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將不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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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出京城時並未想過還有重新回來的一天。

我還記得那天萬裏無雲,天氣出奇的好,負責護送我的將軍畢恭畢敬地同我抱拳躬身。

我稍一頷首便沒再理他。

我坐上馬車閉目養神,未幾馬蹄聲起,車輪緩緩向前。

自我被選為質子,我的心腹大多離我而去轉投皇兄,留在我身邊的是少數,而此次與我同行的只剩下兩個人。

他們皆是治世能臣,我勸他們別跟著我去茫茫大漠,他們都不聽。

一個說殿下在哪臣便該跟到哪。

一個說茫茫大漠說不定有胡琴美曲。

路途漫漫,有他們作伴我的日子自然過得舒坦,可他們的前程便幾乎是斷送了。

我對他們心懷感激,卻沒法為他們做任何事情。

他們想多帶幾本書,我應允了,將軍卻不同意,將軍說我帶的東西就夠重了再帶書馬要拉不動了。

可是我明明沒有帶什麽東西。

我沒有與將軍起爭執,但我猜他是皇兄的親信,此行的目的便是親眼盯著我被送出去。

所以那時我想不讓帶書多半是他在刁難羞辱我。

原來我那麽早就開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活該我不知他姓名。

活該他不受我命。

【2】

我們一路向北,經過了九重城闕。

每到一處我們都會稍作休整,將軍會和他的好兄弟們談天論地。

談的無非是美酒美姬。

我的心腹都是讀書人,對此很不適應,將軍倒是察言觀色,囔囔著讓那些口若懸河的守將們別說了。

守將們多不再言,偶有悶悶不樂睥睨我的心腹的,唯有一次有人將那份不甘心說了出來,借著酒勁罵將軍不機靈,這幫人只管送不管帶回,就這麽一程,你管他們作甚?

將軍皺眉說他們也挺可憐的,在我麾下我當然要管。

那守將翻了個白眼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撒完氣倒也沒繼續說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草草離了席。

本來熱熱鬧鬧的宴席突然變得很冷清,我的兩位心腹都停了箸不敢吃,將軍卻若無其事繼續往碗裏夾東西,一邊夾一邊安慰他們。

“你們吃,別理他們哈,我們都是粗人,講話沒輕沒重沒規矩,你們別生氣。他們嘴巴不幹凈,心下對諸位還是很恭敬的。”

我的心腹連忙同他致謝,他們一肚子墨水,一陣話天花亂墜說下來說得將軍都懵了,只知道期期艾艾連聲說不客氣。

我的心腹心安理得重新拿起了筷子夾菜,將軍卻惶然端著碗神情恍惚地瞧著他們。

我忍不住屏退他們,問將軍怎麽突然飯也不吃,話也不說了?

將軍神色一陣尷尬,捂著臉說,他們太像末將小時候的教書先生了。

然後呢?

末將小時候貪玩不好好做功課,被教書先生打過手心,可疼了。

將軍戰場廝殺受過的傷不計其數,怎麽會記得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

他聳聳肩,是小時候嘛。

我忽然想到小時候我也被打過手心,但我抿抿嘴沒有告訴他。

我何必告訴他,跟他又沒幹系,他又未必想知道。

將軍見我久不說話,神情立馬肅穆起來,再次朝我抱了抱拳道,殿下莫要生氣,末將替他們賠罪。

除了我的兩個心腹,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別人這麽喊我了。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不必了。

【3】

將軍沒有聽懂我的不必了,他可能認為我是在客氣,也可能是真的是把我的心腹當成了他的教書先生。

離城時將軍揣了兩本書偷偷塞給了我的心腹。

他們滿心歡喜地收下了,將軍又問我,殿下還氣不氣?

我避而不答說出發吧。

我怎麽可能不氣。

父皇沈迷聲色,滿朝奸佞未除,皇兄栽贓我通敵,不聽我辯便把我作質子送出。今出京城,半月有餘。

我怎麽可能不氣。

將軍提醒我把袖子捏皺了,我讓他管好他自己。

中午休憩時他在樹蔭下同我的心腹小小聲嘀咕,說你們殿下肚量也太小了!

