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醫不救人
關燈
小
中
大
【1】
醫生三歲就死了。
那時他坐在井邊玩，盛夏午後人易困倦，醫生一個沒註意栽了進去。
他死時年紀太小，還不懂美醜與善惡之間的聯系，所以見到面目猙獰的群鬼時醫生並不害怕，還把口袋裏的瓜子分給他們。
群鬼面面相覷，喜歡上了這個小娃娃。
鬼的愛比人更為單純，更為大膽，因為他們無需顧慮之後的種種事情。
成鬼之後哪裏還有之後呢。
群鬼喜歡醫生，真的太喜歡他了，於是他們不放醫生過奈何橋，不肯讓他投胎轉世。閻王怕群鬼鬧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醫生在地府長大，他一直沒覺得自己和其他鬼有差別，他不懂什麽是美什麽是醜，也不懂什麽是生什麽是死。
他每天跟著孟奶奶種草藥，他好奇生門死門背後是什麽，但孟奶奶不告訴他，醫生很乖巧，於是他就不問了。
他只是隱隱約約知道除他所在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2】
這個猜測在醫生十七歲那年得到了證實。
人間出現了浩劫，一夜之間，人間開始瘋狂死人。
地府越發擁擠不堪，閻王急的焦頭爛額，問新入地府的魂魄，怎麽一下子人全死了？
魂魄們支支吾吾半天，說他們聽說吃妖能延年益壽，把妖給吃了，結果瘟疫爆發，屍橫遍野。
陰間陽間若失衡，是要出大問題的。
沒辦法，閻王只能派遣手下，讓他們入陽間為人。
“我們不能轉世為人嗎？”新入地府的魂魄可憐兮兮地問道。
“先消個毒。”閻王沒好氣地把他們丟忘川裏洗。
於是醫生重新回到了陽間，他走過生門，睜眼的時候有兩個人嚎啕大哭。
他們自我介紹說是他的爹娘，說他一睡睡了十四年。
醫生想告訴他們他不是睡著，他只是在另一個地方長大而已，他每天都跟著孟奶奶挖草藥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閻王說凡間的人太容易受到驚嚇了，他們目光短淺，拒絕接受自己不熟悉的東西，於是越發目光短淺，惡性循環。
醫生受閻王托付，有任務在身，所以他沒有在家待上多久，就出發前往瘟疫爆發之地。
臨行前醫生問閻王要救多少個，閻王說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3】
於是醫生盡心盡力地救人。
他目睹了人面臨死亡的恐懼，他試圖安慰他們死亡並不可怕，最嚴峻的懲罰也不過被孟奶奶追著喝湯，被閻王扔進忘川泡一泡。
可是沒有人信他，他們沒把生死置於身外，自然沒法像醫生這般灑脫。
醫生有回春之術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爭先恐後地求醫生治病。
考慮到小孩進地府比較麻煩難帶，醫生說先治小孩，然後醫生發現人真的是很神奇，他們能對他的醫囑言聽計從，也能對他定的規矩聽之不聞。
他們給醫生塞大把大把的金子，讓他按他們的規矩來救人。
先救權貴，再救壯丁，之後救女人，最後救小孩。
醫生不答應，失了心智的人拿起刀把醫生殺了。
【4】
再次在地府見到閻王時醫生有點尷尬。
閻王哭笑不得說你怎麽又下來了呢？你不是去救他們的嗎？
醫生很無奈地搖頭說他們不按我們的規矩來。
閻王嘆了口氣，他當然希望人間早點結束鬧騰，可他又心疼他的下屬受到傷害。
於是閻王告訴醫生，再回去一次，這次別那麽認真地救他們。
醫生不解地問閻王那他們不是更會殺我嗎？
閻王擺擺手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5】
死而覆生的醫生儼然成了人們眼中的神。
但這次醫生沒有救下所有人，醫生告訴前來求醫的人，或生或死，這是閻王的規矩。
奇怪的是人們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道規矩，興許是沒有醫生的這段時日讓他們認清了現實，有人得救總比全死了好。
醫生在瘟疫之地救了很多人，殺人如麻的人見了醫生也要敬上幾分。
