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到首大以來，簡季寧就一直呆在學校，除了訓練就是訓練，完全沒時間出來玩，也不知道首都的游樂場在哪裏。

他望著窗外飛馳的風景，想到自己剛剛的軟弱，自嘲了下。

這只是三十個人，往後估計三百人都是少的，要是到那個時候，還有這種游樂場給他發洩嗎？

導航滴了一聲，簡季寧回神，眼前景色一晃變得昏暗，他們進了地下通道。

“把這個帶上。”景安遞來一個黑色的眼罩。

簡季寧疑惑：“這是什麽？”

景安淺笑：“想讓你試一試，在什麽都看不到的時候去飛翔。”

簡季寧微頓，目露不解，但還是接過了，覆住雙眸。

光芒從昏暗到徹底消失後，有森寒的冷意一點點攀上脊背，教官自訓練營裏就在強調，機甲戰士絕不可以失去視野。簡季寧深呼吸，選擇放松下來，由著景安牽住他。

懸浮車極輕的抖一下，似乎停了下來。

景安下車，繞到另一側，打開車門，牽著簡季寧，將他從車上帶下來。

簡季寧惴惴不安的，亦步亦趨跟著景安，不敢有兩步大的差距。

景安輕聲道：“放輕松。”

簡季寧五指縮緊，舌尖抵住上顎，默念著放松，但肩膀依舊緊繃。

景安拍拍他的肩膀，略微加快速度，“跟著我，不急，慢慢走。”

簡季寧沈默地數步子，等數到100下後，他聽到了類似欄桿開合的聲音，有鎖鏈收縮帶來的哢哢聲，有噴泉噴湧下泉水濺落的聲音，還有音量逐漸加大的尖叫、歡呼。

景安還沒停下，一直帶著他往前走，大概又是一百步，他停住。

有人在前面說著：“可以單獨開放。”

景安大概是在和他商量，聞言回答：“連續兩次，謝謝。”

耳畔聲音有些嘈雜，簡季寧聽不太清對方的聲音，只顧著抓住自己手的五指，五指往前牽引一下，簡季寧邁步往前走。

“小心臺階，有十階。”

“嗯。”簡季寧默默擡腿，數了十下。

然後他站著不動，再順著景安牽引的方向往左轉，似是觸到冰涼的玻璃，然後是前面的東西閉合聲。再然後，簡季寧感到了輕微的失重。

是上升電梯。

似乎是跟著來的工作人員，讓他張開雙手，把一些帶點重量的東西系在他身上，應該是安全裝備。

黑暗中窸窸窣窣好一會兒，簡季寧才被拉著往前走，他被景安抱住，鼻尖是淡淡的梨花冷香。

有人問：“準備好了嗎？”

景安的聲音飄在他頭頂，“嗯，麻煩了。”

下一秒，簡季寧被重重一推，整個人呈失重的螺旋般一頭栽下，沖到的空氣都變成了淩冽的針尖，打在皮膚上生疼。

景安拿走他的眼罩。

黑暗變成天空的第一瞬間，簡季寧猛地抱住景安，尖叫梗在喉嚨中，硬生生憋著，叫不出來。

他甚至能看到身下顆粒狀大小的人群，還有密密麻麻的車輛、樹木。

景安松開雙手，輕輕推開簡季寧的肩膀，相擁的兩條線忽然分開，簡季寧失去了借力點，一顆心提到嗓子眼，雙手胡亂揮舞，卻離景安越來越遠。

景安在半米外對著他微笑，然後張開雙臂，以飛翔的姿態撲向大地。

眼瞧著身下人群不斷放大，他的墜落速度也慢了下來，緩緩降落。

景安在空中飄著，晃住他的手臂晃到他身邊，還能笑著說話：“感覺怎麽樣？”

簡季寧差點把自己憋死，緩了又緩，心有餘悸道：“我還以為我要摔死了。”

景安一笑，重新抱住他，在他耳畔道：“小心了，還有一次。”

簡季寧震驚：“還——？？啊——！！！！！”

壓在嗓子的尖叫終於抑不住的揚起，直沖天空。

身後的繩子突然收緊，直接將他甩到半空中，甩到比原始降落點更高的地方。

兩人再次擁著，在300米高空中不斷做垂直落體運動。

簡季寧嚇了一跳，被繩子扯著瘋狂彈動，全身血液逆流，腦中懵懵的，滿眼都是晃來晃去的藍色天空白色運動。

時間仿佛靜止，所有思緒凝聚在大地一點，從天空不斷降落，定在離大地30米處。

簡季寧還能清楚看到身側平行的大柱子，上面彩燈閃爍，湊成了幾個大字，還伴著一陣歡呼聲:“恭喜挑戰成功！”

