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從嫻妃之死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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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

話到了嘴邊,錢寶兒還是給吞了回去。

看著他毫無表情的側臉,錢寶兒深深能感覺到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寒氣。

這回,她是真的要重新認識這個人了。

以往她看見的,就是個溫文爾雅整日笑模樣對著她的宋景桓,像是個書生,成天沒心沒肺的。

可這會兒她才發覺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他平日裏只不過是將自己個兒的情緒都藏起來不對她表露罷了。

她無憂無慮的太久了,卻忘了這世間原本就是人性本惡。

醜陋多過於美好。

他啊,想給她看的是更多的美好。

錢寶兒會心一笑,下意識握住了宋景桓的手。

宋景桓一楞,她卻笑得越發燦爛。

宋景桓原本有一肚子的怒火,對上她的笑顏,莫名也火不起來了。

……

陛下是眼睜睜看著他們雙雙離開頭也不回的。

他在那兒站了良久,唯有嘆息而已。

回王府的馬車上,宋景桓一言不發,錢寶兒也難得體貼不吵不鬧,全程什麽話也不說,安安靜靜回了王府。

回了王府之後,宋景桓倒也沒什麽異常,就是把自己關進了書房裏。

“……”錢寶兒頓時也插不上話了。

韓恕倒是來問:“夫人,在棲梧宮裏陛下與皇後娘娘究竟都與主子說什麽了?”

錢寶兒眨了眨眼,也沒隱瞞,便都對他說了。

她是本著韓恕興許知道點什麽內幕小道消息才與他說的,但韓恕聽完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那一臉的滄桑與生無可戀讓她也很生無可戀啊。

你這樣的話我也很絕望啊,我能怎麽辦?

錢寶兒自是個勇敢的姑娘,委實受不了韓恕可以夾死蚊子蒼蠅的那個眉頭,便忍不住問道:

“韓恕,你家主子平日裏就這麽不待見陛下的麽?”

韓恕聞言看著錢寶兒,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屬下以為夫人一直是知道的。”

錢寶兒楞楞指了指自己:“我知道的麽?”

等等,書呆子他曾經說過的。

那一次好像是這樣的。

書呆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一個激靈抖擻回過神來,誇張地兩手抱住宋景桓的大掌:“書呆子,你家爹娘是不是就在京城裏?”

“我父親,是住在京城。不過我母親早已過世多年了。”宋景桓不明所以地回道。

“那你們家是不是那種三妻四妾的人家?你爹該不會有一堆的大小老婆吧?”

宋景桓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他的妻妾,可能是天底下男人之中最多的一個。”

……

他說,他爹的妻妾是是天底下男人之中最多的一個。

而還住在山茶村,書呆子特意帶著她進鎮上趕集那一次,鎮上方家和張家都出了事,他當時說的是:

“姓方和姓張的,當年與別人一起羅織罪名,陷害我母親不貞,害得她蒙受不白之冤,我父親不信她,她傷心欲絕,最後以死明志;他們更曾與別人聯手,給年僅十歲的我下毒,我險些就活不過十歲了。後來,他們又去對付我喜歡的姑娘,不惜痛下殺手。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可惡?”

他怎麽可以這麽輕描淡寫的說出那般慘痛的經歷?

錢寶兒眼裏泛著淚光,緊緊握住了宋景桓的手,“所以,你的母親在你十歲時,就被他們給害死了?”

“嗯,雖然他們不是元兇首惡,卻也是助紂為虐的幫兇。”

“那你爹對你好不好?”

宋景桓搖搖頭,“你說,一個背叛了他的女人的孩子,他還會重視麽?何況,他的孩子那麽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可你娘是清白的呀!”

“誰信呢?”

宋景桓的三個字便讓錢寶兒啞口無言。

誰信呢?

心口就像被什麽揪住了一樣,疼得一抽一抽的。

錢寶兒張臂就抱住了宋景桓,“你那個時候很難過對不對?”

宋景桓也不動,就任由她這麽抱著,低低在她耳邊輕笑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何況,我也已經不是十歲的我了,你不用為我難過。”

……

他娘很早就被別人陷害死了,可他爹不信他娘的。

也就是說……

錢寶兒只覺得頭頂上一個雷劈下來。

之前她真是太粗線條了!

她怎麽就從來沒能將這些好好串聯起來呢?!

之前她並不確切知道書呆子就是皇子,也沒想太多,如今回想起來他在山茶村裏時所做的一切,以及入京這一路的表現,真是細思極恐。

錢寶兒陡然揪住韓恕的袖子,“書呆子這些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你給我好好說說!”

