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又一陣劇痛，整個人已被踹出了船艙。到了陽光照射的地方，這才發現胸口已經破了一個大洞，鮮紅的血液正自汩汩地湧出，身周很快又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他恍恍惚惚擡頭，看到面前的船板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黑衣人。黑衣人面罩黑紗，露在外面的一雙鷹眼朝他詭異地一笑，舉起手中淋淋帶血的鋼刀再次向他刺來。

楊二狗心下大亂，想逃卻覺前胸後背劇痛無比，竟是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眼看著白光一閃，鋼刀就近眼前，楊二狗躲不開也逃不掉，只能閉目等死。

就在這時，忽覺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又聽對面一聲悶哼，楊二狗睜眼，已見黑衣人被一只手掌用力拍向胸脯，一口鮮血噴出嘴外，黑衣人倒退幾步，見勢不妙，轉身朝船的那邊逃去。

楊二狗看到一個老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老人須發和胡須盡白，如絲如縷，四散水中。他穿著一身青衣，滿臉溝溝壑壑的皺紋中，卻藏著無盡的慈悲看著他。

“年輕人，跟我來。”老人用腹語說道。

說話間，楊二狗已覺身子加重，被人拎出了水面。朦朦朧朧中，他似乎看到老人一揮青袍大袖，款款遠去，只用密語隱隱地傳音過來——“清涼山上，無花廟內，有什麽困惑，盡管來找我。”

楊二狗胸口還在汩汩地向外冒著鮮血，渾身抽搐不止，腹內更是一陣緊似一陣的惡寒。眾人均已知道江上出了事，早就圍了一圈來看熱鬧。楊二狗倒在地上，腦海裏只是天旋地轉，看什麽都是昏天黑地的。

沒過一會兒，便隱約聽到一個女子的哭聲，那人推開人群擠了進來，一把撲在他身上就是哭泣不止。

看到是沈筠，楊二狗心下不順，猛地一個起身，用力抓住她的手，咬牙道：“有人要殺我——”

*****

他再次睜眼，已經又回到剛來沈府睡過的那張大床上。只是這次在床前照顧他的不再是藍繡，而是沈筠。

沈筠眼睛哭得腫得厲害，臉頰也又紅又高。看到他醒過來，又是高興，又是抹眼淚的。

楊二狗見她這副情狀，想說話，卻一下子喉頭哽住，沒說出來，禁不住咳嗽了兩聲，頓覺胸口又是一陣疼痛。沈筠忙按住他，小聲道：“先不要動，再掙又得重新包紮了。”

楊二狗口渴難耐，嘴唇幹裂，說不了話，只做出一個口型來，沈筠忙端了一碗水過來，拿勺子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喝，動作溫柔而小心，像在照顧一只受傷的小鹿。

楊二狗望著她滿臉的疲憊，不覺心裏泛出一股酸楚來，喝了兩口，輕輕按住沈筠的手，努力做出口型：“謝謝你。”

沈筠輕輕搖頭：“不用謝。”

說完繼續餵他水喝。

楊二狗再次撥開她的手，輕輕握住，示意她不要再餵。定定地註視了沈筠良久，想要說話，卻還是發不出聲來，只覺一股心酸的熱淚從喉頭一路滾到了肚子裏，滾燙滾燙的。

沈筠臉頰已悄然紅了一片，她挨著楊二狗坐近了些，低下頭，只輕聲道：“我都明白。”

楊二狗這次的傷相比前兩次算是重中之重，胸口密密匝匝包紮了好幾層，後背中毒之處，也是沈筠花重金請來當地最好的大夫，用最名貴的解□□材敷上，傷口才不至於潰爛更深。

他纏綿臥榻兩個來月，沈筠半步不離床榻，親自照顧。她與楊二狗同居一室，早已在沈府院內傳的沸沸揚揚，下人們私下都議論說沈小姐愛上了一個缺只胳膊的窮叫花，自甘下賤。

這日，沈筠正悉心地餵楊二狗喝藥，沈天行突然大步闖進門來，一把拉起半跪在床邊的沈筠，拂袖攪翻湯藥，揚手就給了她一記耳光：“下賤東西，”

直打得沈筠頭暈目眩，臉紅了一片。

楊二狗在床上急道：“沈大……”被沈天行厲聲喝斷：“我在教訓我的女兒，你算什麽東西，哪裏容得你在此說話，畜生！”轉頭對倒在地上的沈筠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東西，竟與這種畜生來往，老子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說著揚手繼續要打：“我今天就揍死你這不知自重的東西，好讓你娘泉下安心！”揮手落掌，忽然沈筠腰桿一挺，跪直了身子，迎面朝向沈天行落下的厚掌，大聲喊道：“父親也好意思提起娘親嗎？娘親當年是怎麽去的，您心裏沒數嗎？”