兼聽則明,我的心腹問將軍何出此言。

將軍摸了摸下巴問他們,若他說了他們會不會賣了他告訴我。

我的心腹們不約而同地搖頭,催將軍說,而後轉頭就告訴了我。

不然什麽叫心腹?我頗為滿意。

他們到底還是我的人,豈是區區幾本書能收買的。

殿下殿下,將軍說你肚量不行啊。

哦?為什麽?

他說他不過是為了多帶些糧草不讓咱們帶書,殿下就一路板著臉,半月來都沒笑過。

我愕然,催問我的心腹那他們是怎麽回答將軍的。

“我們跟將軍說殿下本來就不茍言笑,並非針對將軍。”

我微微松口氣,還沒完全放下心又聽他們小小聲補上一句。

“然後就有個小小的麻煩……”

當兩個腦子很好使的人,小小聲地跟你說有個小小的麻煩時,你就該知道麻煩大了。

我按捺住心中突如其來的不安,強作鎮定問他們是何麻煩?

他們朝我行了一禮,開始重現當時的場景。

“哇真的假的,是褒姒那種嗎?”一位演起了將軍。

“大逆不道!你說什麽混賬話!”另一位本色出演。

“唉?抱歉抱歉,是末將評書聽多了。若言語之間有頂撞兩位的地方還請告知。”

“你哪裏都頂撞了!”

“……”

“質問真假,便是對我們的不信任。拿褒姒比殿下,便是以下犯上!”

“末將不敢,末將沒有此意。”

“誰管你有沒有此意,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將軍不會用典就不要亂用,真要是氣到了殿下就把你——”

我饒有興趣地聽,我也很想知道我能怎麽做。我身為皇子時將軍若惹惱了我,我可以降他的職削他的兵。但我身為質子,板上魚肉,能拿將軍怎麽辦呢。

我的心腹苦笑一聲:“這便是麻煩,將軍知道殿下不能拿他怎麽樣了。”

我倒不生氣,我只是好奇,這麽明擺著的事將軍怎麽現在才知道。

反應慢了這麽多拍的人打仗真的能贏嗎。

我的心腹聽完我的感慨後都很感慨,殿下不是君王可惜了。

這話才是大逆不道,但我沒有糾正他們,我問他們為什麽。

殿下先天下之憂而憂。

【4】

而後我才明白,憂慮將軍不會打仗完全就是杞人憂天。

出關之後,我們又走了一段時間,就快到與敵國約見的地方時,我們遭遇了夜襲。

因未設防,全軍損失慘重,幸在將軍反應極快,才未潰不成軍。

翌日天明將軍重整軍隊,清點傷亡,忙活到下午才將戰死的將士皆埋葬了。

埋完人後將軍拍拍手上的土,將昨夜逮到的敵卒捆嚴實了,把他推搡到我面前。

“殿下擅問話,由殿下來審吧。”

將軍話說得好聽,我疑他是聽到了我通敵的傳聞,這才故意將這份差事交給我。

但我的兩位心腹躍躍欲試,我也不好攔他們,只得應了此事。

於是我的心腹開始審敵卒。

他們問他為何夜襲啊?

敵卒不吭聲。

他們告訴敵卒若坦白的話給活命給金銀。

敵卒眸光微有閃動,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話。

他們同將軍使了個眼色,將軍走上前,一手摁著敵卒的脖頸一手抽刀,附身在他耳側笑道,不說就砍了你。

敵卒仍舊沒有說話,將軍頓了頓道,知道我們這最殘酷的刑罰是什麽嗎?不是殺你,是割你。

將軍轉著手中的刀,同敵卒道,割一刀你死不了,割兩刀你死不了,割很多很多刀你還是死不了。但每多一刀你都會更痛,痛到鉆心,痛到昏過去,然後我們就用冷水把你澆醒,繼續割,你繼續痛,來來回回割個幾千刀吧,直到你咽下最後一口氣。

將軍說得繪聲繪色。我的心腹憐憫地看著敵卒,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塊待分的肉。

他們配合默契一人唱紅臉一人唱白臉,一場戲唱下來敵卒臉上血色掉光了。

很快他顫顫巍巍交代了原委,我本以為他們不過是突起歹意想搶個糧草而已,不曾想是場精心籌備的預謀。

而將軍與我都在局裏。

【3】

在他們布下的這場局裏,沒有質子與護送將軍這一說。

有的是借刀殺人。

皇兄和敵國有約定,若他們殺了我,待皇兄來日登基,便對他們的燒殺搶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父皇指派將軍送我,因為將軍有過多的兵馬和朋友。