韓恕先是一楞,但見錢寶兒眸色凝重一臉不容置疑,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什麽都說了。

事情還要從當年嫻妃娘娘之死說起。

當年的李嫻妃也就是三殿下的親生母親曾經盛寵一時,寵冠六宮,宮中人人稱羨,一時無二。

她也順利誕下了三殿下,三殿下打小也聰明伶俐惹人喜愛,那幾年所有人幾乎都以為三殿下就會被冊封為儲君,李嫻妃也能從後宮四妃之中脫穎而出,入主中宮。

大概就連陛下都是這麽認為的。

然而好景不長。

某一日午後,宮中被一聲尖叫劃破了寧靜,陛下處理完政務心血來潮想去靜嫻宮走走,順便也探望嫻妃與三殿下,可當他屏退左右到了嫻妃的寢宮時,卻看見嫻妃衣裳不整地與一個男人同床共枕。

那時候,陛下隨行的人都親眼目睹了。

陛下龍顏震怒,當場便下令將嫻妃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

雖然嫻妃幾度喊冤,但陛下從未動搖過,他對嫻妃喊冤的行為越發惱怒,為此甚至下旨連長得極其神似嫻妃的三殿下都不見了,還將三殿下扔到冷宮去與嫻妃一起,再也不見他們母子。

興許是愛之深責之切,陛下對嫻妃一時深惡痛絕,身邊人誰敢為之求情都喪命於皇命屠刀下了。

人都惜命,嫻妃與三殿下自此便成了宮中最忌諱的事情。

自此只,宮中眾人對此便諱莫如深,誰也不敢提及。

不僅在陛下面前沒人敢提,在宮中也沒有人敢再議論此事。

漸漸的,宮中的人也就慢慢忘了曾經盛寵隆盛的李嫻妃,也沒人再記得那位曾經最有望成為儲君的三殿下。

他們母子在冷宮淒慘度日,食不果腹,天寒衣不暖。

尤其是,嫻妃自打被打入冷宮,便日漸消瘦,形容憔悴。

她初時也是喊冤的,可沒有人信,連她最深愛的陛下也不信,久而久之她也不喊冤了,每日抱著自己日漸長大的孩兒對他說:

“燁兒,娘親真的是冤枉的,那一日我只是像往日一般午睡,我也不知我床上怎地就多了個男人,我也不知陛下就會這麽湊巧出現在靜嫻宮。”

“燁兒,娘親真的是冤枉的,娘親沒做對不起你父皇的事情。娘親真的沒有……”

“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想害我們呢?他們嫉妒我們的燁兒生得好看,嫉妒我們家燁兒聰明伶俐,所以就這麽害我。可我哪裏做錯了?陛下喜歡我,也是我的錯麽?”

……

宋景桓至今仍記得,那時與母親在冷宮中相依為命的日子。

母親很絕望,可也未曾放棄過希望,她總說:“娘親要是能見到你父皇就好了,你父若能親口聽我解釋,一定能明白的。”

可母親至死也沒能見到她想見的人。

她積郁成疾,加上那一年的冬日尤其冷,大寒之後母親幾乎已經熬不住了,她無數次地懇請那些人,懇請他們能不能去向陛下通報一聲,她只是想見他,哪怕見他最後一面都好。

可他們誰都沒答應。

他們興許也是不敢答應吧。

母親與他可是宮中的忌諱,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便像是看瘟疫一般。

恨不得他們早點兒死了幹凈。

年幼的他早早嘗盡了人情之冷,可他沒關系,他堅信,他的父皇還是會來見他們的。

或者,見一見他娘親都好。

可他沒有。

娘親到死他也沒來。

那一日正好是大年三十。

宮中熱鬧得很。

他隔著冷宮上了鎖的大門,扒在門縫裏往外看,能看見那些人個個穿得喜慶,面上全是喜色,都在討論著今個兒哪個宮裏的主子又賞了什麽好東西,陛下近來又寵幸了誰。

他們從門口遠遠路過,卻沒人聽見他的呼救。

娘親真病的很重,她想見父皇啊。

可這些人怎麽就聽不呢?

後來,一個滿面春風的女人來了,從前他管她叫田夫人,田夫人從來都是管母親叫嫻妃姐姐的,如今她趾高氣揚的,像只驕傲的孔雀似的眼睛長在了頭頂上,入門便指手畫腳,她就像根本沒看見母親病重躺在床上起不來一般。

她身邊跟著許多人,這些人跟在對他與母親時的一臉冷漠不同,他們對這個女人一臉殷勤客氣,處處恭敬。

她說要與母親說話,便讓所有人都離開,他趴在窗下,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他都聽了、能聽明白不能聽明白的,他也都記下來了。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母親便把他叫到了床前去。

“燁兒,以後你千萬不能輕易相信別人的話,無論是誰,都不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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