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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孤註一世為愛而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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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目之淚揩盡,隨即毅然擡首,對座上南安太妃開口說道:“太妃既收探春作了義女,此番探春懇求太妃將我充了郡主,與那番邦和親!如此既可全了太妃愛女之心,令郡主可常伴太妃膝下,又可令探春領此功績,以稍抵我族之罪。”

卻說近年裏東南沿海海疆不靖、海寇騷亂,恰巧南安王炎煜轉遷鎮海總制,負責海防庶務,近幾年皆駐紮在東南沿海。東海的一個藩屬小國茜香國年年與我朝通貢,又遣本國商人前來沿海販賣番貨,以其所有易其所無。然因沿海官吏秉權逞威,層層盤剝,從中勒索高額關稅,致使藩國商人怨聲載道。遂該國國王惱羞成怒,派遣藩國海盜攔截我朝使節船只,騷擾沿岸居民。景治帝聞罷,下令停止兩國通貢貿易,又命粵海將軍鄔帆率領水師與茜香國交戰,雙方你來我往數次,亦是各有勝負。

而之後不久,便逢阿速薨歿,北方部族叛亂之事。景治帝委任五皇子出征。與此同時,朝中軍費吃緊,兩廂權衡之下,景治帝惟有暫緩沿海戰事,全力支援北方戰事。

幸而不久後茜香國亦派出使者,由炎煜親自接待,隨後一路護送來京面聖,只道是願與天|朝共結秦晉之好,國王欲向天|朝求娶公主,從此兩國之間再無戰事,共修永世之好。景治帝聞知龍顏大悅,允了茜香國結親之意。然念及自家血脈不旺,膝下唯一之女方才幾歲大小,哪裏舍得就此送出和親。此外便是堂親家的公主,若非皆已娶親,便是年紀尚小。

尋思片晌,方忽地憶起這鎮海總制家裏不正有那待字閨中的郡主,年紀亦很合適,不正可替代了公主和親。遂便將此和親之事交與炎煜,命其籌備郡主和親之事。道是既身為朝廷命官,又為海疆大吏,對這一關系沿海民生之要事,自是責無旁貸。炎煜聞言,雖心下萬般抗拒,然亦是無奈,只得應下。

待回去府裏,將此事稟告南安太妃,太妃聞言,更是萬難首肯。只道是自己膝下惟有此女,怎可就此背井離鄉,永無歸家之日!從前雖知愛女親事無法自主,然亦未曾料想會如此這般“發配遠洋”,怎不令人難受。何況據聞那茜香國乃彈丸之國,更屬東海蠻夷番邦,自己獨女素來嬌生慣養,如何住的慣?然亦知皇命難違,遂母女二人成日間便以淚洗面,泣涕漣漣。

而探春來南安王府拜訪之時,亦聞知此事,彼時探春倒也打心裏同情這炎煐,只道是自己雖為榮府庶出之女,好歹親事尚可由自家做主。此番因了元春早已入宮,王夫人膝下尚無親女,倒樂得將自己作了親女對待。遂探春倒還盼著王夫人能念著素日情分,做主替自己尋覓一門貴親,既能榮耀家門,自己又當顯達,豈不兩全其美?奈何此番尚未待自己美夢成真,便忽聞噩耗,府邸被抄,父兄獲罪。莫說自己親事前程,便是自身安危性命,亦是難保。

心下暗自尋思一回,思及往昔自己那自幼相離的大姐元春,選入宮中,經營數載,榮升貴妃,攜闔府飛黃騰達,不啻於女中豪傑。這等志向才幹,方為自己心之所向。如今家族罹難,闔府遭災,若是有志之人,豈非正當作為之時?隨即憶起這南安王府正躊躇不定之事,遂得了主意,自願代炎煜出使和親,抑或便能借此立功,減輕賈府罪狀。何況番邦雖為海外蠻夷之地,好歹是一國建制,條件雖苦,只怕較了一宅之內,自己倒更能嶄露頭角。遂打定主意,開口請求代炎煐和親。