沈天行疾落的掌風在空中倏然頓住，聲音拔高了幾倍，喝道：“你說什麽？”

沈筠面不改色，正對沈天行一雙怒目：“我說父親大人當年為了保全自己的一品大臣之位，不顧娘親反對，將大姐強行送入宮中取悅皇上，將娘親氣倒，從此夫妻生分，導致娘親生了重病，此為一錯。”

沈天行臉色驟然變色，手指著沈筠漸漸發顫：“你再說，你繼續說……”

沈筠腰挺得更直：“父親枉顧娘親顏面，見她不肯示弱與你，不肯主動與你修好夫妻關系，你便娶了二娘，令她成日裏對娘親冷嘲熱諷，指桑罵槐，致使娘親病情加重，終得不治之癥，受病痛百般折磨，卻不聞不問，此為二錯！”

沈天行臉色已近慘白，欲打斷她說話，卻被沈筠搶了話頭，繼續慷慨陳詞：“大姐進入宮中，深受皇上寵愛，卻遭各路嬪妃嫉恨，終受巫蠱之術冤屈，被皇上打入冷宮，成為廢妃。母親從此一病不起，含恨而終，此為三措！”

“你……你住口！”沈天行突然情緒失控，咆哮起來。

“黃口小兒，胡言亂語，汙蔑當朝欽差大臣，按律當斬！”

沈筠怒目直視沈天行，神色堅定：“我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你……好啊……”

沈天行手指著沈筠渾身發顫，臉色驟白，嘴唇喋喋念著，忽然間眼前一黑，顱內天旋地轉起來，整個人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窗下候著的下人見著這番情狀，一窩蜂湧進了屋內，連聲叫道：“老爺，老爺，你醒醒啊！”

沈筠也驚出了一身冷汗，怔楞住了。楊二狗在床上見著沈筠已是面色慘白，渾然不知所措，忙向藍繡使個顏色，藍繡忙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將老爺擡回正房，請大夫過來！”

丫鬟們本來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著，現在聽到人群中有人發號施令，也不管是誰，趕忙連聲應著，招來四五個壯漢擡起沈天行，前呼後擁，一窩蜂將他送了出去。

待到屋內安靜下來，沈筠仍然雙腿跪著，半癱在地上，臉色頹然。楊二狗怕她有事，連滾帶爬地滾下床去，蹲在她跟前，做出口型想勸她一勸。

沈筠卻似是看不到，目光呆滯地直視著前方，眼神失去了光彩，嘴中喃喃著道：“他早已不是我的父親……”

七

沈天行病倒了，楊二狗卻漸漸痊愈了起來。

這段時間一直是沈筠照顧他，他心裏自然感激不盡，但時間久了，藏在心裏的那件事漸漸愈演愈烈，愈發難以消散，反倒隨著時間的拖延更加耿耿於懷。他見著沈天行病倒，無力管束，當即便向沈筠提出了這個請求。

這時候正值沈筠在院子裏晾衣服，長時間不出臥房，不見太陽，站在陽光下倒是渾身上下舒服得緊。她晾完衣服，站到水盆邊上，對著盆裏的水裏照來照去，只看著水鏡裏的自己面色憔悴，略顯疲態。

楊二狗站在檐下看著她，腳步微微上前，卻又怯然止步。沈筠沐浴在陽光下，輕捋鬢發，靜然而立。陽光淡淡灑落，光影明滅，在她白皙明凈的臉上勾勒出溫煦美好的線條，真真是倩影迷人。

“還不快回去躺著。”

看到他後，她粲然一笑。

楊二狗一個楞神，舉動略顯慌亂。在原地猶豫了許久，思考再三，終於還是邁步向沈筠走了過來。

“還請小姐為小的安排點事做。”他說。

沈筠聽聞，緩緩擡頭，捋著頭發朝他一笑：“得了吧你，才剛剛好，又整什麽幺蛾子。”

楊二狗忙道：“我是認真的，小姐不要打趣我了。”

沈筠攥著散在前肩的頭發，邊梳邊挑起眼睛看他：“那你想做什麽？”

楊二狗答道：“侍衛。”

“什麽？你想做侍衛？”

沈筠聽聞，俏臉微微變色。眼神不經意地往他那條斷臂處一瞥，又快速裝作沒事人似的笑了，“你瞧瞧你現在這副模樣，如何做得了侍衛？”

楊二狗心中一沈，盯著沈筠正色道：“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莫不是嫌棄在下是個斷臂的殘廢，幹不了尋常人能幹的事情？”

沈筠見他認真了起來，忙訕笑著辯解道：“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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