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裏治療室待了一整年，景安久病成醫，也見多了第一次上戰場後回來失眠到天亮，或者陷入夢魘久久出不來的戰士。

現在簡季寧陷入血腥的夢魘中，景安就是最好的醫生。

俞沛只是說了一句，景安那邊就是一陣東西砸地炸響聲。

過了一秒，那道清冷聲音語速極快地響起：“具體位置發來，等我半小時。”

通訊猛地掛斷。

現在這個情況，走是走不了了，但也勉強算得上一個引狼入洞，俞沛向上面打了個報告，直接啟動第二計劃，然後就帶著身後一群人護住藥劑退回休息處。

上百人魚貫而出，等在外面憂心忡忡的乘客立刻望過來，驚呼聲遍地響起。

他們看著那一架被推著走的血淋淋淺藍色機甲，瞳孔大睜。

機甲走過之處染得空氣中只剩下血腥味，甚至有血肉碎渣從腳部掉落，混著血滴‘啪’地落地，脆響聲嚇傻了圍在旁邊的人。

保安立刻跑來疏散人群。

周圍鬧哄哄的。

被外面的陽光一曬，簡季寧感覺鼻腔中的血腥味漸漸散了，慢慢能聞到地面泥土被烘烤的土腥味。

“學長。”簡季寧動了動抽搐的手指，勉力道：“我好了，可以自己走。”

俞沛輕輕松開他的手臂，低聲道：“先回去休息。”

簡季寧沈悶地點頭。

很快，機場外方騷亂的人群就安靜了下來。

一道視頻在他們的朋友圈中迅速傳播，他們望著手中虛擬屏上的畫面，捂著嘴，胃裏一陣痙攣，不少人邊看邊吐，後背一點一點滲出冷汗。

原來，他們離死神擦肩而過。

緩過來的負責人回到休息室，才收到有人偷錄視頻的消息，兩處戰場的俯瞰視頻，不過五分鐘就已經飛遍半個星網。

全員震怒，上面立刻有人通訊怒吼全部刪除。

星網管理員及時刪除視頻，但抵不過一個又一個星網人群的私下傳播，甚至找不到第一個傳播視頻的地址。

管理員唯唯諾諾地報告情況，事情被直接傳到了林欽宏這裏，他正在看視頻，淡淡應了聲表示知道後，直接掛斷通訊，重播給俞沛。

“那架不斷腰斬盜賊的機甲，是不是季寧？”

俞沛望著那條血腥視頻，嘆道：“是——”

“帶他回來。”林欽宏揉著太陽穴，“他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要做個測試才行，季寧現在狀況怎樣？”

俞沛起身，攝像頭對準躺在床上的簡季寧，他雙眸緊閉面色蒼白，唇無血色，胸膛都在大幅度起伏。

林欽宏皺眉道：“他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睡著了。”俞沛低聲回答：“我通知了景安，讓他來測試吧。”

林欽宏沈吟片刻，頷首：“也好。”

他看了眼通訊上五指還在顫的簡季寧，吩咐道：“接應的人還在路上，等景安來了你們再出發。”

俞沛應聲，關了通訊。

‘叮——’

通訊發出極輕的關閉聲。

簡季寧猛地彈起，雙眼大睜，木木然地盯著前面白色墻壁，心臟如響鼓重槌狠狠敲擊，一下一下打在耳中，恍然回神後，冷汗自身上各處一點點滑落。

俞沛被他嚇一跳，抽了張紙巾遞給他，“做噩夢了？”

緊繃的心臟緩緩松下，簡季寧接過紙巾，慢慢擦拭滿額頭的冷汗，疲憊地閉上了眼，沒說話。

他做噩夢了。

夢到淋了滿地的腸/子，一只只血淋淋的手，扒住他的腿哀鳴。

一閉上眼睛就是滿目的鮮紅，沈甸甸的鐵銹氣味，壓住他，把他一點一點壓到堆成一座小山的屍體中。

他不敢呼吸，不敢尖叫，眼睜睜看著那些屍體倒在他身上，還有大大凸出的血色眼珠，死死地盯著他。

俞沛高喝一聲：“簡季寧！”

