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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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戰場已被打掃幹凈。

民夫們放了一把火,將堆積的屍體與染了鮮血的荒草一起焚燒。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城外魏軍已準備好踏上回程,我便帶了好酒來到他們營地送行。

誰料這次迎接我的不是前幾次的將領,而是樂非。

樂非身穿魏國普通兵士制服,微笑行禮:“屬下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安好?”

我擺手,指指身上的銀色輕甲:“你叫錯了,我已經不是魏國皇後了,我是雍國的監軍,亦輝。”

樂非微笑不變:“陛下認您是皇後,屬下自然稱您為皇後。”

我不跟他爭論下去:“你怎麽也來了?怎麽這幅打扮?”

樂非終於不笑了,嘆口氣:“屬下是陛下的貼身侍衛,陛下到哪,屬下自然是跟著到哪。穿成這樣,不過是為掩人耳目。”

我一怔:“你是說,蕭朔來了這裏?為何沒見他的皇旗?”

話一出口,我自己便明白過來,蕭朔此行不欲被別人發現,所以不掛皇旗,想必和樂非一樣,都是扮作普通軍士而來的。

我喃喃道:“請你,替我轉告謝意。這次,多虧了魏國出兵來援,雍國必有重謝。”

樂非懇切道:“娘娘應當知道,陛下為何而來,並非是為了雍國的報答。一接到您駐守鹿野、要和岐人交戰的消息,陛下就作好了安排趕過來。且不說沿著岐國邊界、孤軍深入有多危險,單是扮作普通軍士,一路就那麽多辛苦。”

蕭朔自小尊貴,吃穿用度頗為講究,即便從前在北境征戰時也不肯降低標準;扮作普通軍士,長途奔馳,對他來說可謂極其辛苦。

樂非繼續道:“可是,咱們一路馬不停蹄地跑來,到了城下,陛下看見您,您和從前皇陵中那個男子在城樓,那樣當眾相擁在一起,您還穿著大紅嫁衣……陛下他,他本是打算進城見您的,可見了那情景……陛下從那日起就黑著臉一言不發,直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屬下說句犯上的話,您這樣,確實傷了陛下的心。”

我也嘆口氣:“你也知曉,我離開魏宮時,就與已你們陛下作了了斷。請你,多勸勸他……”

樂非:“若能勸得動,現下咱們就不會在這裏了。”他對我深施一禮:“娘娘,從前您寬厚仁善、如今您死守家國,樂非從心裏佩服。可是為何您對別人那麽寬容,對陛下如此苛求?”

我微微一怔,我有麽?

樂非保持行禮姿勢:“您若要道謝,就請您親自去向陛下致謝。”

蕭朔堂堂大魏皇帝,丟下一朝政事,微服千裏奔馳而來,救下這座小小城池和我的性命,若不當面致謝確實說不過去。

地上草皮被剛結束的大戰踢踏得斑斑駁駁,東風帶來氤氳的河水味道。水邊,一匹雄健睥睨的黑色駿馬安靜地啃著青草,我認得是墨金。

從前蕭朔教我騎馬,我不知好歹地非要騎墨金,差點摔下馬來,是他趕上來將我圈在懷中的。那天首陽城郊的艷陽烈烈,當時的我只顧沈醉,哪裏能夠明白好景不長的道理。

一生之中能有那麽一個艷陽天,已屬命運格外垂青。

旁邊它的主人正對著河面出神。他身著普通騎兵制服,卻有帝王般挺拔軒昂的背影。

我提了小酒壇,硬著頭皮走過去。

他回過身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表情,又轉頭繼續看著河面,肩膀微顫。

我知他不願意看我,對著他後背深施一禮:“蕭朔,此番真的多謝你。此等大恩,我和雍國上下都永志不忘,國君必有重謝。”

半晌,他不理會,也沒有回過頭來的意思。

我便將酒壇放在地上,再行一禮,轉身離去。

沒走幾步,被他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

他氣恨道:“就這麽走了?!急著回去做什麽?去見那個姬氏小子?連晟霰你都不問,你可是真是個好娘親!”

一直以來,蕭朔人前人後都是尊貴從容,就算發怒也算克制,幾乎沒有這種氣急敗壞的失態模樣。

吉祥在遠處見到,以為我被人為難,急忙趕過來:“殿下……”

樂非不知從哪裏竄出來,利落地捂了他的嘴,將他扯到了一邊。

我知道掙紮不開,臉上盡量平靜地笑笑:“你先放手,我的士兵在城墻上能看見這裏。”

他不理會,反將我手捏得更緊:“看到更好!叫那個姬氏小子下來!省得我找去殺他!”