而一旁南安太妃母女聞罷,心下倒也喜憂參半。可喜之處是若探春代為出嫁,則炎煐便無需遠嫁他鄉;然憂慮之處是到底同情探春這一女兒家,家族遭難,自身亦遭此遠走他鄉之命,此生再難返鄉。隨後探春再三勸說,懇請太妃母女答應,請求王爺上奏天聽,希欲能就此減輕賈府之罪。南安太妃終是應承,命人將此事告知炎煜。

第八十三回 無怨無悔此心不渝(一)

? “可知‘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之理,人這一生,如何沒有一個犯錯之時……你亦有那晚節不保的時候,且看那時你當如何是好……”

在漆黑悠遠的蒼穹之下,傾盆而下的冷雨之中,煦玉忍受著遍體骨刺針紮般的寒冷,憶起數年前某人對他之言……

上回說到探春為減免自家之罪,自願替代炎煐遠嫁番邦。南安王炎煜聞知,亦是喜不自勝,心下著實感念探春。又忙不疊將此事告知與北靜王等人,眾人一致稱道,令炎煜當即上奏天聽,將賈探春之事奏明,只道是賈家伏乞此事,希欲能夠戴罪立功。其餘諸人則一並聯名上保,懇請聖上應允此事。

卻說此番待景治帝閱罷忠順王奉上的查抄家產的清單賬冊之時,只見帳上皆是“抵押虧空”等字樣,心下著實歡喜,只道是如今又添了一樣治家不善之罪了。正待就勢喜滋滋地批下上諭,將賈府罪名濃墨重彩地寫上一筆,再判個充軍流放,如此一來,便也不懼這賈府再有翻身之日。接過內侍遞來之筆,正待落下,便聞見殿外內侍宣道:“內閣學士林煦玉有要事求見。”

那景治帝聞言,只聽是煦玉求見,便知煦玉來意,定是為賈氏一族求情而來,心下一凜,握筆之手不禁一顫,一滴濃墨就此落於攤開的紙上,汙了白紙。景治帝見狀,心下升起莫名的煩躁,隨即便令戴權前去回絕了煦玉,只道是有事待明日早朝再行奏請。

戴權領著一個小太監撐傘,頂著傾盆雨幕領命而去。只不多時,那戴權便又匆匆返回,對景治帝報曰:“林大人不肯離去,亦不肯起身,任奴才如何勸說亦不肯就範。只道是陛下既不願見臣,臣亦不敢勞動聖駕,惟請允臣長跪稽首,代親族恕罪。”

景治帝聽罷冷笑一聲,道句:“他欲長跪,朕自當順承之,便令他長跪罷。”

戴權聞言,有倏忽間的遲疑,方答了聲“是”,隨後躬身側立一旁。

此番景治帝仍舊命伺候的內侍奉上嶄新之紙,待重新書寫一回,然此番卻是輾轉數次,皆是難以落筆;便是勉力寫了幾字,待回過神來,方覺所寫字句又不合體例。這般寫兩字又換紙的過程反覆幾次,景治帝終於承認此番自己是格外心神不寧,遂只得撂了筆,不再繼續。轉而令內侍將未曾批閱的奏本奉上,自己依次撿了來覽閱。不料半個時辰過去,卻未曾將奏本之言讀進心裏,只埋怨這奏本所言條理不清,頗多虛言,打定主意下回召見群臣之時,務必警告這幫庸才,切記將參奏之事寫得簡潔明了方是。

之後景治帝頗為不耐地撂開奏本,向一旁侍立的戴權問道:“林煦玉可仍在殿外?”

