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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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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麗華的事在何玉真心裏並未留下什麽印記,幫她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情,好在玉平樂意幫忙,李家再鬧得天翻地覆也與她無關了。

不過現在給子清兄弟倆啟蒙的老師,告老還鄉了,何玉真並不願把侄子們送去京城的官學裏,先生的人選還得慢慢尋摸著,又要老成持重,又要心思靈活,如此兩兄弟便時時來“叨擾”何玉真了。

“別的我倒是不擔心,山裏蛇蟲鼠蟻比較多,你們兩個最是調皮的很,在莊子裏玩耍即可,千萬別跑到林子裏玩,知道嗎?”何玉真只得時時囑咐著,幸好現在家境優良,兩個小家夥身邊時時都有嬤嬤和小廝,若是叫她一個人看著,怎麽也照顧不來。

子清子衍乖巧的應著,兩人在家裏一是最聽姑姑玉真的話,二是最怕姑姑玉平,聞大將軍倒是對他們兩個寵愛的很,很能鬧到一起,諸如小叔叔玉方,在他們面前,那是毫無威信可言的。

馬車行駛的還算平穩,比起城內的官道也是不差的,何玉真掀開轎簾悄悄外面的道路,此處並非一般的土路,不然雨雪一下,泥濘濕滑簡直不能走人,夏日一照,又是風塵漫天的,細碎的小石子混在黑灰的土裏,壓得平實的很。

“做的也算是好,果然沒有先前顛簸了。”這條路還是何玉真出錢修的。

飛玉在一旁笑著道,“都是夫人宅心仁厚,不是我說,比起京城裏有些坊市裏的路修的還好呢。”

“那是公家的路,要修起來還要層層審批,銀錢還不一定到位,咱們這是一步到位,又有掌事督管,不管是效果還是效率肯定是好多了。”

何玉真也並非突然聖母的,要給這些村子裏修路,不過她自家的莊子就在這邊,少不了來來去去的,這條土路甭說雨雪了,平日裏走過來也是坑坑窪窪,顛的人受不住,修了一條寬敞的大馬路,於人於己都是方便嘛。

路上間些有牛車、驢車經過,何玉真瞧著他們車上有的還駝了貨物,想來是進城售賣東西的。

要知道京城裏面分為東西兩市,只有正午才能開啟,日落便關閉,這些城外的村民,進城前還要一一排隊審查,牛車緩慢,若不是建了這條好路,等他們進了城,來到市集前,便已經關門了。

“夫人小心,今兒日子好,村子口都是趕集的,咱們的馬車太大,都堵在這進不去了。”田管事帶著人在村口候著。

何玉真下了車一看,周圍果然是人來人往的,集市規模不大,不過道路狹窄,現在人潮一湧,馬車進出艱難,又容易發生意外。

好在莊子也不遠,田掌事先行恭迎夫人步行過去即可,“是小的考慮不周,先時修路,只知道原樣上翻新,不曉得修寬一點,今兒,竟然把夫人的馬車給攔在外面了。”

周圍的下人辟開一條道,村民見來者衣著華麗,想來就是有錢有勢的貴人,各個都避而遠之,一時間,道路也寬敞許多。

“無妨,你且瞧瞧修路的石子、土灰還有剩嗎?若是銀錢不夠,再寫了條子遞到府裏拿錢便是,既然修了便修好了。”何玉真也不吝嗇這十幾二十兩的。

田掌事笑開了眼,他是聞家的下人,自然是替將軍府的節源開支,若是沒修好,或是銀錢用的過多,少不得還要挨訓,現在聽了夫人的話,心裏才大安。

如今正是春耕的好時節,田地都是勞作的人,田掌事知曉夫人懂得農事,也耐得心性能聽這些農務,便一一介紹了聞家的田地,除了莊子裏的下人,還雇傭了那些農戶幫忙耕作。

“不必再買進田地了,大幾十畝的田已經夠三個將軍府的人吃飯了,咱們又不是指著種田過日子,你好好把這些田管理好,有什麽難處只管說,合情合理的我都允了。”