繩子緩緩下降，簡季寧抱著景安的雙臂都有些軟，松開後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是麻木狀態，延遲的冷汗忽地爬滿全身。

繩子松開，他們踩在一面巨大的白色蹦蹦床上，走一下彈兩下，簡季寧直接癱了，大大地躺在蹦床上，仰望天空。

蹦蹦床在晃悠，景安踩著搖晃節奏走了過來，半蹲下看他：“還想試一下嗎？”

簡季寧呆呆望天，搖頭:“不了，我愛大地母親。”

景安失笑，將他拽起來，“還有游客要玩，給他們讓位置吧。”

踩在結實的地面上，逆流的血液緩緩歸位，極速心跳逐漸恢覆正常。簡季寧狠狠跺了跺腳，這才覺得自己不是在空中，心底踏實了。

景安向他再次伸出左手，“走吧，還有三小時，想玩什麽項目？”

簡季寧晃晃麻木的腦袋，唏噓道：“你怎麽一點反應都看不出來啊。”

他反手牽住景安，自己去找下一個游樂設施。

游樂園裏人很多，把最刺激的蹦極體驗完後，簡季寧看什麽都是性質缺缺的，直到看到一項娛樂機甲體驗項目。

都是沒有裝配攻擊能力的訓練機甲，機甲上方連著許多操縱線，應該是將信息素動力系統換成了外力控制，確保不會發生體驗失誤等問題。

簡季寧走到外面的觀看臺看裏面的游客情況。

很多游客都沖著那幾架機甲來的，站上去走一下都能驚訝得大叫，即使是在機甲裏擡一下手，一秒後才能得到反饋，也驚訝得不得了。

從小就在機甲群裏長大的簡季寧有些迷惑，在他的世界裏，機甲幾乎是最常見的存在，不太能理解這些游客對遲鈍達一秒的機甲如此歡喜的原因。

“B級的信息素約束，讓機甲戰士永遠處於頂端金字塔，即便是軍營裏有上萬的機甲戰士，那也只是少數，絕大數星系人都是在視頻中見到虎虎生威的機甲。”景安站在一側，平靜地說著。

“B級，不管是對Alpha還是Omega，都相當於天賜。但被賦予了這個等級，走上了這條路，就一定是將自己的未來看得通徹。”

“願意成為機甲戰士的勇士，必然做好面對無休無止的戰爭的準備，他們是為了保家衛國，甚至是只是為了國破家亡時，有一點能力去保護自己的家人、愛人、友人。”

簡季寧抿唇。

“季寧。”景安轉身靜靜看他，突然輕輕一笑：“閉上眼睛，默數一分鐘。”

簡季寧眨眼，不明所以地閉上眼睛，乖乖站在原地。

又恢覆到進游樂場的姿勢，景安牽著他，慢慢走。

簡季寧數到55秒，正準備開心的倒數5秒鐘，身側的聲音忽然喧囂起來，比如巨大石塊碎裂倒塌聲。

游樂場中的歡呼戛然而止。

景安五指猛縮，將簡季寧捏得生疼。

簡季寧不明所以，倒數到最後一秒，耳側猛然全是尖叫聲，一聲高過一聲，混雜著人群中不斷傳來的哀嚎痛呼。

他駭然睜眼，正前方就是他們剛剛玩過的蹦極高塔，地基石頭正在迅速崩裂，白色外墻密密麻麻全是蜘蛛絲般的裂痕。

景安狠狠拽他：“走————！”

高塔陡然一下，從樓體中百米高處斜劈斷裂，‘哢嚓’一聲，高塔墜落。

一切只發生在眨眼間，簡季寧身體先反應過來逃跑，反過來拽住景安給他借力，兩人飛速往另一側奔跑。

簡季寧猛一回頭看到自高塔廢墟後沖出的數量黑色機甲後，急得顧不上喘息，第一反應是給林校撥通訊。

景安抓住他在高速奔跑裏控制方向，直奔前方的停車場。

林校懶洋洋的聲音響起，然後被簡季寧一連串的通知嚇得聲音猛變，當即令他撤退。

簡季寧跟景安順著人群跑，他連連應下，卻在邁入停車場那一刻，停頓下來。

露天停車場內，兩架黑色機甲瘋狂地、肆虐地、大開殺戒！游客逃進來，眼睜睜看著機甲沖過來殘殺自己的同伴，雙腿發軟，再次尖叫著後退，卻被機甲捉住，一槍爆頭。

滿地鮮血，滿地屍體，還活著的人只是毫無抵抗能力的困獸，被兩架機甲圍著殺害。

森然的骨裂錯位聲一下下響起，簡季寧似乎都能聽到機甲中放肆的大笑，還有藏在機甲後方殺紅的雙眼！

其殘忍程度比之星艦倉庫後方的屍堆更甚，這是毫無人道的虐殺洩憤，簡季寧胃裏一陣翻滾，怒氣上湧。

景安臉色猛變，用力一下將簡季寧推離人群，“去最左邊！你的機甲在車上。”

