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日光正烈，於一顏站躲一處樹陰下，隔著書房的窗偷偷地望著於一應。

她哥就坐在書桌前，整個人仿佛靜止了一樣，一動不動，然而你卻又能感受到他實則存在的一呼一吸。

不知他在那邊到底在想些什麽，像是發呆，又不像是全然發呆的樣子，書桌前擺著的不知是書冊，還是生意上要看的賬本，三兩本疊在一起，擺在他左邊的桌側，卻一本也未翻開。

好像是思緒出離一樣，且感覺若是無人前來打斷，她哥會這樣一直呆坐下去。

於一顏這兩日很是苦惱，自前日讓她哥陪過她一天之後，她哥仿佛又恢覆到了之前她剛醒來時對她的樣子。

明明很是親近，卻不得親近，明明很喜歡自己的妹妹，卻不願與她過多地牽連接觸。

好像，她進一步，他就退一步似的，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如果說隔靴搔癢是因效果甚微，那麽她這樣卻連搔處都找不到，只能忍受著身上無處可尋的癢的感覺，簡直不能再更糟。

多親近了，兄妹間的感情應該更深一步才對啊？

她反思過，前日在一起時，她哥並未對她的作為有多大訓責之色，難道她做了什麽出格的事？

是因為硬拉著她哥和她一起午睡？

那確實有些出格了，可當時她興之所至，連哥哥身邊的於左都很明顯地來幫她打配合，難道不是因為於左很清楚他們兄妹之間這種親密打鬧並不會有傷大雅嗎？

如果真生氣了，那她哥醒來之後怎麽會好心好氣地還給自己束發上妝？

還有，她‘欺負’起她哥來‘欺負’得那麽得心應手，不是因為二人以前就非常親近嗎？

她哥有些善變啊，她都懷疑，她生病之前，到底她和她哥的關系怎樣啊？

他們老是說自己身體養好了就會慢慢想起來，可她每日都被逼著午睡了，為什麽還是恢覆得這麽慢？

她哥對她這麽好，她確定她哥不會對她不利，可這其中總感覺一定有什麽古怪。

難道她之前忤逆過她哥，讓她哥心裏對自己有了芥蒂？

還是——她之前做了什麽對不起她哥的事？！

或者，還是因為她那天在涼亭裏最後撲到她哥身上時撲得太兇猛，一驚一乍地，把他給驚住了？

當時她根本已被眼前美色所迷，只怪氛圍正好，他背影的輪廓太具誘惑力，清瘦而柔和，情不自禁地就悄悄地靠到了她哥身後，一下子十分準確地撲到了她哥身上。

撲上了之後，更是不能自控，因為感覺實在是太舒服了，她隨即還用額頭使勁兒往上拱了拱，揉了揉。

她抱住的肩架雖是骨感分明，卻意外地並不過分硌人，搭配隱隱約約的柔軟清涼之感，竟是比她房內放著的榻席還要舒服良多。

見她哥沒有排斥，她把雙臂也緊緊壓在他肩背上，掌控住他整個上半身，看起來有種攀附之感，果然更加舒服。

順著她哥的右肩窩伸著脖子從後面偷看，她哥從來沈靜的面容已搖搖欲墜一般的誘人。

疏密恰好的眼睫微顫，蝴蝶振翅一般的動感，在眼睛下方留下動態的剪影。清明如許的眼神浮上一層眸光流轉，仿佛終於完全活過來了一般，一眼望去，煞是好看。

看此美景，她覺得自己的心也好像完全活動了起來，有一股熱流在她整個心臟裏奔湧激蕩，熱燙無比。

那時她覺得那一刻她和她哥是心有靈犀的，她的這種反應即是對她哥情緒的呼應。

所以說，她以為她哥和她一樣，那天過得很開心啊。

所以不應該是他們兄妹的感情更加深刻嗎？

為什麽她哥現在反而除了每日他答應過的要和她一起用晚飯，其他時間好像又不在了？

為什麽她有種她哥現在是寧願一個人待著，也不要和她在一起的感覺？

於一顏躲在那兒看著於一應的書房門口，於左也不知哪裏去了，並未在書房門外守著。

定定看了幾眼後，於一顏隨後轉身離開那片樹陰。

不一會兒，端著一壺茶水的於一顏站在書房門外站定。

敲了兩聲後，輕輕推開門。

“哥。”

於一應聽到聲音，回過神擡起頭，看到了擅自進入書房的於一顏。

許是一直思緒抽離，他面上的表情仍餘留幾分迷離，不覆一貫的如許清明。

看見她哥的眼神，裏面一如她所料的一點責怪的意味都沒有，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肆無忌憚的來源好像是有跡可循的。

