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虞第一次和太上皇見面是在被封為貴妃進宮後。

當時，赫連城帶著她去向太上皇請安時，那時新帝即位年僅十六，而她與新帝同歲，有幸被選為貴妃進宮。

請安時，赫連城當著太上皇的面牽著她的手，仿佛是怕她剛進宮會害怕一般。

當她拜見完太上皇，又是赫連城拉著她在他旁邊落座。他們伯侄二人互相問候談論，都沒給她一點壓力。

後來，她知道了赫連城心中真正喜歡的，是宮裏自小與他在一起長大的秦氏。

而他後來反而說她太過孤傲，兩相反應，她對赫連誠態度日漸尖刻，針尖對麥芒。

皇帝積壓許久，終於受不了她，令她幽閉永頤宮自省。她不服氣，自行請旨進入冷宮，弄得雙方下不來臺面。

當她被釋出的那一刻，她想回家找尋一絲昔日的溫暖，來給她絕望的生活帶來一點點希冀時，得到的結果卻是直接將她打入冰窟。

而這兩年多以來，唯一一個和她聊得來的，便是太上皇。

她的脾性赫連城不喜，太上皇這個皇伯父卻很愛惜，還經常拿來逗她。

他對她說過，她就像他的女兒一樣，如果他有女兒，一定是小魚兒這樣可愛的。

太上皇赫連元一生未娶王妃，未立皇後，有過妾妃，卻未留子嗣。

在太上皇的宮殿裏吃完西瓜，天色已晚，於一顏要回去了。

“別走啊，小魚兒，今晚就留在孤這兒，嗝～，孤這兒床管夠兒。”太上皇拉住於一顏。

於一顏此刻因兩人分食一個大西瓜，吃進了太多的西瓜汁，腹內積脹，難受得很，很想抓緊回去休息，順道兒還能在路上走走消消食兒，因此不願留下。

就算她願意也不行啊，哪有侄媳婦單獨留宿在伯父這裏的道理，更何況這是皇家，在宮裏。

於一顏不願意，太上皇就拉著她寬大的貴妃衣擺不撒手。

於一顏一邊拽著被太上皇拉著的衣擺，一邊咬牙切齒，“你給本宮放開！”

真想一腳踢過去…

太上皇見於一顏發怒，作勢顫巍巍地松開手。

於一顏一路走回自己的宮殿，躺在自己宮殿內的床上，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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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景象中，一個藍色的瘦削身影由遠及近，面目逐漸清晰了起來，是她的一應。

