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於一顏在殿內執筆點墨，在桌上畫著一張小畫，神色愉悅，一勾一畫間，斟酌點綴，不覺間，夜色漸沈。

似乎掐好了時辰似的，小畫完成，正該洗漱入睡，於一顏滿意地將墨筆擱置，堪堪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不知名畫作，宣人進來伺候洗漱。

“皇上駕到！”

外面傳來的聲音讓於一顏眉頭一蹙。

定步上前迎駕，“恭迎皇上。”

“如虞免禮。”低沈磁性的聲音自上方傳來，自帶三分關懷的暖意，讓人下意識地難以排斥拒絕。

於一顏聞言方才起身，似乎不解地擡頭輕聲問道，“皇上怎會過來？”

不怪她會問，只是這個時辰皇帝早該選好並由內務府安排好在哪一處宮中安寢了，於一顏沒有料到皇帝會在這個時辰突然過來。

以往皇帝赫連城最愛躲的，怕就是她這個貴妃，也不算是厭惡，只是礙於她的身份，又仿佛八字不合似的，見到她就想回避。

如今想來，本就是性情不投，她為接近他，收起自己脾性，忸怩作態，也只會讓赫連城更覺難以忍受。

赫連城聞言卻並未立刻回應，行至桌榻前坐下，邊走邊說，“今日晚膳可用過了，朕今日沒有打擾到貴妃用膳吧？”

於一顏隨著他轉身，“皇上說笑了。”

於一顏心中不斷想著今晚的應對之法。

以往，是他顧全她的臉面百般規避，如今，她回來最大的依仗就是“貴妃”的至高身份，亦不能打開天窗說出自己的想法。

還有，赫連城此刻才來，她篤定他之前的去處是秦可傾的‘永傾宮’。

只是不知他來意有無和那裏有關了。

榻前的赫連城似乎留意到了桌上的小畫，問道，“這是如虞所畫？”

於一顏望著那幅畫紙，淡然的聲音答道，“是，皇上。”

赫連城仿佛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一樣，目光露出一抹讚賞，“朕倒是從未見過貴妃的墨寶，想不到如虞的畫功如此之佳。”

於一顏小勾一笑，望著赫連城手中的那幅畫，“皇上謬讚了，臣妾愚鈍，不過是無事塗鴉。”

皇帝下意識地微微搖了搖頭表示不讚同，“貴妃過謙。”

於一顏這次卻並未出口反駁赫連城的感嘆，只默默立在一旁。

皇帝看向於一顏，靜聲說道，“如虞，你這次回來改變了很多。”

於一顏聞言仍是垂著眸，不過一會兒，夢囈般地輕聲開口回道：“臣妾...許是因想通了一些事的緣故吧。”

赫連城看著於一顏的樣子，仿佛是欣慰於一個脫胎換骨的顏如虞。

似是想到了她自進宮後一連串的遭遇，“朕也有許多對你不住..”，後面的話卻未往後說。

於一顏聽完他的話，心中早已淡漠，依然溫聲開口道，“皇上有皇上的無奈，”於一顏順著赫連城的話說下去，“況且之前臣妾做錯良多。”

於一顏的話雖動容，面容卻很沈靜，赫連城看著垂首的顏如虞看得不甚分明，分不清她的這份冷靜是在努力自持，還是在黯然神傷，只是看著她這個樣子，明明憐惜，但頓時也無了做其他事的想法。

“夜深了”，赫連城看了一眼窗外。

“臣妾伺候皇上就寢。”於一顏順著赫連城的目光向外望去，回道。

隨即上前先是緩緩收起桌上的畫紙，一點一點卷好，系上帶子封存。

隨後才轉身回到赫連城身邊，幫他褪去外衣，赫連城配合著脫衣。

於一顏一邊動作一邊緩緩開口：“臣妾心中感謝皇上，”感覺赫連城的註意力被她的話語吸引過來，跟著接著說道，“也時刻銘記淑妃的恩德。皇上，臣妾當初也有諸多對您和淑妃不住。”於一顏面色露出一絲悔悟。

幫赫連城更好衣，於一顏仿佛知曉皇帝此刻的心情，似在順著皇上的心意道：“臣妾告退，側殿內還有臣妾白日裏未給二妹誦讀完的佛經，請皇上安眠。”

隨後便悄然退出殿外。

第二日早上於一顏剛送走赫連城不久，於右趕了回來，於一顏小跑上前迫不及待地搶過於右手中的信封。

信封上一字未有，‘連個收啟人都不寫’，於一顏不禁在心中小小抱怨一番。

拿出信封裏面的信紙，於一顏滿心希冀滿面歡喜地打開，準備迎接於一應滿帶關懷的大篇字句，然而打開後卻失望了。

似乎不死心，於一顏又把信紙翻轉看背面，結果仍是失望。

信紙的豎行上只有一字，“好”，然後就沒了。

於一顏用力地捏著信紙。

虧她期待了這麽久，竟然只有一個字。

於一顏有些氣惱。

見著身旁站著的身形，怒火轉嫁，“你就帶來了這個？”