那戴權聞言已曉聖意,忙對曰:“奴才前往探視一番。”言畢亟亟撐傘往了殿外一視。

只見此番已過去近一個時辰,煦玉仍跪於長階之上,瓢潑大雨將渾身淋得濕透,無一處幹爽,那張俊逸風流的面龐被雨水浸了滿臉,面頰凍得青白,前額則因稽顙而磕碰得紫青。雖姿態狼狽,然身形卻跪得筆挺。

戴權見狀,忙不疊命了一名內侍替煦玉撐傘,自己則入殿回報曰:“回皇上,林閣學尚在殿外,長跪不起,亦不肯離開。”

景治帝聽罷這話,眉頭深蹙。

戴權察言觀色,忖度著詞句說道:“陛下莫怪奴才多嘴,林閣學素來體弱多病,此番已在殿外跪了一個時辰,若是就此病倒在殿門外,傳了出去,有損皇上英名。不若讓奴才帶人將林大人攜往偏殿中歇下。”

景治帝頷首道:“準,林煦玉向來體弱,此番已淋了一個時辰的雨,只怕已然染恙;若不斥退,大抵便能跪上這一夜。戴權,你命宮人將其扶往偏殿歇下,喚太醫診視一回。若是任此事傳了出去,朕豈非落了個苛待重臣之名?”

戴權領命自去。殿內景治帝仍舊將眾禦史受命所寫賈氏之罪的參本拾了來重又翻看一陣,只此番未看幾頁,便又心煩意亂地置於一旁。覆又翻開那上諭,持筆欲接著未完內容繼續,卻仍舊惟寫了幾字,便因心神不寧,難以繼續。終於景治帝無奈長嘆一回,自顧自道句:“罷了,待明日上朝之時,與閣臣商議。”隨後腦中竟無端地描繪起煦玉冒雨跪於大殿之外的身影,細瘦筆挺,固執倔強。心下好笑地嘆了句:“真拿這林大才子無法。”

卻說當日聞罷忠順王前往賈府傳旨查抄之事,煦玉便知賈府乃是受到五皇子之事牽連,賈珠更是放矢之的,在所難免。煦玉隨即回府,著人往宮中打聽消息,聞知此番賈府獲罪不輕,心下大急,又聞忠順王已命禁軍將賈府團團包圍,未及細想,惟心懸賈珠安危,忙匆匆換了官服,乘車進宮,求見聖上。彼時夜幕始降,大雨傾盆,煦玉連晚膳亦未及用上,便於殿前求見。見景治帝命戴權前來通報曰不見,便也賭上一口氣,拼著滿腔意氣,於殿前臺階之上長跪不起、稽顙泣血。

彼時煦玉雖跪請求見,然實則腦中混沌一片,便是蒙得聖上親見,亦未必能說上個正理。於殿前長跪之時,冷雨不見勢小,反而漸大,兜頭而下,將煦玉渾身淋了濕透。兼之此番正值陰陽交接之時,陰氣正盛,寒氣如針錐一般侵入肌體,如跗骨之蛆游走於四肢百骸,漸次覆蓋全身。石階之上濺起半尺來高的水花,一遍一遍浸濕褲管衣裾,將那官服的絹綢浸泡得只如死皮一般沈重地貼於膚上,激起體表發膚一陣陣寒顫。煦玉素昔畏寒,記憶之中,自己從未經歷過如此的體寒骨冷,亦知以己身體質,是斷然無法承受這般天寒冷雨,仿佛已能預感到沈屙已至。而此番體表雖寒,然渾身上下竟又升騰起不自然的高熱,如烈火一般從心下直竄而上,燒灼著五腑六臟,烘幹肌體內所有的能量。

正在這般高燒之中,煦玉竟渾渾噩噩地憶起諸多往事。此番方才明了為何素昔賈珠在提起諸如家族、未來、久長之類的話題之時,常作那末日之感,興亡之嘆;而又為何他從無積極入世之舉,對了官場、朝堂之事,常作消極之態,往往避之唯恐不及。賈珠常道自己無甚遠大志向,惟願獨善其身。彼時自己對此全然不解,如今真正歷此生死存亡,方知其中端倪。

