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一顏看到赫連城的目光從地上的饒氏和小皇子身上移開，轉向她。

看著那人習慣性地把以往令她陌生和惶恐的目光轉到她身上，不知為何，看到如斯冷漠的眼神，於一顏雖已有所預料，無所疼痛，但還是覺得一絲冰冷的空洞。

就如同身處這禁宮一般，威嚴莊重而冰冷無比。

這裏的人怎麽生活得下去。

只不過這次，於一顏的面容淡然，不再帶有任何或祈求或憤怒的表情。

赫連城看到於一顏的反應，一時倒有些訝異。

那眼神中沒有出現絲毫波動，正面迎著他的目光，平靜而從容，仿佛現場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赫連城看到她把收起的傘柄輕輕放在一旁欄邊靠著，微微起身，走向賢妃。

向賢妃伸出手臂，半個身子輕俯過去，把賢妃連同小皇子穩穩地慢慢地攙起，仿佛在幫助遇到困難的人。

當把賢妃攙起後，顏如虞上前走近赫連城，用一個規規正正的妃嬪行禮向她面前的皇帝躬身行拜，“臣妾見過皇上。”

“臣妾見過皇上。”

“臣妾見過皇上。”

“臣妾見過皇上。”

於一顏這麽一拜，後方的妃嬪們仿佛也反應過來，跟在於一顏後面對皇上行拜見之禮。

“眾妃免禮。”此刻情景正好使場面回歸正常，赫連城先行免了妃嬪的禮。

“這是怎麽回事？”赫連城的目光首先看向在一旁緊緊抱住孩子的賢妃饒氏。

只是饒氏仿佛受了驚嚇，欲語還休的模樣分外惹人憐惜。

赫連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最前方的顏如虞之後，看向在其後的淑妃秦氏，“可傾，你說。”

眾人的目光此刻皆落在淑妃身上，淑妃秦可傾在眾妃嬪和宮人的目光中起步微微上前，卻特地註意並未逾越顏如虞貴妃的位置。

行了嬪妃禮節後，緩緩開口，“皇上，”秦氏微微轉頭看向於一顏的位置再回過頭來，“當時臣妾與賢妃並行，貴妃娘娘走在最前頭，並未註意到後方我們和她的距離。”

“上了臺階，距離更近，賢妃身旁正好也有宮人給小皇子和賢妃撐著傘，一時不查，這才不小心撞上了。”

淑妃秦氏的話似乎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並沒有把矛頭指向任何一個人。

但也正因為這樣，她說出口的話才會更加令人可信。

聽完淑妃的陳述，好像所有的事實都已一目了然，赫連誠沒有絲毫疑慮。

想到剛才他把懷疑的目光第一個落在的人身上，下意識地望向貴妃顏如虞的方向。

只見於一顏表情仍未改分毫，目光坦然。對於自己方才草率的斷章取義，不禁有一絲隱約的懊惱。

秦氏見皇上態度有所回轉，繼續說道：“索性賢妃並無大礙，更及時把三皇子護在懷裏，貴妃娘娘反應過來後也過來幫忙攙扶她們”。

隨後微微一笑道：“皇上您都看見了，如今小皇子被賢妃哄得好好的呢。”

這一句話果然有用，赫連城看向賢妃懷中抱著的剛才還哇哇大哭，此刻已經閉上小眼睛在睡覺小皇子赫連錚。

這麽一解釋，現場連個受傷的人都沒有，還談何怪罪呢？

看見顏如虞默然立在距他最近的一旁，“貴妃，是這樣嗎？”

於一顏這才回道：“是臣妾走在前面，一時不察，沒有註意到賢妃和小皇子離臣妾這樣近，臣妾在這給賢妃妹妹和小皇子道歉。”

說罷對著賢妃所在的一側微微低頭。

只見一直未曾說話的賢妃這才誠惶誠恐地仿若剛剛從驚嚇中反應過來的樣子，忙抱著小皇子謙卑地躬身回道：“貴妃娘娘，是臣妾不察，貴妃娘娘不必如此。”