在站的筆直的於右面前晃了晃手中只有一字回應的信紙，詰問的語氣帶了顯而易見的一絲慍怒。

於右一動不動，表情未改。

過了不一會兒，於一顏自己氣便消了。

把手裏的信紙一把抱入懷裏，雙臂捂住，滿足之感溢出。

於右看她應該沒什麽事了，打算退出去。

於一顏瞥到於右轉身離去的身影，本是不甚在意地隨他去了，似乎忽然在他身上註意到了什麽東西。

“回來。”

一聲把離開的於右叫住。

“這是什麽？”於一顏從於右的後方走近，走到他面前，把他後方一角的一出雖然很小快但很明顯的紅色漬跡扯到於右面前問道。

於右看到這方紅跡似乎也很是意外，應是濺在身後他沒有註意到的緣故。

見於右不回答，於一顏有些不安，“於府出事了？”

於一顏死死地盯著立在原處的於右。

“有人來刺殺主子”，於右開口如實說道。

於一顏聽後心下一抖。

於右見於一顏聽後立刻全身炸毛的神情，那雙眼睛仍死死地更加用力地盯著他，一股無聲的質問威嚇力度傳來。

於右立刻再次開口，“主子現在沒事。”

聽到於右的後半句話，於一顏全身豎起的毛這才像被撫平下來一般，“到底怎麽回事？”

於右看到於一顏的表情，很快將事情經過梳理講出，“有兩股人馬，第一股前來暗殺，於左一時不查，險些出事，另一股在我到時很快出現，第一股以為是前來解救的人，很快打了起來，我和於左趁機把主子護出。”

兩股人，於一顏腦中思考起來，宮中知道她回來的不少，知道她最初是從哪裏回來的卻不多，宮中的自不必說，那麽，另一隊人馬是...於一顏不自覺地眉頭深蹙。

“你馬上回去給我保護好他！”於一顏擡頭對於右命令道。

於右聽後站在原地不動。

於一應給他下的命令，讓他來保護好她。

於一顏看著於右一動不動的樣子，有些氣急，“你主子再出事怎麽辦！？”

這次於右回道：“於左會照顧好主子。”

於一顏看著於右篤定的神色，似乎心中又思量一番，最後終於松下逼迫的面容。

“呵，你們倆兄弟現在都聽他的是吧？當初可是我幫你們找的人教你們習武，忘恩負義。”

“行了，你下去吧。”

於右在於一顏說出前半句話時下意識地擡眸看向於一顏，而後聽話地退了下去。

‘給你們機會的是我，一直幫助你們，照顧你們兄弟倆的卻是他。’

於一顏看著於右的背影嘆道。

————

午後，淑妃秦氏相邀眾妃前去永傾宮乘涼小聚，於一顏本不打算去，奈何人家指明特來相邀她去主持，只好乘著貴妃轎攆前去一趟，正好她午憩剛醒，出來醒醒神也好。

“參見貴妃娘娘。”

“參見貴妃娘娘。”

“參見貴妃娘娘。”

於一顏下攆，自行撐起與景色意外相稱的遮陽兩色傘，“眾位妹妹起吧”。

一手虛扶起在最前面行禮的秦氏，繼續遮著傘向永傾宮主殿走去。

於一顏走在最前面，緊隨著的是永傾宮的主人淑妃秦氏和僅次於二人的賢妃饒氏。

由於饒氏抱著個小娃娃赫連錚，因此也有宮人為她和孩子撐了一把傘。

行至殿前臺階上，於一顏轉身欲收起傘，卻感傘上突然一重，傘面被撞，重物又好像立刻離開。

於一顏還未反應過來，只聽見賢妃高聲的一聲悶哼，收起傘便看到饒氏倒在臺階上把孩子護在懷裏的情狀。

分明一副被玉貴妃的傘用力頂開的模樣。

賢妃身邊撐傘的宮人最先反過來，立刻放下傘伸手去扶，大呼一聲“賢妃娘娘！三皇子！”

他這一聲喊叫不要緊，躺在賢妃身上的三皇子開始大哭起來，後面一眾被宮人撐著傘擋住目光的眾妃嬪看到這樣的情形仿佛立刻構想出事情經過。

靠近的趕緊去扶，離得有些遠的下意識地低頭同旁邊的人小聲而語。

正巧，外面一聲“皇上駕到！”的聲音傳來。

眾妃還未來得及行禮，皇帝赫連城便已然走了進來看見了仍未被扶起的饒氏和三皇子，以及於一顏還未收好的兩色傘面。

氣氛一瞬間僵持住，皇帝臉色瞬間不悅。

有些妃嬪下意識地在赫連城面前躬身行著“參見皇上”的接駕禮。

於一顏突然反應過來，以前她認為饒氏明面上的一些張揚的小陷害不足為慮，現在想來，自己的步步失利也許就是輸在這些小小的蟻穴之上。

似鴛看人果然精準，最得利最張揚的人未必就只是虛張聲勢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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