一應輕步小心地走上前來，看到顏如虞清醒且異常冷漠的眼眸，眼神中不可自制地透出一絲慌亂。

他在她面前跪下，他在請求她隨他離開這荒涼的殿閣。

只是，夢境中的顏如虞眼神太過冰冷，淡淡地投射在他身上。

那眼神太過傷人，一眼就能把一應全身冰凍住，像打入數層地獄一樣。

然而一應仍不放棄，懇求著她，他不敢在她面前大聲，因為她厭惡他。

只是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叩著頭，仿佛沒有痛感一樣，毫不吝嗇。

不出幾下，地上和他的額上出現的鮮紅的印記。

女子太過固執，看到此景，神色沒有絲毫動搖。

於一顏此時能感受到女子身上的決絕。生無可戀，魂魄方佛早已舍棄，只等著□□的隕滅。

女子的目光似乎不屑於放在地上不停磕頭的人身上一般。

只是，於一顏卻從中體會出了一種隱秘的濃厚的感覺。她明明厭惡著地上跪著的人，卻又不可自制地心痛。

這感覺太過矛盾，太過刻骨，她能感受到女子下意識的排斥與，極度的回避，

跪在地上的一應感受到女子的心意已決，仿佛就算他磕死在這裏，她也不會移動分毫。

他願意死在她面前，他死不足惜。只是，她不能就這麽隕落在此。

他用盡一生中最大的勇氣，與決然，起身上前，拉住那女子瘦弱蒼白的手腕，不敢多耽誤一刻，拉攜著她往外面走。

女子百般推拒阻撓，口中不住地說出最惡毒的詞匯，朝他的痛處戳，他的殘缺，他的卑賤，他難以啟齒的妄想。

一應無聲地全盤接受著她的謾罵，只是他的手腕仿佛變成了最牢固的枷鎖，鎖著她，不讓她松脫分毫。

女子不管不顧，瘋了一般，阻止不了，便喊叫起來。

於一應將她背起，走得很快，可她的聲音還是引來了不少守衛。

很快，他們便被宮裏的守衛圍住。

一應放下她，下意識地把她擋在身後，神色繃緊，害怕著今晚不能把她送出去。

驍騎營統領康臨認得他們，看見一應拉著女子的手，便知道今晚是怎麽回事了。

他並沒有直接把他們拘捕，開口勸說，對著於一應。

一應神色仍是繃得很緊，康臨一時猜不出他是否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一應身後的女子，面無表情，根本不想聽他們到底在對話著什麽，只想回到那個荒涼的牢籠中等待死亡。

但不知為何，有一句話仿佛戳中了她心中最排斥最矛盾同時也最軟弱的一處，應該是太過精準，所以她會記得。

康臨對一應說的那半句是——‘我知道你沒打算活著出去’。

這半句話在她心臟最柔軟的部落烙下了熱燙的印記，不可消除。

她是極端厭惡他的，在她只有他一人可信的時候，她發現了他藏在最深處的最可恥的肖想。

她把他棄如蔽履，不在乎他遍體鱗傷，字字刺骨，恨不得把他從身邊消除。

可她，真的想過讓他死嗎。

她只是厭惡至極，他越靠近，她就覺得越惡心，他越掩藏不住眼中的情意，她就越想遠離。

她太過殘忍，誅心比死是更殘忍的對待，只是，他不能死。

很快，顏子鵬趕來，即使他蒙著面，但自小一起長大，她是他的親姐，一眼便能看穿。

除他之外，還有另外一人，二人與禁衛們周旋，一應迅速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帶她沖出，往一處宮門的方向拼命地跑。

快到宮門門口時，後面突然有一人急馳而至，是康臨，他身後緊纏著他的是顏子鵬和另一個和他一起來的人。

那處宮門守夜的門衛早就被打點好，宮門緩緩開了一個小口。

但是當那兩個被打點過的門衛看到他們二人身後追著的一群禁軍和帶頭的驍騎營統領時，由於和之前料想得情況不一樣，竟不敢再為他們繼續開門。

顏如虞被一應始終護在後面，她看不見他的面容，但是此時他的身影充斥著從未有過的堅毅。

一應拼了命地帶著她往宮門外沖，像一個肉盾一般，又像是一柄護著她隨時為她出鞘的利器。

反應過來的兩名門衛看到一應此時的樣子，一時竟被驚住沒有動彈。

一應為她推開沈重的宮門，把她推在前面，小心地推到門外。

當他也想隨她一起出來時，兩名門衛已經反應過來，急速過來阻攔。

兩顆石子一樣的東西從顏子鵬的方向而來擊中這兩名門衛，一應得空，欲出宮門，然而追趕他們的康臨已近在咫尺。

顏子鵬和另一人漸漸不敵康臨，一道鋒利明晃的劍光一瞬間刺過來，顏如虞眼前被亮光激得下意識地閉上，沒看清到底是怎麽回事。

等她睜開眼，於一應已經擠過了宮門，到了宮門外。

宮門從裏面被緊緊關上，仍有一片廝殺的聲音。

宮門外的街道在夜色中很是寂靜，此時顏如虞的身體已經沒有了多少知覺，只感覺到一應一直在拉著她跑，仿佛是在找著什麽。

一應左顧右盼，顏如虞一刻間看清了他此時的面容，一心執著，滿面急色。

顏如虞漸漸感覺到腳下的路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泥濘，她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

在微弱的月色的照映下，顏如虞看清，是鮮紅的血，她甚至能想象到，被她踩到的部分在地面周圍濺出的環形血花。

顏如虞看向血跡的來源，是一應的小腿。血液將他的藍衣浸染了一大片，不斷地向下滴。

但這雙腳的主人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緊緊拉著她快速地向前跑著。

顏如虞覺得有什麽東西從她臉上滴落在手臂，有滾燙的溫度。

一應的後背也是，他的衣服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被更深的顏色浸染，太過刺目。

於一顏覺得自己的視線愈發得模糊，越來越看不清。

終於，在一處隱秘的拐角，一應發現了一輛馬車，馬車上的人也看到了他們，迎上前來，是於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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