他們稱他為客人，醫生挺喜歡這個稱呼，畢竟他是人間過客，他的魂靈終將棲息於地府。
【6】
醫生在軍中給傷員療傷，這段經歷讓他有幾分窩火，這群人總是打打殺殺打打殺殺，昨天才給接好胳膊今天眼又瞎了。
但他還沒完成閻王交給他的任務，於是醫生忍了，他或救治傷員或放棄他們，以求自保，以求人們對他的敬畏之心。
戰火繚亂的年代，醫生在不同的軍隊間流動，他不分軍旗地救人。
曾經他被一支軍隊扣押，那是段有趣的經歷，軍隊的將領拿著刀逼他說出另一個軍營的秘密。
醫生已經死了兩回了，他並不怕死。
就是要再見一次閻王著實有點尷尬，況且他也不想再死而覆生一次嚇到這位將軍。
醫生覺得他不是壞人。
於是醫生說了他知道的，將軍也如約放了他。但醫生沒有回到原來的軍營，他的任務只是救人，在哪都一樣的。
【7】
醫生最後一次救人是在天下太平後。
他因立下大功，被天子封為禦醫。
他受命趕到楚王府，楚王妃聽聞楚王死後得了失心瘋，拿簪子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醫生到時楚王妃還沒有死，醫生知道自己能救她。
他敬佩這位剛烈的女子，他打算施以援手。
醫生已經很久沒有心甘情願地救人了，他正要打開醫藥箱，卻聽楚王妃哀求他：“不要救我。”
醫生搭在箱上的手僵住了，他在人間待了太多年，見慣了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便疑楚王妃是真的神志不清。
醫生有些猶豫，又聽楚王妃說：“我不要改嫁，我要下去見他。”
於是醫生了然，他重新蓋好醫藥箱。
他是人間客，客隨主便而已。
他掩上門同外人說：“救不了。”
禦醫說救不了的人自然是救不了的，於是他們悻悻一嘆，死心了。
【8】
醫生於百歲那年重歸地府，群鬼皆湊上來，嘰嘰喳喳纏著醫生講人間的經歷。
醫生說有時無聊有時有趣，值得逛一逛。
不想長久住下嘛？
當次過客就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便不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醫生三歲就死了。
那時他坐在井邊玩，盛夏午後人易困倦，醫生一個沒註意栽了進去。
他死時年紀太小，還不懂美醜與善惡之間的聯系，所以見到面目猙獰的群鬼時醫生並不害怕，還把口袋裏的瓜子分給他們。
群鬼面面相覷，喜歡上了這個小娃娃。
鬼的愛比人更為單純，更為大膽，因為他們無需顧慮之後的種種事情。
成鬼之後哪裏還有之後呢。
群鬼喜歡醫生，真的太喜歡他了，於是他們不放醫生過奈何橋，不肯讓他投胎轉世。閻王怕群鬼鬧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醫生在地府長大，他一直沒覺得自己和其他鬼有差別，他不懂什麽是美什麽是醜，也不懂什麽是生什麽是死。
他每天跟著孟奶奶種草藥，他好奇生門死門背後是什麽，但孟奶奶不告訴他，醫生很乖巧，於是他就不問了。
他只是隱隱約約知道除他所在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2】
這個猜測在醫生十七歲那年得到了證實。
人間出現了浩劫，一夜之間，人間開始瘋狂死人。
地府越發擁擠不堪，閻王急的焦頭爛額，問新入地府的魂魄，怎麽一下子人全死了？
魂魄們支支吾吾半天，說他們聽說吃妖能延年益壽，把妖給吃了，結果瘟疫爆發，屍橫遍野。
陰間陽間若失衡，是要出大問題的。
沒辦法，閻王只能派遣手下，讓他們入陽間為人。
“我們不能轉世為人嗎？”新入地府的魂魄可憐兮兮地問道。
“先消個毒。”閻王沒好氣地把他們丟忘川裏洗。
於是醫生重新回到了陽間，他走過生門，睜眼的時候有兩個人嚎啕大哭。
他們自我介紹說是他的爹娘，說他一睡睡了十四年。
醫生想告訴他們他不是睡著，他只是在另一個地方長大而已，他每天都跟著孟奶奶挖草藥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閻王說凡間的人太容易受到驚嚇了，他們目光短淺，拒絕接受自己不熟悉的東西，於是越發目光短淺，惡性循環。
