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幼兒園牽頭主辦的幼兒園八校期末匯演在全國的幼教行業裏都是久負盛名的，每年到這個時候，除了孩子家長會來觀看之外，還有很多來自其他省市的幼教老師們前來參與學習。所以起初只是幾個幼兒園之間的友誼匯演，久而久之就成了市教育局的主要政績之一，不僅教育局領導親自到場站臺，連演出地點也搬到了可以容納五百人的市民中心主報告廳。

從策劃到籌備，再到組織小朋友參與，幼兒園幾乎是集結全園上下所有人的力量，加上文馨霏的班級今年承擔了小合唱任務，文老師和袁老師兩人幾乎是連軸轉了兩個星期。

總算是熬到了匯演當天。

報告廳裏早就坐滿了觀眾，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請專人制作的幼兒園紀錄片，臺下孩子的歡笑聲和大人們不經意間提高了分貝的交談混雜在一起，很是嘈雜。

後臺的氣氛除了嘈雜，更多了幾分緊張，參加表演的小朋友們穿著花裙子聚集在候場室裏，由各自負責的老師帶著，有的低聲朗誦詩歌，有的一絲不茍地覆習舞蹈動作。

文馨霏班裏的童聲小合唱是匯演的開場曲目，距離演出開始還有三十分鐘，這會兒小朋友們已經排排站在場邊等候了。透過幕布側面的縫隙，臺下的場景依稀透進來，密密麻麻人頭攢動，別說要上場的文馨霏了，就連一旁幫忙的袁超男心裏也咚咚地打起了鼓。

喬亦專門跟同事調了一天班，一大早就跑來幫忙，畢竟小袁同志連著忙了兩周，期間就接見了自己一次，怎麽也得來看看這個害得自己咫尺天涯宛如異地的活動到底是怎麽個隆重法兒。而這個人神通廣大到一口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啊你就是小王…吧？”居然哄著毫無覺察的小王心花怒放地把她領進了後臺，這會兒正蹲在梵梵面前幫她揉搓著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小胳膊。

“梵梵，姐姐跟你說，你上去一點兒都不用怕，就你長這麽可愛，你就是上去蹲著嗑瓜子兒，那都是超絕可愛的！”

袁超男在一旁瞧著好笑，剛要說話，幕布外邊已經傳來了即將開場的提示，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十五分鐘了。

紀依北匆匆掛斷公司打來的電話，緊繃的神經在看到喬亦傳來的候場照片時終於松懈下來，梵梵被喬亦和袁超男一左一右擁在中間，小臉緊繃著，卻還是努力擠出個微笑對著鏡頭比“V”字，有了這兩個姐姐照顧，紀依北確實是放心了不少。

“依北。”紀依北應聲回頭，盛偉不知何時坐在了自己身邊，對著自己伸出手來，像是想要握手，又覺得不太合適似的，縮了回去。

“盛偉？你怎麽來了？”紀依北有些意外，自打離婚之後，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從沒有主動要求看過孩子，即使是剛辦完手續的那段時間，梵梵哭鬧著要見爸爸，他也是在紀依北多次電話催促下才肯露面。

“嗯……想來看看女兒。”盛偉指指臺上，臉上僵硬的微笑在視線與紀依北四目相接時徹底宣告退場。

“嗯，好啊。”紀依北一邊看著微信，一邊應著他的話微笑點頭，目光從手機上揚起來的時候，眼神裏都是與當下無關的情緒。盛偉對這樣的場景不陌生，當這個人表現出絕對禮貌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她已經對當前話題失去了興趣。

距離演出還有五分鐘開場的時候，後臺忽然亂成了一鍋粥。

開幕小合唱的鋼琴伴奏老師不見了。

文馨霏一邊招呼著孩子們整理服裝排隊，一邊焦急地伸著脖子四處找人，手機關上又打開，左上角象征信號強度的位置，虛線組成的圈還在徒勞地閃爍。文馨霏看著表示時間的數字，最後一位從五翻到了六，還剩四分鐘了。報告廳裏的廣播做了最後的報時，洪亮的男聲穿過逐漸安靜下來的禮堂，直叫人心裏發慌。排隊等候小演員們也猜到了什麽，個個緊張地小臉通紅。