田掌事連連搖頭,他是個老實人,若是論溜須拍馬的本事,他實在是下下等的,若是揣摩上意的本領,他也是在是愚鈍的很,也就是個老實本分的性子,何玉真覺得管理個田莊正好。

山腳除聞家的莊子外,已經起了一大片瓦屋,有些是聞家的家仆住的,有些是山窩裏住的那些村民挪過來。

“夫人你看,這地基我都讓工人打得深深的,結實的很,屋頂的瓦是城西有名的大青瓦,風吹雨打都不會壞的,最起碼可以用個十幾年再換瓦,按照您的吩咐,路邊都挖了兩三寸深的溝,一共挖了三口井,足夠咱們吃水。”

這都是基礎的排水措施,像是水溝這種,費時費力,也就是聞家出錢,不然那些工人也不會這麽細心的施工。

“差不多,這不過是一百多號人,三口井足夠吃了,山上的蓄水池建了嗎?”

田掌事回道,“池子已經挖好了,就是土濕的很,還得曬幾天,工人才能進去鋪磚。”

她們一行人就在在這個村中村裏,地上路跟村外的大馬路如出一轍,不過圓潤的小石子比較多,因都是莊子裏的人行走,也不怕石頭硌腳。

兩邊屋子還有些婦女孩子在家幹活,見田莊頭領著一行華貴的人而來,皆惶恐不安的躲在屋子不敢出來,只聽得莊頭口換夫人,才得知這是將軍府的夫人。

“夫人請稍稍停一下。”屋內顫顫巍巍走出一個白發的老婆婆,何玉真連忙停住,問道,“老人家可是有什麽難處?”

老婆婆拄著一根拐杖,家裏再無其他人,身子佝僂著膝蓋一彎,眼見就要跪下,何玉真一驚,連忙伸手要扶。

老婆婆看著年老的很,性子卻執拗著,她不敢伸手拂開夫人的手,但還是結結實實跪下。

“田掌事,這是怎麽回事?”何玉真見這個樣子,還以為是有人冤屈告狀來的,田掌事也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他疑惑的說道,“老人家到底是怎麽了?”

老婆婆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回話道,“夫人切莫為難莊頭,老婆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現在能住到這樣的房子裏來,就是立即躺進棺材裏也是沒有遺憾了。”

老人家眼睛蒙著白翳,看不大清眼睛的人,不過耳朵還算是靈敏,聽見屋外有人議論著說,夫人來莊子裏巡視了,這才出來磕頭。

何玉真這才鬧明白,這不是來喊冤的,“老人家請起吧,您老年紀大,不能這麽跪地磕頭了,這些房子原也沒有什麽的。”

田掌事叫手下的人將婆婆攙起來,一同進了屋子裏,老婆婆摸摸索索的還要給夫人倒茶,飛玉連忙上前按住了。

“婆婆且不忙,我來便是了。”說著拿起桌上的茶壺,叫身邊的小丫鬟去馬車裏取些茶葉過來。

何玉真瞧著老婆婆家裏雖然是貧寒了些,不過床上的被褥還算厚實,墻角堆了幾個菜瓜,案臺上有一個小瓦罐,裏面插了幾只嫩黃野花,能看得出,這家人還是十分安樂的。

“老婆子我沒有別的事,就是感念夫人的大恩大德,下輩子做牛做馬給夫人報恩。”老婆子這簡直是立下重誓。

何玉真連忙擺手說道,“這可不必了,說來這些東西,與我都是小事,也沒想要老人家你報恩。”

她倒是真的沒想到誰來銜環報恩,何玉真想著她和聞彥現在也就這麽一個莊子,相當於自己的度假別墅了,當然要整理好,自己住也舒服,其他人都是順帶的。

老婆子一笑,臉上都是深深的褶子,“夫人是菩薩心腸,肯定是有福報的,老婆子我卻不能狼心狗肺,夫人您做的都是十年百年的好事。”

何玉真叫老人家都誇得不好意思了,她見老人家獨自在家裏,便問道,家裏還剩幾口人。

“我兒子早死了,就剩個兒媳婦和小孫子一起過活,媳婦一早出去下地了,孫子出去學字了。”老婆子也是孤苦的很,她們一家原先就是住在山洞裏的,勉強過日子,如今兒媳婦種地,好歹一家子吃飽穿暖,小孫子還能學幾個字,好歹不是個睜眼瞎。

正說著,七八歲的一個小男孩便沖了進來,他散著一頭黃毛,一身泛白的衣服上還打著補丁,氣喘籲籲的望著一屋子人。

他喏喏的喊了一聲,“祖母。”接著又喊了一聲“莊頭好。”

老人家聽見孫子的聲音,連忙招手,“夫人你瞧,我孫子回來了。”她摸了摸小孫子臉頰肩膀,慈祥的問道,“今兒學完字啦?”