“渴不渴？來喝口茶~”

於一顏走上前去，把端來的盤子放在桌上，從茶壺裏倒出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著溫熱的茶杯想遞給一旁坐著的人。

本來自己一進來，臉色也是繃著的。然而看見她哥之後，不知為何，一開口面色也笑意盈然了。

唉，自己變得沒出息了，一看見她哥就笑都成了自然反應。

於一應看著她面色正常，放下心來。他看著於一顏生疏卻倔強的倒茶架勢，推測她是想要端起來直接送到他手裏的，還是本能地下意識伸出手去接住。

於一顏看見他哥伸過手來迎接自己，心下一喜，頓時有種功德圓滿的感覺。

看了看杯中的茶水還冒著些熱氣，她不自覺地就對著茶水吹了吹。

這時於一應的手伸過來，正好也吹在了他手背拇指與食指相連之處。

右手像是被某種親密的觸覺擊中一般，如絨拂過又恰好被摩擦而出的電流一擊，於一應心跳錯了節拍猛地一抖。

於一應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受驚的情緒幾乎來不及掩藏。

好在身體和表情也已經慣性地替他亡羊補牢，補救遮蓋。僵住表情不漏痕跡地快速從她手中接過茶盞，才不至於繼續在她面前失態。

於一顏好像註意到有什麽東西從她哥眼中轉瞬即逝一樣，然而因為太快了她看不分明，恍若自己的錯覺一般，心裏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不過，這絲感覺在看到她哥啟唇飲茶時就迅速消失不見，看她哥飲過一口後，便迫不及待地問道道：“好喝嗎？”

問完又忽然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很傻，茶水都一個味道，有什麽好喝不好喝的。

“嗯。”

正當她有些懊惱自己時，於一應卻一如既往地應她。

於一顏臉上立馬綻開盈盈一笑。

她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才得了這麽一個哥~

於一顏找個座椅坐到他旁邊。

趴在桌上，頭轉向於一應這邊，看著於一應已恢覆往常的神色，喝著她端給他的茶，並翻起了面前擺在最上面的書冊。

於一顏側著頭看著，應該是生意上的賬本，夾雜著很多‘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數字。

“哥”，於一顏叫了一聲。

“嗯”，於一應答她。

“哥”，於一顏再次喊道。

“嗯”，於一應回她。

“哥”，於一顏又喊。

“嗯”，這次於一應答了她，也轉頭看向她。

於一顏看見她哥的眼神終於定格在她身上，對著她哥傻笑。

於一應看著她的笑反應過來，她確實沒有什麽事，只是放空情緒又在發傻，但始終不敢正面看她，掩眸欲收回目光。

“哥。”於一顏看她哥要跑，又叫了一聲。

“嗯。”於一應對她從來有耐心地有求必應，註意力慣性地又轉了過來，轉過來之後才知覺又是她的把戲。

有慌張，也有些無奈，卻沒有叫停。

於一顏一邊得意，一邊又覺得她哥好奇怪，如果說他處處回避她是因為不想見她，那她自己主動過來找他，她哥也並沒有拒絕，還十分耐心。

於一顏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逐漸有些困乏，漸漸連翻書頁的聲音也聽不見，眼皮越來越沈，看著她哥的面容漸漸沒入黑暗，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於一應根本沒看進去書，覺得盯著自己的眼神似乎消失了，這才微微擡顎看向趴在桌上的於一顏，果然睡著了。

正午房內空氣燥熱，加之這段時間於一顏正午午睡的習慣漸漸養成，這樣老老實實地趴在桌子上確是很容易睡著的。

“於左。”於一應看著於一顏的睡顏，輕聲叫道。

話音剛落，於左便出現在他面前，似乎是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主子。”

“把小姐移到榻上，小心些。”於一應對於左說道。

書房裏側有個架榻，是在書房勞累時供他休憩的所在。

“是，主子。”於左上前小心地抱起於一顏。

可能感覺到了響動，於一顏眉頭輕皺，像是對攪擾到自己的人的不滿，卻並未轉醒。

於一應看著於左躬身小心把沈睡中的於一顏抱到榻上歇息，眸色微不可察地暗淡了幾分，顯露出一股灰敗之色。

他連自理的能力都沒有，更遑論抱起她，他沒有和她在一起的資格。他只會徒增累贅。

於一應轉動著輪子跟在後面，看到於左安好地把她放在榻上，走上前去，拉過一側薄毯，輕輕蓋過榻上之人的腰部。

“把窗關了。”

“是。”於左關上靠近裏側的窗戶，擋住也許偶爾會襲來的風流。

轉過頭看著主子只有在小姐睡時才敢認真面對著的她註視著她的模樣，心裏不免還是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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