簡季寧恨恨咬牙，轉身迅速離開人群，去找自己的機甲。現在情況容不得他絲毫猶豫，只有拿到機甲才能保護這些無辜的人。

景安的車子很好辨認，簡季寧一經過，車門就在自動掃描後滴了一聲，車鎖打開。

他立刻拖出後備箱裏的收納狀態機甲，焦急啟動。

一邊是啟動中的機甲，一邊是不斷哭喊尖叫鮮血淋漓的人間地獄，簡季寧狠狠一拳砸在機甲外殼上，是壓抑不住的驚怒、厭惡。

不到一分鐘時間，就有近20人慘遭殺害。

機甲啟動成功，簡季寧躍上機甲，猛地加速，直沖被高高舉起、在機甲手中絕望哭喊的星系人。

大刀直接抽出，當空砸下，目標黑色機甲腦袋。

輕鎧機甲太快，黑色機甲只看到個影子，一晃神就看到一把大刀迎頭砸下，驚恐地跳躍後退，雙手猛地一拋，把手中人當武器砸向白色機甲。

白色機甲急停急跳，自地上躍起，步態極度輕盈的接住那位游客，然後落地。

游客被放到地面，他控制不住地抽泣，一邊擦眼淚一邊瘋狂往外逃跑。

簡季寧故技重施，不跟兩架黑色機甲鬥，不斷的救人，逼得黑色機甲放棄虐殺游客，集中攻向他。

白色機甲仗著自己速度快，夠靈活，故意左閃右躲，拖延時間。

兩架黑色機甲死活抓不到人，著實惱火起來，跟他纏鬥不到一分鐘，立刻調轉目標再次沖向停車場門口。

但這次，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虐殺，兩架同時發力，同步動作。

簡季寧一驚，左腳蹬地，加速沖了上去。

停車場門口之前聚滿了大批往裏擠、往外沖的游客，他們努力將大規模行動方向扭轉到向外，但人太多了，甚至有在驚慌中不斷踩踏不小心跌倒的同伴求生的人。

有七八歲的小孩子在人群中跌倒，被忙不急慌的人一腳踹開，直直砸地，他不斷地哭，卻被踩了一腳又一腳，小孩子的慘叫聲漸漸弱下，悄無聲息。

似乎是家長在另一側不斷尖叫，大力撞擊著人群，想去把自己的孩子抱回來，卻被逆流人群狠狠撞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一腳一腳踢得更遠。

這一切簡季寧盡收眼底，怒火中燒。

幾乎了無生息的孩子被景安抱住，他艱難的抱住孩子，在擁擠的人群中站直，躲到人少的側路旁樹中。

他捂住小孩不斷流血的額頭，在左側行道樹裏大步奔跑。

簡季寧追上兩架機甲，不再躲避，硬抗住他們二合一的攻擊，大刀發出嗚咽般的顫鳴聲。

黑色機甲不欲與他打，機甲眼的紅外線往前掃視，直直定在左側行道樹帶上。

簡季寧似是聽到了一聲機械合成音——

“目標，研究院六級研究員景安，目標鎖定，攻擊！”

黑色機甲立刻脫離簡季寧的大刀，越過院墻，直逼繁盛茂密的行道樹，蓄力激光槍已經鎖定懷抱小孩的景安。

簡季寧心猛地提起。

機甲全耗能模式再啟，在操作者極度憤怒下，高高躍起砍向在蓄能的黑色機甲。

小型激光炮根本不需要蓄力多少，一炮已經擊出，轟在景安所在處，揚起一片塵埃。

“不————！”簡季寧目眥欲裂，手中大刀再次加速，重重砍上黑色機甲。

黑色機甲躲避一下，但沒完全避開，眼睜睜看著大刀削掉了自己的右手臂。

一擊順利到過分，簡季寧手上動作沒有停止，抓住它另一根尚存的手臂，翻到黑色機甲後背。

手肘擒住機甲喉嚨，膝蓋頂上他的後背，狠狠一下，伴隨悶重的骨頭碎裂聲，黑色機甲晃蕩一下，轟然倒地。

這一下擰斷毫無收力，寰枕脫位，簡季寧給黑色機甲定下死刑。

另一架機甲已經趕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夥伴被扭斷脖子，憤怒不已，幹脆擡槍轟殺白色機甲。