醫生受閻王托付，有任務在身，所以他沒有在家待上多久，就出發前往瘟疫爆發之地。
臨行前醫生問閻王要救多少個，閻王說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3】
於是醫生盡心盡力地救人。
他目睹了人面臨死亡的恐懼，他試圖安慰他們死亡並不可怕，最嚴峻的懲罰也不過被孟奶奶追著喝湯，被閻王扔進忘川泡一泡。
可是沒有人信他，他們沒把生死置於身外，自然沒法像醫生這般灑脫。
醫生有回春之術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爭先恐後地求醫生治病。
考慮到小孩進地府比較麻煩難帶，醫生說先治小孩，然後醫生發現人真的是很神奇，他們能對他的醫囑言聽計從，也能對他定的規矩聽之不聞。
他們給醫生塞大把大把的金子，讓他按他們的規矩來救人。
先救權貴，再救壯丁，之後救女人，最後救小孩。
醫生不答應，失了心智的人拿起刀把醫生殺了。
【4】
再次在地府見到閻王時醫生有點尷尬。
閻王哭笑不得說你怎麽又下來了呢？你不是去救他們的嗎？
醫生很無奈地搖頭說他們不按我們的規矩來。
閻王嘆了口氣，他當然希望人間早點結束鬧騰，可他又心疼他的下屬受到傷害。
於是閻王告訴醫生，再回去一次，這次別那麽認真地救他們。
醫生不解地問閻王那他們不是更會殺我嗎？
閻王擺擺手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5】
死而覆生的醫生儼然成了人們眼中的神。
但這次醫生沒有救下所有人，醫生告訴前來求醫的人，或生或死，這是閻王的規矩。
奇怪的是人們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道規矩，興許是沒有醫生的這段時日讓他們認清了現實，有人得救總比全死了好。
醫生在瘟疫之地救了很多人，殺人如麻的人見了醫生也要敬上幾分。
他們稱他為客人，醫生挺喜歡這個稱呼，畢竟他是人間過客，他的魂靈終將棲息於地府。
【6】
醫生在軍中給傷員療傷，這段經歷讓他有幾分窩火，這群人總是打打殺殺打打殺殺，昨天才給接好胳膊今天眼又瞎了。
但他還沒完成閻王交給他的任務，於是醫生忍了，他或救治傷員或放棄他們，以求自保，以求人們對他的敬畏之心。
戰火繚亂的年代，醫生在不同的軍隊間流動，他不分軍旗地救人。
曾經他被一支軍隊扣押，那是段有趣的經歷，軍隊的將領拿著刀逼他說出另一個軍營的秘密。
醫生已經死了兩回了，他並不怕死。
就是要再見一次閻王著實有點尷尬，況且他也不想再死而覆生一次嚇到這位將軍。
醫生覺得他不是壞人。
於是醫生說了他知道的，將軍也如約放了他。但醫生沒有回到原來的軍營，他的任務只是救人，在哪都一樣的。
【7】
醫生最後一次救人是在天下太平後。
他因立下大功，被天子封為禦醫。
他受命趕到楚王府，楚王妃聽聞楚王死後得了失心瘋，拿簪子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醫生到時楚王妃還沒有死，醫生知道自己能救她。
他敬佩這位剛烈的女子，他打算施以援手。
醫生已經很久沒有心甘情願地救人了，他正要打開醫藥箱，卻聽楚王妃哀求他：“不要救我。”
醫生搭在箱上的手僵住了，他在人間待了太多年，見慣了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便疑楚王妃是真的神志不清。
醫生有些猶豫，又聽楚王妃說：“我不要改嫁，我要下去見他。”
於是醫生了然，他重新蓋好醫藥箱。
他是人間客，客隨主便而已。
他掩上門同外人說：“救不了。”
禦醫說救不了的人自然是救不了的，於是他們悻悻一嘆，死心了。
【8】
醫生於百歲那年重歸地府，群鬼皆湊上來，嘰嘰喳喳纏著醫生講人間的經歷。
醫生說有時無聊有時有趣，值得逛一逛。
不想長久住下嘛？
當次過客就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便不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