,發生什麽事了?”嫣然軒外,齊悅在丫鬟們的攙扶下急急趕來,“臣妾聽著外面一團亂……”

他雙足稍駐:“沒你的事,回去。”

“可是,外面這麽亂,顯然有事啊,臣妾也是這個家的人……”

他四下掃過一眼,已經全沒了蹤影,若遲下去,還不知她又能做出什麽,遂厲聲道:“你們扶王妃回去,好生照顧!”話罷,他躍上近處的房頂,繼而是另一道高處。

齊悅仰望著自己丈夫去心如箭的背影,回想那雙眸子內充斥著的焦灼、狂躁、焚亂……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丈夫,也是從不曾觸及的明親王。這個人面對她時,總是溫淡適度,總是淺笑低哂。她拼盡全力,也只走得進這個男人的眼中,走不進他心裏……

“齊王妃?王妃!王妃……快來人,去傳大夫,王妃暈倒了!”

那邊,薄王走出明親王府的後門,沿著後巷走了一刻鐘,轉進另一條僻靜胡同,越過幾道門戶,停下來舉手拍門,道:“衛大人,希望這真是你的家,不然盡請無視本姑娘的騷擾。”

“薄王妃。”衛免出現在她身後,“您這敲門的方式令屬下耳目一新。”

“還不是因為你住得曲徑通幽?”

“雖然屬下很想說自己薪資微薄,但還請王妃看清此乃屬下家中的後門。”

“這不重要,你且告訴我胥睦那廝做了什麽?勞動得德親王惡鬼般殺到明親王府尋人?”她那通連削帶打純屬臨場發揮,也是在一時的怒極恨極之下對那番情勢順水推舟式的演繹,至於個中詳情,她亦是一腔懵懂。

衛免苦惱不盡地地揉了揉額角,道:“應該是令姐做了什麽罷?”

果然啊。她有幾分心虛:“我三姐她……”

“寧王爺找上她後,她毫無猶豫,留下一封與愛人私奔的書信,隨之走了。”

“去了哪裏?”

“西疆國。”

“……”所以,三姐一直圖謀得便是這樣一次機會?

想著那個膽大妄為的好友,衛免頭痛欲裂,問:“德親王如何了?”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恐怕要瘋了。”

衛免瞥見她向上勾揚的唇角,沈聲道:“這麽做,你們倒是快意了,可曾想過宮中的容妃娘娘和二皇子?”

“魏昭容有一句話說得沒有錯,大燕皇朝還從來沒有出現廢後重掌鳳印的先例,二姐和二皇子最好的前景,是皇子成人後遠赴藩地,偏安一隅,那還須是魏家勢沒,慎家寬容。”

衛免眉心一跳。

她莞爾:“衛大人是太後的義子,對慎家的作派很是熟知罷?”

衛免鎖了鎖兩道臥蠶眉,道:“薄王妃和屬下交淺言深了……”驀地旋身,“誰?”

長巷的陰影裏,明親王屹立如山。

薄光側眸乜去,與兩道來自地獄的幽密視線交逢。她眉梢動了動,兩只酒窩兒不請自來:“來而不聲,不符明親王爺一貫的風格呢。”

這個笑容,無疑是個挑釁。胥允執淡道:“薄光,除了摧毀本王的兄弟,你還想做什麽?”

“如果能把王爺一並摧毀,當然是最好的。無奈得是天下間惟有德親王那般癡情的人方可毀於情愛,王爺心硬如鐵,薄情寡義,薄光力有弗逮。”

“然後呢?你準備怎麽收場?”

“既然做不到,當然是認賭服輸,薄光將向太後上書,自貶為平民,自逐出明親王府,與王爺從此恩怨兩消,老死不相往來。”

他唇線譏揚:“你以為事事皆能隨你所願?”

“肯定不能,五年前我救不了爹爹……”

“少提你的爹爹!你將前塵舊事時時掛在嘴邊,以此要挾本王一次次縱容你,你以為你那死去的爹爹可以陰魂不散到幾時?德親王對你的姐姐百般疼愛,竟得她背叛,到底是誰心硬如鐵薄情寡義?”

她嘆了口氣,舉指依次闡明:“第一,我從不記得王爺縱容過我,連我求你放我兄長一次也是被生生拒絕,你甚至想令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兄長慘死;第二,我家爹爹既然能走到一人之下萬人之間的高位,那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不是陰魂,而是神靈;第三,你那個戴了綠帽子的兄弟不管是瘋了傻了,均是報應循環。”

“你——”他倏爾來到了跟前,“你說這樣的話,真真是不可救藥!”

她眸內崢嶸畢現,冷冷道:“你有什麽資格站在我的面前,擺出這一副討伐面孔?”

天下間誰敢對他這般說話?明親王王者尊嚴丕占上風,一掌揚起,眼看就要摑下。

她兀自冷笑:“我在市井時候,曾受歹人欺負險些失身受辱,今日嫣然軒內王爺令我再度嘗到了與那日一般無二的恐懼和屈辱。說到底,你與那些恃強淩弱猥瑣卑劣的市井暴徒有什麽不同?他們憑借得是與生俱來的屬於男子的身軀氣力,你依仗得無非是得天獨厚的皇家權勢!”

……

他踉蹌身退,無邊的悲涼攏頭罩來,卻無力掙脫,許久,道:“今日本王固然有不對之處,可是本王每一次的靠近和討好,哪一次不是被你拒之千裏?本王有幾顆心供你踐踏?光兒……本王娶你進府,作為王妃你隨時可以過問本王的茶膳,隨時可以使本王為你的爹爹償命。”

她揚眉:“這麽說,你容我以禦醫身份在皇帝與太後面前出沒,卻布置了監伺在側的眼線,是因他們的命比你來得重要?”

“你想取本王這條命隨時可以拿去,但本王的母後和兄弟不欠你!”他吼。

“標準的明親王爺口吻呢。”她頷首,“對於我來說,令人死比令人生抑或來得更容易。可是,五年前當我嘗試第一次殺人,把毒酒端給你的那刻,我便知殺人這世上最為黑暗最能毀滅己心的一件事,是而我絕不殺人。我需要保持父親遺賜於我的清醒,保存母親留傳於我的良善。明親王,你,你們是一定會付出代價,但未必是以死亡的形式。”

他俊眸丕張:“本王說過,你如何對待本王都可以,莫去打其他主意。”

“是麽?”她莞爾一笑,“誰知道呢?”

“你在逼本王動手?”

“請。”

他指尖戾氣躥動,身軀疾掠。

“行了,明親王,你什麽時候還有了打女人這下三流的惡習!”有人閃身擋來,掌風凜冽直襲。

司晗派在薄光身邊的兩名千影衛高猛、程志,平日裏不敢離內院太近,惟有在薄光出了嫣然軒後方悄然尾隨。那時,正是眼瞅著情勢不對,腦袋較為活泛的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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