簡季寧根本無法靠近剛剛被轟擊的地方，怒從心生，帶著滿心的顫抖恐懼，再次攀上剩餘的黑色機甲，抓住他蓄力的空檔一肘砸在機甲胸部。

短刀自手中彈出，狠狠一下，砍斷黑色機甲的喉嚨。

頸部動脈鮮血噴湧，染了白色機甲滿臉。

簡季寧顧不上被染紅看不清視野的機甲眼，跌撞地往景安方向跑，雙手發顫。

不是早上因為不斷殺人而愧懼難當的顫，是憤怒，是後悔，後悔對星際盜賊心存善意。

那是企圖攻占他的家鄉、虐殺他的同伴的敵人。

當上機甲戰士的第一課，教官就說了，如果面對侵略者註定別無他法，那就不要猶豫，以殺止殺。

飛揚的塵埃漸漸散去。

景安抱著小孩側倒在地上。

簡季寧渾身都在顫抖，機甲眼上染了血，印在景安身上，只叫他心神俱裂，悲痛欲絕。

他不停擦掉機甲眼上的鮮紅，直到景安身上再無鮮血後，雙腳一軟，緊繃的神經松下，差點摔在地上。

景安抱著小孩子，緩緩睜眼，擡眸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藍色機甲，唇角輕彎。

混亂的人群中有驚聲尖叫，不斷靠近地呼喊，“小寶！小寶——！”

景安站起身，將懷中的孩子抱起來，向道路那邊尖叫的一對父母示意。

望著青年手中的孩子，他們喜極而泣，尖叫聲變成了啜泣，捂著嘴止不住哭泣。

景安將孩子平放在地，然後脫下制服外衣，蓋在孩子身上。

高大的藍色機甲就靜靜站著，將滿心的害怕、覺悟壓在心底。

景安看著平靜闔眼的孩子，輕聲道：“明白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簡季寧就是能聽到，聽得很清楚，仿佛有人伏在他耳畔輕喚般。

簡季寧幾乎凝固的眼珠輕輕動了下，他垂下眸，擡手試圖擦掉機甲眼下方未擦完的鮮血，只可惜鮮血成了血漬，擦不掉了。

他遺憾地放下手，重重地應道：“我明白。”

他明白，他現在殺一個人，就是保護一位同伴。

盛世是由累累骸骨撐起的，S級的Omega，他生來就註定要在駕駛機甲上陣殺敵，在與侵略者對敵的戰場上，無需猶豫，無需害怕。

拔刀便是。

景安望著地上的小孩子，他睡得很平靜，如果不是頭上幾乎凝固的鮮血，完全看不出剛剛經歷了什麽。

他嘆了聲，右手微擡，清脆的響指響徹。

驚叫奔跑的游客，被虐殺到蔓延至森林的鮮血，近處已死的兩架機甲，遠處轟然坍塌如同廢墟的高塔……

剎那間，消失殆盡。

簡季寧擦不凈的機甲眼血漬，也如同從未發生般，變得幹幹凈凈。

眼前只剩白茫茫、空蕩蕩的一間房，還有慢慢走向不遠處，附身操縱儀器的景安

虛擬實驗室。

簡季寧閉上眼，從剛剛擊殺機甲時，他就感覺到了不對。砍下那根胳膊太輕松了，輕松得像拿刀削豆腐。

從機甲中跳出，簡季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血腥，沒有硝煙。

“感覺怎樣？”景安問。

“感覺？”簡季寧張開雙臂，笑了下，“還好剛剛是假的，還好那些人還活著。”

景安輕輕按了一下儀器，關閉還在閃爍的白光燈，在安靜的實驗室中，慢聲道：“不，那些是真的。”

簡季寧的笑容凝固。

“十五年前，星際盜賊企圖入侵首都，卻被連根拔起。狼狽逃脫的盜賊一怒之下埋伏進游樂場，僅三架機甲，卻虐殺了近百人，最後被趕來的巡警用激光炮轟死。”

簡季寧緩緩放下勾起的唇角，面色凝重。

景安望向他，黑眸深邃：“你看到的所有，都是情景再現。我抱著的那個孩子，被逆行人群活生生踩死了。”

簡季寧喉結微微滾動，他扣著手心，說不出話。

“還有。”景安屈指敲在金屬儀器上，一下一下，極重，“在下午的公布會結束後，星際盜賊追殺藥劑研究團隊的事情，或許也會發生。”

“不會！”

簡季寧斬釘截鐵道：“誰想殺你，我就殺誰！”

他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盯著景安的目光灼熱，“在踏著我的屍體襲向你之前，他們，必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誰想殺你，就先踏過我的屍體。

而是：在踏著我的屍體襲向你之前，他們必死。

我就喜歡這樣的簡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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