沈溺屍山血海的簡季寧渾身一顫。

俞沛直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床上拎起來，按在白色墻壁上。

滿目血紅頓時變成一片白，簡季寧定定看著，面前似乎還有一點脫落的白色碎塊。

“擱這站著。”俞沛令道：“身體貼墻，不許閉眼。”

簡季寧沈默地往前走一步，將自己貼在墻上。

俞沛嘆了聲：“我出去一分鐘，自己倒計時60秒。”

他說完轉身就走，一秒都沒耽擱。

聽到房門合上的聲音，簡季寧緩緩垂眸，慢慢數數。

1……2……

10……

11……剛剛，殺了多少個人？21嗎……

簡季寧眼瞼越垂越下，擋住了白色墻壁，眼前再次染上一陣血紅。

好像，是27個。

他把刀丟出去的時候，似乎攔腰殺了兩個Omega，還有推著他們走的那個人，那就是30個了。

30條人命。

簡季寧忍不住將頭抵在墻壁上，眼眸微合，任由身子一點一點軟下，左膝重重地砸在地上，帶出一陣悶響。

膝蓋砸地很疼，攪得心臟悶痛難安，無法呼吸。

“在想什麽？”

清冷中帶著關切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那人嗓音淡淡的，問完後還笑了笑，“俞沛說你沒有受傷，我就沒帶醫藥箱。”

他說著，似是撥通了通訊，對那頭人吩咐道：“要一條治跌傷的軟膏，不要刺激疼痛的。”

簡季寧抵著墻不動，眼睛莫名漲熱起來。

景安斷了通訊，伸手揉了揉簡季寧柔軟的頭發，像哄小孩子般道：“膝蓋要疼了，起來，我幫你上藥。”

簡季寧臉頰微鼓，嘴巴癟成了一條縫，再也忍耐不住蹭地起身，大力抱住景安，在夢中就壓制的驚慌和恐懼，全然地發洩了出來。

景安輕輕拍著小孩因抽噎顫抖的肩膀，聲音輕柔，“我來啦，沒事了，別害怕。”

簡季寧根本提不上力氣，被景安半扶半抱地帶到床上，乖乖坐好，臉上還是壓抑不住的淚痕。

被景安看到這副模樣，簡季寧覺得很尷尬，不斷用衣袖去擦眼淚，試圖表現出沒事樣。

景安裝作沒看到，半蹲著，將他的褲子輕輕卷起來，已經有了淡淡的青色，估計過一會兒就會變成淤青。

他微微皺眉，“痛嗎？”

簡季寧吶吶地：“沒、沒感覺。”

景安無奈看他，屈指一下彈在簡季寧額頭，沒好氣道：“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嗎？”

簡季寧縮了下腦袋，沒敢說話。

正巧有人敲門，兩聲後，俞沛推門進來，瞧見門內兩人的狀況，眉梢一顫。

景安就著半蹲地姿勢往後伸手，接過藥膏。

簡季寧垂著腦袋，左腿動都不敢動，仍由景安在上面動作。

俞沛狠咳一聲，“那什麽，我們要出發了，你們是回研究院嗎？”

“回首大——”

“回研究院。”景安直接打斷簡季寧弱弱的聲音，專註著那塊逐漸變青的白皙皮膚道：“下午要開記者會。”

俞沛和簡季寧一楞。

景安塗好藥膏，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解釋道：“阻隔劑研發成果公開展示。”

俞沛：“！”

簡季寧還有點懵，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又發生了什麽。

俞沛思維跟上了，皺眉道：“這樣可行嗎？安全問題怎麽辦？”