思緒兜兜轉轉,隨後方從賈珠身上轉至自身。可知儒者一生,自是以“修身以至至善,明德以安天下”為道。修身養性,明德至善以達聖人之境,方為自己一生所求。遂時至今日,自己均是黑白分明、嫉惡如仇,秉持殺伐果決、有罪當誅之念。彼時判處江西科場一案之時,未免為人嗔戒曰“略為狠戾嚴苛”,周家楣亦曾托人告誡自己道“人非聖人,如何沒有馬失前蹄之時”,又預言曰“待你晚節不保之時,當如何自處”。彼時聞罷此言,自己尚且不以為意,自詡一生之行光明磊落,且生死由命,斷不會令雙膝為援求鉆營而屈居泥塵。然不料那周家楣之言如今竟一語成讖,今日自己為求赦免賈氏之罪,終至於違背初時之志。方知世間之事,當不會惟因是非好壞而為之。

盡管濕冷遍襲周身,灼燒浪游五腑,然跪於此處之時,煦玉未嘗有絲毫遲疑悔恨,惟存些許淡淡的悲涼縈繞不消。

尚且不知自己於此跪了幾時,便見一束光亮映入眼中。煦玉方將浸濕的面龐擡起,往那光亮望去。只見正是那戴權領著幾名內侍,匆匆撐傘而來。

那戴權走近煦玉身側,將傘往煦玉頭頂移來,便見煦玉擡眼望來。只見那張被冷雨浸濕的面容雖凍得青白,然其眉目間的一派瓊姿玉質卻未失分毫。戴權率先開口道:“林大人,聖上有旨,請大人移駕偏殿,勿要滯留此處。冷雨浸人,只怕會侵染傷寒。又吩咐奴才為大人傳請太醫診視。”

此番煦玉聞言,心下洞然明了,知曉今日景治帝斷不會面見自己,遂便也轉了念頭。待戴權說罷,方開口對曰:“此番有勞戴公公,皇上既不欲見臣,臣自當告退。”言畢方叩首再三,禮畢起身。不料此番跪了太久,雙腿早已麻木無力,堪堪使力立起身,不提防雙腿便是一軟,摔倒下去。一旁戴權等人見狀,忙不疊伸手扶住。戴權見煦玉此番只怕是難以行走,隨即命人擡了春凳來,將煦玉擡出宮去。

卻說彼時林士簡領著執扇潤筆詠賦等人候於宮外,見大雨傾盆,而煦玉進宮許久皆不見返回。家人又不可進宮,只得托了宮中的內侍打探了幾回消息,得知煦玉此番正跪於大殿之外不肯離去,登時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飛入禁內,將煦玉帶出宮去。此番候了一個多時辰,方見宮門內擡了人出來,眾家人見狀忙迎上前去,對戴權千恩萬謝了,林士簡忙不疊遞了十兩銀子上去,又將碎銀子分送與其餘內侍。戴權見罷倒也笑呵呵地收了,道是“聖上亦是掛念林大人身體,灑家自是不敢怠慢了,只此番大人淋了雨,回府後需得好生伺候,尋醫診治方是”。林士簡聞言連連行禮,戴權方領著內侍揚長而去。另一邊,執扇忙喚了馬夫將馬車駛來,眾人七手八腳地扶了煦玉上車。此番煦玉已是燒得昏昏沈沈,惟對眾人吩咐一句:“速速回府。”

回了府裏,煦玉隨即喚了家人來吩咐道:“急尋了小少爺回府,有要事相商。”

家人聽罷,隨即尋人不提。這邊煦玉先入內書房中,令眾丫鬟打水伺候。之後亦不及捂暖身子,不過草草沐浴一回,方起身著衣。另一邊執扇與林縉商議,只道是少爺雖未吩咐,然下人們少不得把細些許,先行將邵先生請來,診視一回方可安心。林縉隨即喚兒子林士簡前往趣園請了應麟前來診視。

待煦玉沐浴整裝畢,隨即前往書房,命小子們伺候筆墨,竟不顧高燒之恙,親自執筆,寫下萬言奏本,洋洋灑灑,滿紙珠璣,不過頃刻便成。奏本中只道是:

“……人臣事君,匡弼之心,乃人臣之本;縱因忠正懇直,以激切之言,或過戇之語,臣或觸惡而予杖,或激怒而為殺,而致使君擔拒諫之名,原不得已;然為人臣者,若惟知阿諛取容,事事度其有濟,則既失諍臣之風,又失君王納諫之名,斷不合君臣之道!……”隨後則指出,“賈氏一族乃開國元勳,軍功赫赫,賈珠於南征之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兼了護主有功,不容輕忽……若為君者不念先功,則臣下之人何敢立功也?豈非令鎮守四方以靖四海之將士郁卒寒心……”最後則道,“臣叩闕泣諫,懇請聖上,念在賈氏一門先祖有功而後代立業之份,寬其罪愆,從輕發落,以慰天下功臣之心!臣林煦玉,伏乞叩首。”

此番待煦玉寫罷最後一字,熙玉正巧趕回府裏,亟亟進了書房,對煦玉行禮道:“弟歸來已遲,累哥哥久候,懇請哥哥降罪。”

煦玉寫罷擱筆,道句:“罷了,亦不謂遲。此番不過喚你回府附議此本罷了。”言畢,將所寫之文遞與熙玉覽視,熙玉答是,伸出雙手接過。

隨後煦玉方見熙玉身後又跟了數人,方開口問道:“這是?”

那跟來的幾人忙不疊步至書案前,向煦玉行禮。只見正是孫念祖、岳維翰、何貴高、李文田四人,其中倒有三個同年,幾人見問,岳維翰忙答:“學生等之前正於匯星樓與珩珍兄一道湊份子聚會,會上聞知林大人進宮面聖,然期間又逢淫雨,珩珍兄提及此事,很是憂心大人身體。方才見大人府上的小爺前來尋珩珍兄,方知大人回府了。又聞說大人淋了雨,尊體染恙,膺泰兄便道定要隨同前來探望一回內兄大人,學生只道是尊師染恙,我等亦是憂心萬分,遂便一道同來。”

熙玉又道:“外間還有同我們一道聚會的同年同館,因未曾通報,不便入內。”

煦玉聞言忙道:“快請諸位往廳中奉茶,我自是親自前往招待。”正待起身,便見林士簡接了應麟前來。遂煦玉只得令熙玉並跟來的四人先行前往廳堂,自己則留下與應麟交談。

應麟見此番煦玉因淋了雨而大病,身體已是極虛,隨即將煦玉很是面斥一頓,當即令其萬事莫管,立馬歇下方是。煦玉沒奈何,只得將賈府遭罪之事對了應麟和盤托出,。應麟聞言大吃一驚,亦是憂心如焚,於書房內踱來踱去,一時之間亦不得個主意。反倒是煦玉從旁勸慰道:“先生無需憂慮,此事皆學生一手料理應對。不過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應麟聞言倒也冷靜些許,又念起煦玉之病,忙不疊寫了藥方,命府中家人立即按方熬了藥端來。彼時已知事態緊急,然以方才診視結果,煦玉病情可謂是來勢洶洶,急需歇下將養方是,然亦知在此節骨眼上,煦玉是斷不肯就此歇下,定然勉力強撐。

待與應麟匆匆交待一回,煦玉方攜了奏本前往廳中與候於此處的眾生交接一回,只見此處除卻方才在書房中見過的四人外,還有諸多館中同僚。此番聞罷煦玉染恙,其中有那慕名向往煦玉聲望名聲的抑或是希欲與林府結交的,俱借探望煦玉之病為由前來林府招陪。

眾人見煦玉到來,紛紛見禮,問候一回煦玉病情,煦玉兀自強撐,面上自是道曰無妨。分賓主落座,煦玉又命家人擡來凳子令諸人皆能坐下。隨後方道了正事:“今日遣人往匯星樓喚回舍弟,只為商議上奏之事,未想驚動諸位。然諸位既至,林某多謝諸位厚愛,此番若諸位能施予援手,林某感激不盡……”

隨後便將自己欲上奏替賈氏一族說情減罪之事解釋一回,只道是若是在座諸位願附其議,請於奏本之後簽名附議。熙玉自是無有不可的,二話不說,命家人端了筆硯來,於奏本末尾處簽名附議。孫念祖並了岳維翰亦是隨即附議,煦玉見狀,淡笑著問孫念祖道:“此事未曾知會你父親,你就此附議,你父親可會認同?”