小孩子緊張的回道,“學了一半,聽說家裏來人了,我就趕緊回來了。”

“對的,對的,給夫人磕頭,這是給咱們建房子,發褥子的活菩薩。”

接著又是一通手忙腳亂的磕頭,何玉真心知是攔不住的,只叫小孩子站好回話。

“你們都是在哪學認字,有幾個小孩?”

小男孩憋紅了臉,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田掌事連忙說道,“慢慢說,夫人和氣的很。”

“五個,有時六個,我們有時還要幫家裏幹活,是一個瘸子哥哥教我們的,他生病了,我們有時帶個燒餅或者果子給他吃。”

何玉真知這些小孩家裏也不富裕,燒餅什麽的估計是家裏送給先生的,果子都是他們自己摘得。

“你們有紙筆嗎?”何玉真又問道。

小男孩搖搖頭,那些東西都知只聽過瘸子哥哥說過,他們別說用了,見都沒見過,“瘸子哥哥都是沾水在桌子上寫,我們也記不住,每天學了,就在泥土自己用木棍寫,大家一個記一個,再教別人寫。”

何玉真聽小孩一口一個瘸子,疑惑的說道,“你們不知道先生叫什麽嗎?”

“我們也不知道哥哥叫什麽,他不準我們喊先生,說自己是個瘸子,沒有資格當什麽先生,我們只好叫他瘸子哥哥了。”

這倒是個奇事,若是認得字,那說明曾經家境或許也不差,腿瘸了應該是遭遇了什麽變故,能夠耐心教小孩子認字,性子應該也不差。

“姑姑,我能我的紙筆送給他們一些嗎?我以後寫字都認真寫,絕對不浪費宣紙。”子清子衍出生的時候,何家的家境已經不同往日,加上家裏還有一個讀書的玉方,從小到大也算是衣食不愁、專心讀書了。

他們看這裏環境這麽惡劣,爹爹還去世了,祖母年老還需要照顧,人家還天天出去學習,論讀書的勁頭,人家遠超自己一百倍,實在是羞愧的厲害。

何玉真見他們兩個還有所觸動,摸著他們兩個小臉蛋說道,“好的,回去了,你們就收拾好東西當做禮物。”

小男孩一聽要送自己紙筆,黑乎乎的臉蛋上滿是笑容,撲通一聲又跪下,說是謝謝小少爺的賞賜。

子清子衍還是孩子心性,連忙拉起小男孩,“姑姑,我跟他一起去看看那位瘸子哥哥,一會兒再來找我。”

何玉真點點頭,身邊去了四個下人一同護送過去,等她帶著人來到那位先生的屋子的時候,子清他們教得正起勁呢。

“笨死了,你看著,這是點,不是捺,你拉這麽長就不對了。”子清叨叨的說道。那頭子衍拿著跟小木棍,正在黃土上認真的寫著。

被教的小孩,大已經是十一二歲的模樣,小的不過四五的年紀,都圍成一團,認真聽子清子衍講課呢。

“姑姑。”子清他們一看何玉真來了,連忙丟下學生們跑過來。

“嘿嘿嘿,你們可別過來,看一個個玩得,小手跟在墨汁裏面泡了一樣,臉上都是灰。”何玉真拿著帕子先給他們擦擦臉。

子清自豪的說道,“我們不是玩,是上課呢,瘸子哥哥說了,我們兩個是小先生呢。”

何玉真應道,“好好好,你們也是先生了,你瞧見瘸子哥哥了嗎?”