他的眼睛從來都如深潭般難以捉摸,如今卻眼角發紅,眼中燒著兩團怒火。

我的手被捏得生疼,又不敢掙紮,怕被人發現這裏的異樣,只好答道:“他已經走了,你若要殺他,恐怕得找得到他才行。”

“走了?”蕭朔松開我手。

手腕已被捏得通紅,我吃痛輕輕揉著:“走了,他本以為鹿野失守,趕來陪我一起赴死;後來,你們前來增援,保住了鹿野,他便走了。”

我木然揉著手腕,腦中情不自禁又回響起那日城樓之上相擁時阿原的話:“……我不能陪你一起活著;今日我便來此,陪你一起死!”

……

“什麽鬼話!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要去死,也不攔著,算什麽男人!”蕭朔冷哼一聲:“怎麽?看樣子你很想和他死在一處?”

我還未答話,他已逼近一步,冷笑道:“你休想!你是我的皇後,死後也只能和我同穴!”

我見他耍橫,無奈道:“蕭朔,以前我離開時說過,咱們昔日的情誼都已了斷;我不會再回你的宮中。你何不昭告國中上下,就說皇後薨逝,也好再立新後。”

他不說話,似在咬著牙齒。

我決心將話說清楚:“至於晟霰,待以後你的皇子多起來,就請你將他送到我這裏。雍國眼下雖是動蕩,但以後會好起來,他會更安全,也更快樂。”

他眼角更紅了,悶哼了一聲:“你倒是打一手好算盤,還想把兒子也從我身邊帶走。他姓蕭,不姓姬!”

我見他執著於此,搖頭道:“蕭朔,我是寧雍氏的公主,大膺皇室的後人怎麽可能會和我在一起?我離開魏宮與此無關。”

他似有所動容,平緩下來,聲音真摯:“那,我到底要怎樣做,你才肯回去?咱們之間的情誼,難道就不能找回來麽?”

“找回來?”我輕輕一嘆:“蕭朔,你能把少曦找回來麽?”

他楞在了原地。

我看著他:“從前就算你的後宮中還住了那麽多妃嬪,我也可隱忍著留下;可是,你卻為討得葉美人的歡心,將少曦身邊的人調去保護別人……”

他辯解道:“不是!那樣安排只是為了朝政考慮,我從未染指別的女人!從前我也解釋過了,可你不信……”

我苦笑:“是啊,帝王之心難以捉摸,我根本分辨不出你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無論真假,可少曦確實因此而死。若說我是怨你,倒不如說是恨我自己幫不了她。很久之前,雍宮被毀,我背著她一起逃命,總以為我是可以保護她的,可是……”

軍營傳來了號角聲,魏軍要開始拔營回國了。

我收起情緒,簡短道:“如今你救下鹿野,我今後不再怨你,只有感激。只是,有些東西,譬如美玉,無論多貴重,若是一朝破碎,就再補不好了,倒不如丟開。”

聽得背後的魏軍開始整編點數,我不再多說,只抱拳行禮:“蕭朔,餘生多保重。”

樂非來到三步開外,猶豫道:“娘娘,這次陛下來,也給您備了一匹馬,預備您一道回首陽時騎的……”

我搖頭:“多謝,但是用不著。”

身旁的墨金被拔營號角召喚著,嘶鳴起來。

蕭朔一言不發,踩上腳蹬,腳下卻一軟,踉蹌著沒能上馬。他抓著墨金的鬃毛,靠在它背上歇了一歇,終於翻身坐上去,握好了韁繩。

我退開兩步,他在馬上看著我,目光似凝聚在我臉上,又似支離破碎地望向我身後的山野。

然後他加鞭縱馬,跑向了魏軍隊伍,再沒回頭。

樂非見狀,急急向我行了禮,躍上自己的馬,急急跟過去。

戰馬噅噅,揚起一陣塵土,很快被潮濕的東風吹走,城下恢覆了從前寧靜。

我目送他們遠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壓,頓感輕松;卻又像是丟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無限惆悵。

吉祥揉著肩膀走過來:“殿下,方才那個人下手真狠,奴婢胳膊都要被扭斷了。”

我怒其不爭:“他已經對你很客氣了,回去給我好好練功。”

*****

溫瑞漸將各項事務清點好,每天晚間來向我匯報一次。

我卻又開始疲懶,聽著他數著軍餉、糧草、兵器、鎧甲的各種條目,只覺得昏昏欲睡,擺手道:“罷了,我相信你自然算得清楚,你只整理完給我一個總數便是了,不用每日來報。”

溫瑞堅持:“還是讓殿下知曉清楚的好,臣也能安心。”

這孩子做事實在認真,我並不想打擊他這份誠意;但帳內悶暖,我眼睛已都快睜不開:“那麽多朝政你都和國君一起經手了,這小小鹿野的軍務財政難道我還不放心?去去,我被你念賬本念叨得頭疼。”

他走上前來,有些緊張:“殿下,果真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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