“文文！文文！”負責後勤的老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擠過人群湊到文馨霏耳邊，“趙老師剛才在琴房試奏，突然肚子很痛送去醫院了，說是急性闌尾炎啊！”

“哈？這麽大的事，怎麽沒人通知我啊？？現在……現在怎麽辦啊要上臺了！”文馨霏只覺得腦袋裏轟鳴一聲，四肢的血液以可感知的幅度快速湧進了大腦，撐在墻上的胳膊顫抖起來，連聲音都帶著哭腔了。

“跟你講了的呀！”

“可是我、我沒……”

“後臺沒信號。”從外面發完微信回來的喬亦剛好走到文馨霏面前，抽走了她捏在手裏的手機，指了指舞臺，“一分鐘，上臺了。”

“我……伴奏老師沒……”文馨霏原本就因為第一次上臺演出緊張了好幾天，臨演出前出了這麽大的狀況，現在哪裏還有走動的力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地上，腦袋也木然一片了。

“你先帶他們上去，不然就冷場了。”喬亦輕輕推了推文馨霏，又彎下腰屈起手臂對著小朋友們握拳加油。

“那我們……清唱啊？”文馨霏再回頭時，喬亦卻不知去哪裏了，臺下熄滅了燈光，卻不見臺上有人出場，外面已經隱約傳來議論聲了，文馨霏深吸一口氣，帶著孩子們踏上了舞臺。

雷鳴般的掌聲響徹整個禮堂，腳下木質地板咯吱咯吱的響動停了下來。

文馨霏點點頭，梵梵向前邁出兩步，點亮了手裏捧著的小星星彩燈。

「天上的星星，

一顆一顆亮晶晶，

我許下的願望就像一顆水晶。」

童聲清唱開場是設計好的情節，文馨霏擔心的是沒有伴奏之後後面的小合唱部分，孩子們因為緊張而導致節奏和音調不準都是很常見的，只是開場曲目就出現這麽大的紕漏，還是在這樣重要的活動上，還不知道回去要被園長怎麽批評。

而下一秒，這種恐慌就被驚詫驅趕地一幹二凈。

忽然響起的鋼琴旋律恰到好處地切入進來，和著孩子們的歌聲娓娓動聽，如同小溪流水一般悅耳而婉轉，文馨霏站在舞臺的另一側，看不到那一頭鋼琴背後究竟坐著誰。

間奏的旋律跟排練時完全不同，文馨霏知道，演奏的人絕對不是趙老師。

四處找人未果的袁超男飛奔回後臺，在舞臺的一側輕輕剎住腳步。

專註演奏的人十指在黑白琴鍵之間舞動，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搖晃著，聚光燈在頭頂畫出一個圓圈，鋼琴一半，她一半，與暗色舞臺對比鮮明，如同獨坐夜空之下，周遭星空密布，靜謐而悠遠。

是喬亦。

袁超男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人一旦安靜下來，就又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喬亦了。可又覺得，她就該是這樣，這個不斷給她驚喜的人，就是喬亦該有的樣子。

文馨霏在謝幕的時候才看到神秘“外援”的廬山真面目，要不是身後的小朋友悄悄提醒她該下場了，文老師可能會大張著嘴巴站到匯演結束。而下了臺，袁超男才要上去表達她的驚嘆，文迷妹已經頂著星星眼環繞著喬亦花癡了一路了。

“這也太太太厲害了吧！！”

“喬亦你是不是十八般樂器樣樣精通呀！”

“中間那段即興發揮的間奏也太好聽了吧！”

一向臭屁的當事人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微微紅著臉催促文馨霏快去幫其他人準備，自己抓了抓額前的劉海，扭過頭來沖著袁超男做了個鬼臉。