孫念祖答道:“此事未嘗知會家嚴,弟亦不知家嚴如何應對。然此事事關內人諸親生死,弟自詡責無旁貸。何況賈侍郎於弟親事有恩,弟當報之。”

煦玉聞言頷首,又令熙玉將奏本當眾誦與諸人,眾人聞罷,則各懷心思,雖知曉此事輕重,自知若是附議,奏本一旦惹怒天顏,自己少不得被判了拉幫結派。此事若成尚可,若是不成,自己豈不跟著一道遭殃?雖如此忖度一回,然眾人聞罷那奏本之言,通篇鏤金錯彩,盡皆被那奏本所述情理並了辭藻折服,便也一個接著一個簽名附議。待簽罷名姓,諸人審視一回,見自己之名同了顯宦貴胄同了頁數,心下亦是得意了一回。

煦玉見此番已有十數人附議,倒宛如士林齊聚一堂,心下亦是欣忭,隨後又對熙玉吩咐道:“明日按例乃是國子監於明倫堂宣講《訓士規條》之日,明日待我前往國子監後,方才進宮上奏。”

熙玉聽罷答是。

之後廳中眾人用過茶果,閑談一陣,將當日集會所做詩文探討一回,邀煦玉點評一陣,待至一更,方一並告辭而去。

第八十三回 無怨無悔此心不渝(二)

? 卻說次日早朝,景治帝本欲令眾言官唱這主角,於群臣跟前將賈氏諸人之罪參劾上奏一通,占據言論主導,將賈氏一族就此扳倒,令其永無翻身之地。不料卻見炎煜出列上奏,將奏本奉上,道是多日未曾定下的和親之事總算有了眉目,先是上奏曰:“郡主炎煐身體欠佳,臥病在榻,若是此時出發前往番邦,只恐旅途勞頓,難以支持;便是僥幸到得茜香國,亦是多有勞損,難當和親聯誼重任,且郡主身體欠佳,有傷我朝威儀。慮及於此,臣方與太妃商議,只道是另擇一上佳之人取而代之,如此和親之事便也萬無一失了。”

景治帝方問擇以何人,炎煜則道此人正是太妃義女,亦可充了郡主之名,乃榮國賈政第二女,已故賈貴妃之妹。

景治帝聞罷兀自尋思,只聽炎煜又道:“賈氏一族與我朝有些淵源,祖上為開國元勳,如今更乃已故貴妃母族,不容輕忽。此番將貴妃之妹遠嫁他鄉,數年前又為母妃認了義女,彼時尚有許多誥命夫人一道作證。論了身份,倒也不失我朝國威。今番賈氏一族雖為戴罪之身,陛下若允此事,豈非與了賈氏一將功贖罪之機,正可彰顯陛下寬待功臣之胸襟……”

座上景治帝一面聞聽炎煜奏請之言,一面掃視一回奏本內容,只見奏本末尾尚有一幹官員附議,正是北靜王、侯孝華、蔣子寧、韓奇這幹與賈府素來要好之家。景治帝見罷冷哼一聲,正待拿了話駁回,便聞殿外通報曰:“兵部員外郎鄧開運,攜孝親王奏本求見。”

眾人聽罷,心下暗道“原來五王爺還藏了這一手,暗自安排了人手,待賈府事發,便遞上奏本”。

景治帝聞言微瞇雙眼,咬牙道句:“宣。”

隨後只見一個身著從五品官服的年輕官員手捧奏本垂首步入大殿,步至眾臣之前,跪下行禮叩首,隨後見內侍下了臺階,方將那奏本恭恭敬敬遞交與內侍。

座上景治帝問道:“孝親王是如何吩咐你的?”