“皇上今日也是來與臣妾們一起小聚嗎？”此時淑妃帶著溫和清麗的笑容走上前去，像是打家常似的對赫連城道，把之前的話題一筆輕輕帶過。

“難得淑妃相邀。”皇上赫連城這才松了神色。

二人相近，環佩相扣，在旁人眼中是天生的一對璧人，琴瑟和鳴。

於一顏看著這樣熟悉的場景，內心卻不覆以往無法自制的波濤暗湧。

她不置可否，微微挑眉，嘴角意外地勾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玩味。

本來是嬪妃小聚，皇帝來了，規格立馬升級成了宴會的場景。

貴妃的位置在皇帝右側，淑妃的位置在皇帝左側，其餘妃嬪皆在二妃之下。

本來這種宴會除了宮裏安排的歌舞，也是嬪妃向皇帝展示才藝的好機會。

第二場一個嬪妃開了頭，在場其餘想要借機爭寵的也就紛紛躍躍欲試了。

宴會的氣氛逐漸被調動起來，席位上的妃嬪們也開始互相低語小意。

赫連城本就與自小一起長大的秦氏親近，加之此次她是宴會的主辦，二人的交流自是比和玉貴妃的多。

不少妃嬪偷偷將目光轉到玉貴妃的席位觀察她的反應。

與她們想象相去甚遠的是，只見玉貴妃在一旁獨坐斟酌，目含笑意，偶爾被皇帝問到了，也只是謙恭地低頭回覆，溫柔中透出幾分清冷，卻並不給人孤傲的感覺，簡直和之前的玉貴妃判若兩人。

尤其是當淑妃應皇帝之邀作為主辦人撫琴一首之後，玉貴妃也沒有任何動靜。

要知道以往的玉貴妃遇此場景必要將自己那已臻出神的技藝拿上臺前驚艷眾人一番的。

於一顏收到臺下的這些目光後仿若未察，依舊安穩沈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爾目光放在殿中的舞曲，似乎是在稍加品評。

當眼前人不是心上人，即使當初的她再努力，舞得再好，得到的結果也只會是視若無睹。

確實，玉貴妃此刻的心思和註意力並不在皇上身上。賢妃饒氏的席位與上位的玉貴妃的席位緊挨，旁人見玉貴妃微擡首小酌，她看到的卻是每當玉貴妃舉杯小酌，她的目光便會投射到她這一處。

由於舉杯時被酒杯遮擋，眾人皆看不分明貴妃的神色，只是她的席位正好緊挨著貴妃的，因此看的分明。

玉貴妃見她註意到她投過來的目光，並未遮掩半分，依舊和她直視，或者說，單方面的投射。

即使那目光含笑，但由於太近太隱秘，顯得越發詭異。

這種感覺讓她脊背發涼，更讓她難得地生出幾分後怕。

方才發生之事不過是她看好了機會臨時其意，當時旁邊只有淑妃一人，她猜想秦氏應當不會太過摻和進來才是。

畢竟之前顏如虞那般與她作對為難。即使知道當日不慎失子與顏如虞無關，但也已經幫了顏妃一把給顏如虞脫了罪，互不相欠了。

誰知一場好戲竟被她在皇上面前的幾句話輕易化解。

若這兩人真地聯手，她就不好做了。

由於皇帝還有政務要忙，最先離去。宴會結束，皇帝走了，其餘嬪妃也就行過禮緩緩散去。

待永傾殿只剩下秦氏和於一顏二人，秦氏這才開口：“貴妃娘娘要做什麽？”

於一顏找到個位置坐下，滿不在意地說道：“本宮哪有做什麽，不是淑妃要把本宮留下嗎？”