“袁老師再見！”梵梵整個人陷進汽車的皮制坐墊裏，又被安全帶束縛著，艱難地夠著窗框露出半個腦袋沖袁超男揮手。

“梵梵乖哦，放假好好休息好好玩兒，要聽話。”袁超男輕輕揉了揉小朋友軟乎乎的頭發，擡眼看到紀依北正微笑看著自己，“紀總……”袁超男下意識地覺得應該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大腦忽然一片空白，話音就尷尬地戛然而止了，還是叮囑小朋友聽話來的簡單。

“辛苦你們照顧梵梵，”紀依北點點頭，特意向她的方向傾過身子，“放假了，袁老師也多休息。”

“媽媽說啦，讓你叫她紀姐或者依北！”梵梵拍著巴掌提醒道，“說過好多遍了嘛！袁老師不聽話哦。”

紀依北正要批評梵梵沒大沒小，忽然聽到有人在敲她的車窗玻璃。紀依北下意識地看了眼手機，八點四十六，還是搖下窗子來，對外面拋去一個不解的眼神。

“依北，”盛偉一只手搭在車窗沿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晚上……一起吃飯吧？”

“抱歉，今晚安排了電話會，不太方便了。”

“那……我跟梵梵說幾句話吧？”

“喬亦姐姐！！喬亦姐姐！！”副駕駛上的梵梵忽然解開了安全帶卡扣，從車上蹦了出去，原來是喬亦取了車子剛開過來接袁超男。

“哎呦！慢點兒啊小祖宗！”喬亦趕緊停車去接，剛打開車門就被梵梵一個猛撲倒在了駕駛座上。

“喬亦姐姐放假了要來找我玩兒啊！”

“你不是得……得跟你媽出國玩兒去嗎？”喬亦被梵梵壓得夠嗆，後背斜擠在手剎和座位靠背之間，伸出手使勁兒一撈把梵梵抱進車裏來，袁超男趕緊在後面托著喬亦的脊背。

“媽媽太忙了，上周把票都退了，說寒假可能不能出國了。”梵梵兩只小手緊緊摟著喬亦的脖子，從喬亦胸前委屈巴巴地擡起頭來。

“那好說，回頭我拉上你袁兒姐姐帶你玩兒去！”

“嗯啊！”

紀依北看著梵梵和喬亦鬧作一團，又回頭看了看車外的盛偉，嘴角扯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盛偉也收回了目光，有些訕訕地開口，“那不然改天吧。”

“好。”紀依北關上了窗子。

“哎呦餵，袁兒，袁兒，你推我一把，推我一把。”被“一坨”梵梵壓了半天先不說，小蘿莉歡笑著跳下車之前，雙手撐著喬亦狠狠做了個借力，把喬亦徹底塞進了座位縫裏。安全帶扣，手剎，椅背邊緣，還有不知道放在車中間的什麽東西，全都抵在喬亦身上，雙腿還扭曲在駕駛座前，滿清十大酷刑也不過如此了。

“沒事吧？”袁超男在喬亦艱難恢覆坐姿之後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腰，一邊關切地詢問。

“腰沒事兒，就是硌著了。”喬亦發動了車子，眼睛裏忽然略過一抹笑意，輕輕點了油門，扭頭去看袁超男，“就是吧，她撐了我一下，我這個，底子薄，基礎差，這給我疼的。”

“啊？什麽底子薄基礎差？”袁超男一臉不解，停下了正在腰部按摩的手。

“嗨，就是說呀，這個抗擊打能力啊，34A，就是比不上36C。”喬亦字正腔圓地分析完，迅速扭頭看了袁超男一眼，又趕緊擺正視線抿起嘴巴正襟危坐起來。

十秒鐘後，坐在一旁的袁超男苦思冥想的表情變成了哭笑不得。

“啪！——”

“哎呀？！”喬亦被袁超男直擊胸口的一拳砸得慘叫一聲，本來還想裝一裝委屈的，可笑意控制不住地往外冒，連盡全力繃著的肩膀都抖動起來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所以，我猜對了嗎？”

“……喬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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