那鄧開運答:“王爺只吩咐下官,待皇上清算賈府之時,將奏本上達天聽。”

景治帝聞言不答,只於手中翻看這奏本,只見本中所言,於這位五王爺而言,竟是少有的懇切謙遜。其中所言無非是賈珠乃本朝少有之俊資英才,若得留任兵部,可當大用。望吾皇能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不拘一格、廣納賢才,方保我朝昌盛,國泰民安。

景治帝閱罷,心下冷笑一聲,暗忖如爾之言,若朕執意除去你這兵部侍郎,豈非顯得朕惟知排除異己,無容人之雅量?正兀自尋思著,便又聞見內侍通報曰:“內閣學士林煦玉並翰林編修林熙玉求見。”

景治帝聽罷笑道:“這林閣學昨日已然染恙,今日聞得吏部來報曰林閣學告了假,何以此番求見?”

待內侍宣了二人覲見,二人行禮畢,煦玉方道:“臣昨日求見,皇上告臣曰有事方明日早朝奏請,遂臣不敢違逆,雖身染疾恙,仍只得強撐了前來,奉上奏本。”說罷將手中奏本奉與內侍,遞與座上景治帝。一旁熙玉亦將一頁宣紙一並奉上。

景治帝接過奏本,心下已料到煦玉奏本內容,不過便是為賈氏一族求情而來,心下暗道此番任你如何花言巧語,自己亦斷不會沒了主意。不料待閱罷奏本全文,只覺全文情真意切、懇摯言深,所道之言不無道理。待閱至末尾,更有那翰林諸人簽名附議,另一邊那由熙玉呈上之單頁,正是京師國子監全體監生簽名附議奏本之言。景治帝見罷,方覺此奏本有那千金之重。此奏本之言,已斷非林煦玉一家之言,實乃這身居內閣學士的京師才子憑一己威望,與士林諸人聯名上奏。若自己此番惟以一己之見,一意孤行,定要重處賈氏一族,倒顯得為君之人違拗士心。

一時之間,景治帝亦是難以抉擇。隨後只得開口詢問眾臣之意,惟盼著上奏參劾賈氏的言官能力戰諸人。然此番在場諸臣從旁察言觀色,皆知此事非同小可,堂上情勢微妙,顯然雙方是相持不下,且便是座上聖上亦不知如何拍板定案,遂皆不願做那出頭之鳥。

景治帝見狀心下暗恨,只道是這幹言官,上奏參劾之時尚且百無禁忌、不吐不快,如何待到堂上,便又噤若寒蟬,不肯輕易開口,唯恐成那眾矢之的。待景治帝覆又詢問一回,方有那言官戰戰兢兢地出列,將賈氏之罪重申一番,道是此等大罪,罪不容誅。另一邊站立的水溶隨即出列對曰:“賈氏有罪不假,只臣等懇請聖上給予賈氏一個將功贖罪之機,既能有功於我朝,又可令賈氏折罪,豈非一舉兩得?加之如五王爺奏本所言,賈珠南征有功確屬事實,言官所參之罪尚未構成實罪,當從輕發落……”

之後又有言官出列,自有煦玉、炎煜等人一並駁回,雙方你來我往,各執一詞。景治帝掃了一眼堂下立著的幾位殿閣學士,自早朝伊始,尚未表態,遂對其中的東閣大學士謝鉞問道:“對此事,謝閣老有何看法?”

