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曠日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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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大的餐桌恨不得墊了十厘米厚的報紙,從塑料袋裏拿出來的外賣盒子小心翼翼放在上面,不一會兒就洇出個油圈來。

“你這個人哦,請我來家裏,居然就給我吃外賣?”宋卿硯端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撐了頭繩在腦袋後面綁頭發。

“抱歉,沒來得及買菜。”何攸寧有些尷尬地往廚房瞥了一眼,宋卿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廚房竈臺幹凈地如同新裝修好的房子,洗碗布折成個方塊硬邦邦地吊在墻上。

宋卿硯探出身子,越過廚房和餐廳的之間窗戶,伸出食指在竈臺上抹了一把,指尖上不出所料地出現了薄薄一層細灰。

“你最近都在學校吃啊?”

“呃……對。項目時間比較緊張所以就……”

“哦~原來是因為項目緊張。”宋卿硯的語氣裏是百分百的不相信,何攸寧也不敢接話,深知一旦反駁,這家夥一定會不留情面地把她解讀個清清楚楚,便默不作聲看著她起身去洗手。

“對了,我還以為你得趕緊把我轟回家去呢。”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淌水聲忽然停下了,給手上打香皂的人從門邊露出腦袋來,眉眼彎彎饒有興致地等著何攸寧回答。

“轟你幹嘛,我也……很久沒在家吃飯了。”何攸寧扭過頭去避開宋卿硯明顯心懷不軌的視線,坐直了身子對她的挑釁表現出坦然面對的樣子,“再說了……你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唄,這麽多年了……我還怕你呀?”好像忽然有了勇氣似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拿起筷子夾起一瓣西蘭花迅速塞進了宋卿硯嘴裏。

“是嘛?”宋卿硯把西蘭花咽進肚子裏,落座後也不動筷子,一只手在桌上輕輕拍了拍,停頓了一下,又拍了拍,“那我可說了啊,葉芾下個月回國。”

何攸寧伸出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宋卿硯聲音不大,語氣也是清清淡淡,像極了多年前許多個普普通通的傍晚,等在學院樓下的人搖下車窗問她,“去吃什麽?葉芾要不要一起來?”

只是身邊再也沒有那個雀躍著鉆進車子裏的人了。

“她發在朋友圈,你真不知道?”宋卿硯把何攸寧的筷子從她手裏抽出來放回桌子上,“說屏蔽就屏蔽,夠狠的啊何老師。”

那時候微信剛剛流行不久,定居國外的葉芾順著QQ號把大家一個個地加了回來,這其中就包括何攸寧。起初是還有些不痛不癢的寒暄的,而那些無疾而終的故事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起了。

再後來,葉芾結婚了,對方是個早她兩年出國的師兄。朋友圈裏教堂中相擁的兩人幸福而般配,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將斑斕色彩耐心鋪開在她的婚紗上。何攸寧與所有的師生們一樣,在那張照片下衷心留言祝福。

許多年前和許多年後,人與人之間兜兜轉轉,也無非就是寥寥幾種結局,沒有多少選擇的。

宋卿硯知道何攸寧後來屏蔽了葉芾的朋友圈,總歸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的。

“嗯。”何攸寧低下頭去在手機裏翻出一張截圖來,“院辦有通知的,學術交流活動,她是其中一個講者,會來作報告。”

“你去嗎?”

“我是……會議主持人。”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宋卿硯單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何攸寧。

“還能想什麽,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我說的是幼兒園那位小朋友。”宋卿硯從碟子裏拎出一只蝦,放在何攸寧的碗裏。

“卿硯,我今年33歲了,她才只有23。”

“So?”

“她以後的路還很長。”何攸寧將雙手覆在臉上緩慢地搓了搓,卻不想眼鏡從耳邊解脫出來,掉在了地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好爛的借口哦。”宋卿硯幫何攸寧把眼鏡撿起來,卻捏在手裏不給她,看著何攸寧因為高度近視而有些失焦的視線,語氣雖然還帶著些調侃,面色卻漸漸嚴肅起來,“這就是你不明不白把人家晾一邊的理由?”

“我只是……不想耽誤她,她也是個老師。”沒了眼鏡的何攸寧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盡管已經不再能看清宋卿硯的面孔,卻還是選擇了別過頭去,“理性告訴我,這是最合適的選擇。”

“不是哦。”宋卿硯忽然起身繞到了何攸寧身側,“如果你真的是一個絕對理性的人,那麽你就不會認識她,更不會帶著她走到這裏。”

“我今晚不回去,練會字。”宋卿硯把何攸寧的眼鏡放在她手裏,從客廳櫃子裏拿出常年備份在何攸寧家的筆墨紙硯,轉身進了書房。

何攸寧深深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手機屏幕忘了關,學術交流論壇的日程安排還兀自亮著,主講嘉賓裏“葉芾”兩個字格外醒目,好像給手機光線添了什麽不一樣的頻譜,異常刺眼。

時隔多年,當初不敢面對的,現在依舊怯懦不堪。

塵封的往事一旦被提起,記憶就像冰雪消融的早春,被掩埋的心事重新變得無所遁形,失去蔭蔽的地面斑斑駁駁,都是愧疚、自責和懊悔,年覆一年,如四季一般往覆更替,無終無盡。

會有不甘嗎?會的吧。不然為什麽在夜深人靜輾轉難眠時候許下的一個又一個決心,到了第二天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便什麽都不作數了。不然為什麽會在那些電波和訊號裏耐心地聽她講述著生活裏的點點滴滴,又在沒有她的日子裏逐字逐句,如數家珍。

何攸寧知道,宋卿硯不是來做誰的說客的,無非是不想再看她糾結下去了。書房裏那個半躬身子揮毫落筆的人知曉她的困境,沒有將那一句“自欺欺人”不留情面地講出來,更是留給她去自己消解的空間。相識多年,她們太了解彼此了,也比對方更知道什麽叫身不由己。

“嗡——”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何攸寧拿起來看了一眼,按了靜音丟在一邊,眉毛也擰作一團。是媽媽打來的,不用猜都知道要說什麽。而五分鐘後,何媽媽帶著慍怒的消息已經接連彈出在屏幕上。

“你沒去見小趙?”

“為什麽不去?”

“你總是這樣會讓我和你爸很難堪你知不知道?”

“這次又是什麽原因,你一會給我回電話解釋清楚。”

手機在桌上震動久了,連麻木都傳導到了手指,一點一點,沿著經絡蔓延開去。何攸寧看著屏幕上終於停止刷新的信息,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從二十三歲開始,一直到現在,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從來都看不到希望,更看不到盡頭。

可是啊,關於自己不喜歡異性這件事,要怎麽才能“解釋清楚”呢?如果連自願單身都被稱為“難堪”,那麽這件事講出去,家裏會變成什麽樣呢?

辜負二字實在太過沈重,便只能這樣游離於主流之外,卻沒有抗拒主流的勇氣。所以這樣的人啊,又怎麽配得上去談愛情呢?

遠處校園裏的鐘聲響起,已過午夜,又是新的一天。何攸寧起身將桌上幾乎未曾動過的飯菜收進廚房裏,廚房的窗子密封不好,陰冷寒氣逡巡在房間裏,偶爾一兩滴雨珠濺落進來,她在開門的瞬間打了個寒戰,膝蓋隱隱約約的疼。

餘生諸多困苦,不過只熬過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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