子衍舉著一雙小灰手,朝屋內指了指,“瘸子哥哥在裏面躺著呢,他腳不方便,不能隨便下地走路。”

正說著,裏面屋裏便穿出一聲清朗的男聲,“久聞夫人善名,不如進來一敘,只是在下陋室貧寒,沒有好茶招待。”

何玉真緩走走進來,“善名擔不起,先生教書育人才是大大善舉。”

破爛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布衣男子,瞧不出多大的年紀,絡腮胡一遮,十幾二十幾三十幾都是一個樣子,好歹頭發還是梳得整齊的,他掙紮的坐起來,腳上雖然穿了布襪,但也看得出右腳不便,使不上力。

“請夫人多多擔待了,瘸子我只能半躺著迎客了。”那男子眼睛倒是清亮的很,說話自有幾分灑脫豪氣。

何玉真只撿了屋子裏唯一一把椅子坐,靠背還端了半截,屋子裏有股子藥酒的味道,也算不上難聞。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瘸子咧嘴一笑,“姓倒是記不清了,模糊記得家人喊我老五,村裏人都喊我瘸老五。”

何玉真見他家徒四壁,就炕上一個大木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便是比落魄還不如,可以說是一貧如洗,賊都不來光顧。

“先生若是有幾分才學,便教授下村子的孩子識字,田掌事自會安排你的衣食住行,不求他們出口成章,只要懂得一些道理,出門在外不被人誆騙即可。”

這先生的確是窘迫的很,他住的偏僻,小山丘上就這一件茅草屋,何玉真便請他來給孩子講講課。

“多謝夫人,老瘸子我只是半壺水,教幾個字還使得,也不比餵什麽精細的糧食,若是有點茶喝便是最最好了。”

這家夥倒是不客氣,還沒走馬上任了,便已經提要求了,不過只是喝些茶葉,何玉真也不至於吝嗇。

談妥了先生的事,何玉真也不欲多留,這裏家徒四壁的,連燒火的木柴都沒有,也該帶著孩子們去吃飯了。

“夫人莫急,外面一會兒便要教完了,到點了那些孩子們也該要回家吃飯了,瘸老五我雖然肚子裏的墨水不多,但是呆在這的時間久,有些粗鄙的傳說,也可讓夫人解解悶。”

何玉真只當這位先生不過是套近乎,反正等也是等了,聽一兩個故事也是無妨的,“五先生請說。”

“這故事還得從前朝說起,話說這安樂村往前推百十年並不大安樂,水澇幹旱時時都是有的,這裏便有一個大地主,家裏有三個兒子,這地只有這麽多,怎麽分兄弟三個都不服,老大年紀長,脾氣不大好,總覺得弟弟們要以他為馬前瞻首,老二便是不服了,他學文懂理,要平分,老三唯唯諾諾,大哥性子不好,他只得跟老大說好話。”

“本來還有些兄弟情義的,你爭我奪中也漸漸消散,凡是一點小事都覺得是對方針對自己,於是你來我往只為了把對方踩在腳底,秋收老地主要外出賣東西,兄弟兩個明爭暗鬥的,這下終於擺到臺面上了,老大竟然抓到老二私通繼母,這下是捅了大簍子了,這是捉奸在床,分辨不得,老二便被關了起來,誰知道,等老三去送飯的時候,二哥已經死了。”

五先生手擱在炕上的小木桌上,指尖輕瞧桌面,“等那老地主回來,美妾已然自盡身亡,二兒子又被大兒子逼死,活活將大兒子打死,人也只剩半口氣了,將全部家產都留給了三兒子。”

這故事就有一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的模糊感,說是老大惡人自有惡報,可兄弟之死也不能全然怪他,說老三憨人自有老天疼,那他如何不去救二哥呢,裏面種種事情後人都無法追溯根源,更不知道如何評說。

“姑姑,姑姑。”子清撲到何玉真懷裏,才讓她回過神來,兩個小侄子一臉好奇的望著姑姑,“他們都回家去了,咱們是不是也該回家了?”

何玉真看向炕上窮困潦倒的書生,總覺得這個故事有些暗喻什麽,只聽得先生說道,“夫人慢走,瘸子我就不起身相送了。”

何玉真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小家夥走了出去,扭頭望了望這處茅草房,暖黃的光線照在陳舊的土墻上,映出灰黃的影子,墻頭是一叢嬌俏的迎春花,已經是盛開後的景象,半黃半枯的花朵落到地上,還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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