一旦我被殺了,將軍未盡護送之職,回去便會被殺頭。

真真是一石二鳥,滴水不漏。

想來是我天真,我只想著當質子就再無回京城的可能,卻從未想過我是質子與我是死人對父皇來說沒有區別。如果我的死能為他除去隱患,他何樂而不為。

皇兄甚至給敵人預先備了謝禮,金銀珠寶就裝在馬車內的暗格裏。

這時我們才恍然,為什麽明明我沒帶多少行李,但馬車那麽重。

掀開暗格看到閃閃發光的翡翠寶石時我一陣惡心想吐。

我們坐在馬車裏對著那堆無價之寶發呆。過了一會兒將軍突然說他要以下犯上,我喉嚨一哽說什麽,他張開雙臂抱住我,同我說殿下不要哭。

我冷聲斥問他哪只眼睛看我哭了。

將軍一楞,閉上眼說那行吧沒看見沒看見。

他是不是和我的心腹待久了,說話都變得討喜起來。

可並不是我說我沒哭我的眼淚就真不流的。

它們一點點浸透了將軍的衣裳,我應該推開他,可我不想推開他。

推開他我還得再找東西擦淚,多麻煩啊。

我同將軍說我想反了。

他就笑,說按理他聽我這麽說話應該把我五花大綁送由天子處置。

我怒道,你綁我試試。

他搖搖頭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殿下若要反,我同你一起反。但你能不能別再哭了。

你哪只眼睛見我哭了?!閉上!

將軍閉上眼,於是他沒有看到我偷偷笑了一下。

【4】

那天我們停止了行軍。我們沒必要再往前走了,往前走是送人頭,可敵軍就在不遠處,即便不往前走他們也會來。

將軍臨時搭了一座沙盤,用黑色的小石子代表敵人,白色的小石子代表我們。

他和我的心腹在沙盤前討論了一天一夜,最後達成一致意見,先退到離這最近的一座城池,再派快馬去請陛下派遣援軍。

“陛下派遣?”我覺得這想法很是荒謬,我都不敢相信這竟是我的心腹提出的。

“不管陛下派不派,援軍都會來。但稟奏陛下是禮法。”

這話說的不錯。我點點頭又問,若陛下嚴禁援軍前來呢?

“君舉必書,陛下若不想被後世唾罵,必不敢公然禁令。”

“史官不會被收買嗎?”我瞅了一眼軍營中央擺著的那個金銀盒,“父皇和皇兄不缺錢。”

“若史官也視而不見,便是天要亡殿下,非臣等能救。”

我思索片刻後道,就按你們說的做吧。

結果他們三面面相覷後怯怯道,已經這麽做了。

我又氣又好笑,問他們既如此告訴我幹什麽?!同我走個禮法?

情況緊急嘛。

我頓時不笑了,問他們有多緊急?

很緊急。

因為時間不夠。

【5】

我們能退守城內等待援軍,但他們很難在敵軍來前趕到。

也就是說我們要守城,與敵軍廝殺直到援軍來救。

這城所在地雖是易守難攻,可城內並除了戍卒二三,剩下的多是平民百姓,不能指望他們拿兵戈與敵軍作戰,再加上我們的軍隊長途跋涉已經精疲力竭,糧草所剩無幾,若敵軍發起猛攻,這城撐不過七天。

若城破了,來的援軍再多亦無用了。

我問心腹該如何,心腹說有三條路,一種死守聽天意,另外兩種臣不敢說。

我不聽天意,我讓他放心說。

“一策是一葉障目。可讓將軍攜一支小兵奇襲敵營,旨不在贏,在輸。若敵軍註意力為將軍引去,便無暇顧及我們。可這一去必死無疑,將軍多半不肯去……再有,即便殿下皆活過這一劫,之後也是殺機重重。”

於是我問他另一策。

我的心腹跪了下來,低頭道:“由將軍涉險往敵營,游說他們支持殿下,而後殿下借將軍兵馬,清君側。”

難怪他要跪下來。

我的心腹頓了頓道:

“若將軍成功游說敵軍支持殿下,殿下便有了敵軍的兵馬,其餘守城將軍見將軍支持殿下,興許會一齊支持殿下。若將軍游說不成,敵軍多半不會留他性命。將軍若死,其餘守城將軍必既哀又怒,一心想著為將軍報仇,此刻放出二皇子勾結敵軍迫害殿下的消息,人心可收。”

我斟酌再三,認為這計很妙,但人稍微換一換會更好。

【6】

全軍在城內駐紮下後我把將軍叫來了。

他以為我要問他軍情,不待我開口便把糧草情況士卒部署城門強弱點全匯報了一遍。

將軍說得有條不紊,脈絡清晰,我越發確信他才是留下來守城的最佳人選。

我靜靜等他說完,然後告訴他我有一策可逆窘境。

他迫不及待問我是何策,問完後忽又起疑道:“殿下的心腹怎麽不在這?”

“因為他們是我的心腹,只會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著想,但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問題並不等於我會這麽想問題。”

將軍他欲言又止,我懂,他沒聽懂,不過沒關系,這句話聽沒聽懂並不是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他聽懂我下面說的。

“明日我去敵營,游說他們棄皇兄站我,盡量為援軍爭取時日。若緩住他們,待援軍到後望將軍率軍破敵,救我出去,我們一同興兵清君側。”

“若殿下失敗了呢?”

“若我未能說服敵軍,望將軍善待我麾下兩位謀士,興兵清君側,為我報仇。”

“不行。”將軍不假思索回絕道,“殿下去敵營太危險了,他們都是粗人,沒準沒聽殿下說完話就把殿下砍了。”

“若此將軍可讓兩位謀士大書文章,以悲振士氣。”

“不可以。”將軍凝視著我,“殿下是來日的君王。”

“來日的君王是皇兄。”

“是他個鬼!是你好吧。嘛,肯定是你。”

我突然繃不住笑了,我同將軍說,按理我聽到他說這話,應把他五花大綁送由父皇處置。

將軍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而不笑了,定定地看著我。

半晌他畢恭畢敬同我抱拳,說他要以下犯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前車之鑒我以為他又要來抱我,我沒想到他膽大包天,一步步把我逼到床邊,伸手扯我腰帶把我衣服脫了。

有那麽一會兒我沒法思考。等我再反應過來時便見將軍把戰甲卸了,我盯著他身上這一處那一處的疤痕正在發楞,他已經穿上了我的衣服,然後轉頭對我說,他替我去談,我替他守好城。

我斬釘截鐵說不行!將軍忽而歪頭朝我一笑,若末將不聽,殿下能拿末將怎麽辦呢?

說完他就穿著我的衣服腰帶也沒系,趾高氣揚大步流星出去了,我不得不抓過他的戰甲遮身,等我追上這王八羔子看我不打死他。

可是我沒有追上他,我剛掙紮著站起來便被一股力倒拽回去,回首才見我的腰帶結結實實把我的手綁在了床欄上。

等我好不容易把結解開,立馬向戍卒大吼讓他們開城門,他們抖抖索索打開城門,外邊黃沙漫漫只剩遠處的馬蹄印,將軍早沒影了,我奪了一匹馬要追,我的心腹終於從呆若木雞的眾人間脫穎而出。

他們攔腰抱我不讓我出去,我一遍一遍讓他們松手,他們一遍一遍喊我殿下。

我眼睜睜看著最遠處的馬蹄印被風沙掩蓋,我不再掙紮,我冷靜下來,跟戍卒說,關城門吧,多派幾個弓箭手盯著。

【5】

我開始了等待。

等將軍的音信,等援軍的消息。最先回應的是楚王,他麾下兵甲雖不多,但他人在京城,若他動身父皇與皇兄不可能不知道。這便意味著父皇與皇兄沒有嚴禁救兵前來,到底給了我一線希望。

七日後兵臨城下,敵軍沒有進攻,他們只是把城圍了。

敵軍使節只身上前,說有事要和將軍談。

心腹提醒我有詐,我遂不開城門,站在城頭上讓他何事直說。

使節大喊,你們皇子在我們手裏,我們的客人在你們手裏,我們可以不動兵戈,一換而已。

我和心腹對視一眼,問敵軍使節他們的客人是誰。

聽使節一番描述我的心腹率先反應過來,說是那日夜襲被我們扣下的人。

我回憶了一下印象中並不記得當時放了他後如何處置他的:“……我們扣下他了嗎?”

