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連續四天的陰雨了，好像天上被人安置了定時開關，到了晚上就滂沱而至。這座城市什麽都好，唯獨到了冬天，大雨一旦下起來就沒完沒了，潮濕陰冷擠滿在空氣裏，追隨著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人，一點點滲進骨頭裏。羽絨服也沒有用，棉衣也沒有用，人在外面站著，不一會兒就凍透了。

連續兩班公交都擠不上去，而車站裏避雨的人好像源源不斷一樣，始終不見變少，文馨霏已經把出價提到了最高，還是沒有司機肯接單。

“文文，冷吧？”小王伸出手搭在文馨霏肩上，見她沒有反對，松開胳膊把兩只手包在了文馨霏的手掌外面，“來，給你暖暖。”

“不用，我不冷。”文馨霏從小王手裏掙脫出來，向旁邊挪了兩步，目光在手裏的打車軟件和雨幕裏公交車來的方向焦急地切換。

晚上九點半，天色陰沈如墨，匆匆駛過的汽車在站臺前濺起一片水花，遠去的車燈很快就在雨幕裏失去蹤影。

“我看，這一時半會也沒車，不然咱們再找個地方坐會兒吧，晚點我送你回去。”小王不屈不撓地湊過來，幫文馨霏理了理貼在額頭上的劉海。

“不用管我了，你不是離這裏近嗎，你先回去吧。”

“哎，文文，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當然要先送你回家呀！”小王見文馨霏還在猶豫，又往她身邊湊了湊，“剛好，咱們這個關系，我想跟你聊一聊。”

“聊一聊？行。”文馨霏扭身進了身後的快餐店。

就讓這一切快點了結吧。

通往陽臺的落地玻璃門被“嘩啦”一聲關上了，喬亦踮著腳縮著脖子一跳一跳地往臥室跑，“哇，好冷好冷好冷！晾個衣服差點死在外邊兒了！”

袁超男坐在被子裏看書，面頰因為暖氣的原因微微泛著紅，看到喬亦跑進來，把被窩掀開一個角。

“哇，這也太舒服了吧！”喬亦“刺溜”一下鉆進被窩來，腦袋枕在袁超男腿上，狠狠打了幾個寒戰。

“頭發還濕著呢。”袁超男幫她順了順蹭亂的頭發，又把手伸進被子幫喬亦捂手。“再去吹一下吧，明早起來要成雞窩了。”

“不去不去，我要享受這種，有人暖床的感覺。”喬亦翻了個身，向前蹭了蹭，把臉埋在袁超男肚子裏，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腰，舒舒服服地長出一口氣，“嗚哇！”

“誒……”袁超男下意識地朝後挪動身子，卻被喬亦抱得更緊了。

“別動，讓我躺會兒。”喬亦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傳過來，袁超男幫她掖好被子，便不再閃躲了。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就傳了進來，雨點急促而沈重地拍打在地面上，冰涼氣息卻被隔絕在墻壁之外，人在這樣的伴奏裏，心反而靜了下來。

“你還會彈鋼琴啊。”袁超男翻出了白天的照片，又看到了那個在鋼琴後端坐著的喬亦。

“唔，會。”

“彈得那麽好，都不告訴我。”

“兒歌簡單，而且你不是前陣子給我看過排練的視頻嘛。”喬亦聳聳肩，沒所謂一樣，“我又不喜歡。”

“你不喜歡啊？那還彈得這麽好？”

“袁兒啊，你知道有一種童年，叫‘你媽逼你彈鋼琴’嗎？”喬亦翻過身舉起胳膊，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出神，“一天三小時，節假日六小時起步，你能想象嗎？手上都是繭子。”

“誒？你現在不是也有嗎？”袁超男拽過喬亦的手翻來覆去地端詳著，指尖上蓋著厚厚的一層繭子，由於洗澡泡了水的緣故，部分地方還褪了皮。

“這是吉他，不一樣的。我喜歡吉他，可他們不喜歡，小時候只能羨慕別人，或者偷偷跑去同學家玩，都是去了大學才開始學的。”

“這樣啊。”袁超男輕聲回答。她有些意外，一直以為像喬亦這樣不愁生計的人是沒有太多苦悶的，甚至連喬亦剛說完是被家裏逼著學琴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羨慕的，畢竟，她的父母從不曾逼迫她去學什麽，或者是去得到什麽，對她而言，從來都只有讓度和犧牲。她又想起了哥哥下午發來的短信，說是過了元旦要來找她，“你給介紹幾個工作，順便帶我們旅游。”對她而言，甚至不存在強迫這一說的，好像生活就該是這麽安排的。

“不過文文選的這首歌很好聽，我覺得還蠻鼓舞人的。”袁超男換了話題，將腦袋裏不愉快的念頭都甩掉。

“是不是覺得，像我們袁兒呀～”喬亦擡起身子捏了一下袁超男的鼻尖，輕輕哼唱起來，“汗水伴著你，一步一步往前闖，也常會有淚水在前進的路上～”

“嗯，也像你吧，我想每個努力的人都會有共鳴。”

“我？我可不往前闖，我啊，就想懶洋洋的，往我們袁兒懷裏這麽一躺，其他的，管他去呢！”喬亦擺擺手，毛茸茸的腦袋又往袁超男懷裏鉆。

“喬亦，”袁超男語氣遲疑，“我……有時候覺得，看不懂你。”

“看不懂？”毛毛蟲停下了拱腦袋的動作。

“就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呢？”

“我？我什麽都沒想啊，享受當下，這才是生活的真諦。”喬亦坐了起來，湊近袁超男眼前，“不過，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感情啊，是件特別消磨人的事，猶豫啊，掙紮啊，患得患失啊，而我是個懶人。”

“可是啊，總有心甘情願的時候，到了那時候，消磨算什麽。”

耳語呢喃中，喬亦擁住了袁超男的肩，帶著她緩緩躺在了床上，沐浴露的香氣忽然濃郁起來，喬亦輕輕熄滅了床頭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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