謝鉞素來老謀深算,對景治帝用意洞然明了,方道:“此事言官們既有參奏,想必知之甚詳,無需老臣再行參言;然南安王、北靜王所言之事亦頗為在理,允賈氏戴罪立功,對上則有利於國,對下亦可安功臣之心,倒是個兩全其美之法;此外林閣學之本亦不無道理,附議之人甚眾,想必是大有可行之處……”

座上景治帝聞言心下冷哼一聲,道曰“老狐貍,令你表態,你便說些無關緊要之言搪塞,一味和那稀泥,倒將自己置身事外,著實可恨”。

隨後又問了幾人,皆是位低的倒是極力慫恿重處賈氏一族,位高的均與謝鉞的看法無出其右,惟一副坐山觀虎鬥之態,其中禮部尚書孫家鼐見自家兒子亦簽名附議煦玉奏本,自己當是無法撇清關系,遂出列附議煦玉之本,只道是“賈氏之罪抑或並非子虛烏有,乃確鑿屬實,然如今緊要之事乃是如何處置賈氏一族。若是過輕以至於盡恕其愆,則恐罰不襯典,萬難服眾;然若是用典過重,則如林閣學所奏之言,只怕有違人心,令士林功臣一派寒心……”

景治帝聞罷孫家鼐之言皺眉,早已聞說這林家與孫家聯絡有親,如今觀來果真如此,分明便是同氣連枝。這孫家鼐一語道破林煦玉奏本的真意,這奏本不過是欲向自己表態,若是自己欲一舉將功臣之族連根拔除、除之而後快,當與眾人之願背道而馳。念及於此,眼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案前的奏本,待掃過末尾一幹簽名之時,微瞇雙眼,心下暗道:“這林煦玉當真好手段,竟夥同這一幹翰林監生聯名上奏,逼迫自己從寬處理,否則便是有違士心、不近人情,還背負著兔死狗烹之名,真恨不能將之一並剪除。”

然雖如此作想,景治帝到底並未失了理智,氣惱歸氣惱,亦知這座下的林煦玉確為不世之才,出任學差、整頓科場,功績顯赫,若除了他,倒也當真落了老五的口實,道是自己無容人之雅量了。

躊躇半晌,景治帝終暗嘆一聲,對炎煜說道:“明日辰時送那賈探春入宮面見一回太後、皇後,令她二人甄別審查可否擔此大任。”

炎煜聞言大喜,忙不疊叩首謝恩。

隨後景治帝不過吩咐幾句,便令眾臣退朝,眾臣三呼萬歲,送帝登輿。

待景治帝去後,殿內眾臣正依次退出大殿。有那素昔相好之輩圍攏一處,其中炎煜對煦玉打趣道:“林大人好大的人物,務事繁忙。昨日出此大事,小王於靜王府專候大人大駕,不料竟尋不到人~”

煦玉聞言,對炎煜作揖答曰:“昨日在下入宮,失候於王爺,還請王爺恕罪。三妹妹之事當是仰賴於王爺,在下代親族向王爺道謝,容日後相報。”

炎煜擺擺手答:“亦非小王一人之意,全賴賈姑娘自請,願代妹和親遠嫁,倒是幫了小王一家一個大忙,需言謝之人正是小王……此番她府上自顧不暇,她出嫁一事小王府上自是責無旁貸,定然盡我所能,以備厚資……”

煦玉則道:“多謝王爺費心,若有需在下相助之事,請王爺盡管開口。”

炎煜頷首,隨後又道:“此外奏本一事亦有賴子卿擬筆,小王如何得有那般文采。”

煦玉聽罷這話修眉微蹙,心下暗忖方才殿裏眾言官紛紛參言,惟有此人一言不發,未曾表態,全然一副漠不關己、置身事外之狀,不料竟暗地裏相助炎煜等人。

之後眾人一面商議一回探春之事,一面往殿外行去。不料此番未行多遠,眾人只見身側一人忽地倒地,忙一並望去,正是煦玉。一旁熙玉見狀,高呼一聲:“哥哥!”隨即一個箭步跨上前來,蹲下探視,只見煦玉面色慘白,昏厥過去。似是已兀自強撐許久,終於支撐不住……

翌日,炎煜按聖上口諭,著人將探春精心妝飾打扮了,又由南安太妃親自攜了一道進宮參見太後皇後。卻說探春雖為賈府庶出之女,然生得是文彩輝煌、聰慧機敏。自幼皆養在賈母身畔,由賈母一手教養,後為南安太妃認作義女,入得王府學了王府規矩,亦增了許多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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