“嘶…好像沒有。”

“去找他!”

“殿下,殿下,容臣先問清這人是誰,為何他們情願用一個敵國皇子來換。”

“我管他是誰?拿去換!”

我的心腹楞了楞,認真勸誡我意氣用事是兵家大忌。

可我自幼在京城長大我又沒打過仗。

我只想將軍回來,他都還沒同我負荊請罪,我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的心腹沒有再勸我,他們匆匆去城內搜羅一圈,最後在一家藥材鋪找到了人。

找到他時他正在熬草藥,一聽我們要把他送去敵營,他連連搖頭說他不想回去。

“你不是敵營的人嗎?”我的心腹趁機問他。

“我只是被他們劫去的人。”他聳聳肩,“我能救死扶傷,他們便尊我為客。”

言罷看向我道:“殿下若能留下我,我能為三軍將士療傷。”

“殿下你再想想,再想想。”我的心腹哀求我,“想想留下他有何用,想想若他為敵軍所用我們的處境會多可怕。”

這是一眼就明的局。

我還是帶上了人去赴宴。

我不敢多加考慮,我怕再想那麽一下我就會決定擯棄將軍。

【6】

宴上我見到了將軍,他穿著我的衣服喚我將軍。

我怔了一下,躬身朝他抱了抱拳,說,末將救駕來遲,殿下受委屈了。

將軍搖搖頭說不委屈,言罷又笑說這裏有吃不完的肉,有胡琴有美酒有美姬,哪有什麽委屈的。

歡聲笑語漸淡,帳內突然變得很安靜,所有人都看向我們。

我看了一眼偎在他懷中的胡姬,問他:“所以殿下想待在這了?”

沒有人料到我會這麽問,這不奇怪,因為我也沒料到我會這麽問。

他搖搖頭嬉皮笑臉:“此間樂,不思蜀。”

將軍用典的水平真的很差勁,差到惹我怒火中燒。

“那殿下就待在這好了。”我起身離席,“人我不換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出了帳,牽馬之時將軍匆匆追出來拽我袖子,他低聲喚我殿下,我正在氣頭上哪有心思聽他說,我道了聲末將告退便翻身上馬走了。

於是我沒有聽他親口說他在演戲,我沒有聽他說這段日子裏他給他的守城好友們寫了好多好多信,我沒有聽他說接下來的打算,所以我不知道那就是訣別。

在我走後他告訴了我的心腹,可我的心腹沒有告訴我。

我沒法怪我的心腹。畢竟他們總是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問題,思考的從來都是什麽樣的抉擇對我最有利。

【7】

楚王來時我恰好在發脾氣,他前腳剛邁進大堂便聽一杯子嘩啦碎裂的聲音。

他楞在門口,剛邁過門檻的腳又退了回去。

“那個…碰瓷是不對的。這杯子不是我打壞的。”

我哭笑不得道:“我堂堂一皇子,碰你瓷幹什麽?”

他將信將疑:“你堂堂一皇子,摔杯子幹什麽?”

我的心腹插了一句:“洩恨洩恨,遇上負心人了。”

“這麽過分的嗎?!”楚王愕然,繼而好奇問道,是誰啊是誰啊。

我氣到想把他們兩個的頭給擰下來。

沒擰下來一定是因為我在顧及大局。

【8】

八方援軍陸陸續續趕到,敵軍不敢貿然來犯,此刻我麾下既有謀士又有重兵。

我想幹什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問眾將士是否願隨我清君側,他們沒有異議。

於是我讓楚王留守,率兵一路往回殺去。我以為這會是場很長很艱苦的戰役,實際卻輕而易舉。

甚至算得上是兵不血刃。

因為每到一座城下,城門都為我打開,我很詫異他們怎麽連抵抗都不抵抗一下,守城的將士說的都是同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那時我只隱約覺得怪異,卻沒有細問詳情。

我的皇兄和父皇終於從絲竹聲中醒來,但他們醒的太遲了,他們幡然醒悟時我的兵已到了宮墻之下。

我出京城時並未想過還有重新回來的一天。

我回來的那天天空還是一樣萬裏無雲,這就讓人有些恍惚。

好像彈指兩年,不過南柯一夢而已。

夢裏我還是質子,將軍還是將軍。

我的心腹想帶兩本書,將軍說不行不行太重了馬都要拖不動了。

“殿下?”我的心腹喚我。

我回過神,看見宮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父皇和皇兄看到我時不可置信,他們驚慌失措地揪著他們的密探怒不可遏道,你們不是說他戰死了嗎?!你們不是說他戰死了嗎?!