拿阻隔劑的熱度去壓制熱議視頻的熱度，但現在人手空虛，很可能被趁虛而入。

景安勾唇一笑：“大可放心，研究院別的不多，武器和藥劑存了近三個倉庫。”

言下之意，來一個炸一個，有本事逼得他們直接在倉庫放煙花。

聽見這粗暴的解決辦法，俞沛大翻白眼，“林校的註意吧？”

景安不置可否。

“行行行，有事記得聯系。”俞沛看著時間交代道：“我得走了，希望一周後能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Omega。”

他盯著簡季寧意有所指道。

簡季寧垂頭毫無反應。

在俞沛走後，景安將清洗完畢的J2116號領回，放到後備箱中，再回身去扶簡季寧。

簡季寧一直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他看見自己幹凈的機甲時抿了抿唇，坐上了副駕。

景安安頓好機甲後，望著綁好安全帶乖乖坐的簡季寧，思考數秒後問：“想當我的司機嗎？”

簡季寧疑惑地看他。

“你來開車。”景安繞到副駕外，淺笑道：“俞沛說你剛剛飆車得很開心，只可惜開一半被他叫回去了。”

簡季寧懵懵懂懂地換了位置，坐上駕駛位，給自己系好安全帶。

景安倚在靠背，笑道：“好了。”

簡季寧去摸啟動器。

景安卻直接一彎身，按住自動駕駛，將速度提到最高。

懸浮車如離弦的箭般‘轟’地駛出，直接竄上人少的那一條高速，瘋狂前進。

車窗只關了一半，沒來得及反應的簡季寧被迎面灌了滿口風，秋末冬初的風，高速下跟冰雹似的，灌得他透心涼。

簡季寧‘嘶’了一聲，連忙關閉車窗。

景安忍俊不禁，控制不住地笑出聲，又將自動駕駛檔的速度調了回來，讓簡季寧控制速度。

車速慢慢降下，景安的笑聲愈發明顯：“喜歡這個速度嗎？”

簡季寧：“…………還可以。”

然後猛地加速，自己沖上了最高檔。

車速從最低飆到最高，景安猝不及防，被慣性帶得重重靠上椅背。

簡季寧呲牙一樂：“哥，這個速度怎麽樣？”

景安就著這姿勢微調一下，好整以暇道：“可以考慮再加一檔。”

簡季寧望著飆到最高檔的指示針，陷入沈默。

身側飄來淺淡的笑聲，斜倚在靠背上的青年笑道：“我之前的最愛是雲霄飛車和懸崖蹦極。”

簡季寧一楞，好奇道：“我沒見你玩過啊？”

景安望著幹凈的車窗，笑，“是在心理治療室的那段時間，俞沛看我越悶越消瘦，幹脆翹了課，把我拖去擬真實驗室，真的模擬出了懸崖蹦極場景。”

“他說心理治療不如自己發洩一次，這種刺激受多了，原先的刺激就不足為奇。”

簡季寧聲音輕下，“擬真實驗室——沒有那麽刺激吧。”

“是沒有，所以我們又去了首都最高山。”景安回憶道：“這個治療方法是俞叔發現的，因為俞沛第一次上戰場，殺了人後，連激光槍都握不住了。他跳了幾次後才緩過神來，眼瞧著腳底的雲層尖叫著不幹了，握著槍從山頂跑掉。”

簡季寧沈默：“…………”

景安說著又笑了笑，“想去試一試嗎？我們還有四個小時時間，最高山太遠，但游樂場可以，那裏有世界第一的蹦極設施。”

簡季寧將駕駛模式改成自動駕駛，然後輕輕地，點了下頭。

景安接過自動駕駛的導航頁面，將定位符點在首都游樂場上，按下確定。

離弦般的懸浮車立刻調轉方向，緩下速度，慢悠悠地往首都游樂場方向前進。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補大長更，今天專註教資覆習去了，有一起禿頭教資的小可愛嗎，讓我們抱著哭會兒

感謝晴顏的寶藏小兜兜的4瓶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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