“貴妃娘娘要對賢妃不利。”秦氏用肯定的語氣說到。

宴會上於一顏對著賢妃那□□裸的目光不光賢妃自己能看到，面對著她們的秦氏也可以註意到。

“是又如何，”於一顏坦言，“淑妃要攔我？”

“不用這麽著急。”秦可傾的目光沈下來，說出的話卻並不是勸阻，與她平日的溫柔無害有些矛盾。

“不，我很急。 ”於一顏輕輕說出，字字清晰。

秦氏轉過頭看著於一顏眸中一絲絕然的神色，勸阻道：“貴妃難道還想再失去皇上一次？”

於一顏聽後擡頭看著秦氏：“淑妃取笑了，皇上的寵愛從來都不屬於本宮。這點淑妃應當比我更清楚才是。

秦氏接收到於一顏沈澱下來的目光，一絲歉意仿佛無意間流露出，輕聲嘆息：“我勸你不要急於這一時，否則到頭來傷敵亦自損。”

隨即聲音低了一度，卻很堅決：“害我失子之人，我亦不會放過她！”

“怎麽不放過？”於一顏看著她的表情，有一絲好笑。

秦氏聽到她的疑問，又像是要再次規勸她一把，聲音篤定地說道，“只要找到證據……畢竟皇上比本宮還要更恨那個人！”

果然是皇帝的心上人，能夠把自己的仇恨轉化為皇帝的仇恨，這或許才是最高明的手法。

只是，她沒有這樣的資格，更要親手手刃她的仇人。

————

“太上皇！”於一顏剛到永頤宮門口，便被被太上皇截胡。

面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笑意盈盈的白胡子老頭，於一顏被嚇了一跳，稱呼直接脫口而出，一瞬間僵在原地，連禮也忘了行。

“小魚兒你回宮來啦，快，跟孤去看看孤給你準備的禮物。”

說著便拉著於一顏經過永頤宮門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太上皇赫連元，按輩分來將，是當今皇帝赫連城的大伯，太上皇和赫連城的父親是一母同胞的兩兄弟。

當年赫連城父親赫連宣為東宮太子，不料一朝病薨，赫連城這個皇長孫便一直由他這位皇伯父撫養護佑成人。

當時的先帝駕崩後不少臣子稱皇長孫赫連城年幼，不能堪當大任，趁機提出另立其他皇子為帝，赫連元為替自己的侄子保住皇位，便先行在其前搶得皇位。

待赫連城能獨當一面後，他便立即主動退了位。

據說早在退位之前，批改奏折的人就已經換成了赫連城，可見這位太上皇是多麽疼愛自己的皇侄。

赫連城從小缺失的父愛全在赫連元這裏得到，對其非常敬重。

於一顏還來不及答應，便被太上皇拉著到處跑，在禦花園中拐來拐去，穿過禦花園，終於在另一頭停了下來。

太上皇松開於一顏的小手，站在自己的園地前面，對於一顏志得意滿道：“怎麽樣？小魚兒，不錯吧，全都是孤一人弄得！”

於一顏立在不遠處大喘了好幾口氣，這才看了過去，前方那個鶴發童顏的太上皇的得意模樣以及，他後方的那處小園子。

太上皇緊盯著於一顏的目光，生怕錯漏她任何一個品評的表情細節。

於一顏目光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肯定，當她看到園地的一角冒出頭一個圓滾滾的、綠油油的大西瓜時，立刻眼神一亮。

蹬蹬地跑向那處，指著那個大西瓜：“本宮能吃嗎？”

太上皇看到她這樣的反應後激動道：“能啊，快摘，咱倆一人一半分著吃。”

此刻夕陽西下，烈日不再，於一顏擼起袖子，不顧泥土沾身，把泥地上的西瓜抱在懷裏使勁兒拽，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個屁蹲兒往後一栽，西瓜莖應聲而斷。

“快過來，小魚兒，快過來！”太上皇見於一顏摘下了西瓜，忙在地頭晃著胳膊招呼。

於一顏聽話地抱著西瓜往地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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