那時我覺得他們真是可笑至極,自救無力便靠盼著我死來安慰自己。

可是我忘了他們的密探都是從何得到消息。

【9】

我登基為帝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禦駕親征。

我的兩位心腹已成了左右丞相,聽此決定直呼荒謬。

我沒理會他們,我將朝中瑣事托付予他們,率精兵十萬北上,誓要殲敵。

我終於終於終於重回了曾經駐守的那座城池,守城的儼然已經不是楚王。

據新的守將說當年我起兵清君側後不久,敵軍趁我軍後方中空偷襲圍城,圍了整整三個月,圍到城中糧草耗盡,主將戰死,副將接替,硬是沒有一人投降。

“最後城是怎麽守下來的?”

“他們只想著螳螂捕蟬,卻不知黃雀在後。他們後方也出了問題。”

我心中微起漣漪,追問詳情。

“回稟陛下,末將也沒親眼看見,只聽說是敵軍主營起火,有人趁亂破敵軍數營,此計可謂圍魏救趙,解了此城燃眉之急。”

有此膽識,有此魄力,有此謀略的只可能是將軍。

我連忙命騎兵卸下輜重,馬不停蹄直搗敵營。

騎兵們勢如破竹,破了一營又一營,直到敵軍主將被俘,剩下的士卒紛紛丟棄兵戈,降了。

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我疾然上前抓了敵軍主將,厲聲問他:

“那個樂不思蜀的質子呢?!君來了,讓他出來受命!”

他古怪地看著我,張了張嘴怯聲道:“找不到了……”

我大怒道:“找不到了??什麽叫找不到了?!這麽點破地方找不到?你當朕是什麽人任你隨意忽悠?!”

他越發惶恐地搖頭,最後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可是哪裏有什麽將軍,只有一片黃沙。

風吹啊吹啊,連片馬蹄的印跡都沒有。

我盯著漫漫黃沙看了半天,忽就知曉了,我什麽都知曉了。

我的皇兄和父皇並不是自欺欺人盼著我死,他們是真的以為我戰死了。

密探是這麽告訴他們的,敵軍是這麽告訴密探的,而敵軍以為的皇子,是將軍。

【10】

我破敵凱旋,滿朝歡喜,我坐在龍椅上,論功行賞。

該賞銀兩的賞銀兩,該封官的給封官,該賜免死鐵券的賜免死鐵券。

從頭到尾封完一遍我還是很不滿意,今我成君,將軍仍舊沒來受命。

他怎敢如此囂張猖狂?

一定是他怕我記舊仇降罪於他,所以畏罪潛逃。

我是肚量那麽小的人嗎?當然。我又不是丞相,是君。我不講肚裏撐船那一套,我信奉的是有仇必報。

可我又會拿他怎麽辦呢?最多、最多把他衣服扒了人綁在朝堂示眾。

也沒有很過分嘛。

我的丞相扯著眼角跟我說,陛下有此想法真的挺恐怖的。

我瞪他,你又沒被扒過衣服,你設身處地替朕想一想。

丞相稍一思索,讚許地改口,陛下真是寬宏大量啊,是臣的話沒準用淩遲招待將軍。

這才對,這才是我的心腹,站在我的角度思考問題,我很是滿意。

宴席散後我回到寢宮,剛要睡下忽見燭火閃爍,窗外風聲大作。

我起身點燈,剛下床便看見鏡中魅影,我嚇退了一步,鏡中影卻向前,砰的一聲似乎撞到了腦袋。

我抽刀便要砍那鏡子,只見將軍在裏邊一邊揉頭一邊喊殿下刀下留人!

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人喊我殿下了。

我舉著刀遲疑不定,將軍捂著頭等了半天見我沒有將鏡子砍碎,才長長松口氣。

我木木然拿著刀,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你別哭啦。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將軍這次沒閉眼,他可能不怕我了,他飄了。

他一邊飄一邊同我咧嘴笑道:

“說吧陛下,要臣做什麽,末將來受君命啦。”

—Fin. —

作者有話要說:

或因心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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