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孤註一世為愛而生 (11)

關燈
較了普通大戶世家之嫡出小姐,亦是毫不遜色。故此番雖入宮受太後皇後甄別,然亦是無可挑剔之處,何況她二人亦知所謂入宮覲見甄別不過是那形式,乃皇上於眾臣之前的借口,不欲當面應承賈氏之女遠嫁之事罷了。遂如何有那刻意刁難之理?而皇後倒當面讚賞探春幾句曰有貴妃在先,此番觀貴妃之妹,亦是過於常人了。

另一邊,當日下朝後,景治帝回到禦書房,將今日所收的奏本覆又翻閱一回,然手中雖動作不停,然心思倒也並未停在那奏折之上。尋思著方才早朝諸事,嘆了回氣,暗道句:“父皇,兒臣今日方知您當日所言,這皇位到底不好坐啊,便是老五已遠至北疆,卻似近在咫尺。兒臣欲行之事,偏生有那重重顧慮,顧慮諸臣之言,掛懸老五之念。朕這皇帝,做的當真不太自在。”

如此尋思半晌,隨後又掃了一眼五皇子所遞奏折,其中極力上書賈珠之才。景治帝冷哼一聲,本嗤之以鼻,然忽地腦中得了一主意,嘴角一揚。憶起之前四川總督上奏,道是邛州府大邑縣強盜橫行,盜案命案上百件,該縣知縣因稽查強盜喪生,過去幾任知縣束手無策,總督奏請另派賢才。念及於此,景治帝冷笑曰:“你老五既道賈珠才華過人,堪當大任。若棄置這等人臣不用,朕則失容人之雅量。如此,朕當需委以重任……”

隨後景治帝命內侍遞上聖旨,正式論判賈氏諸人之罪,曰:“……賈赦賈璉父子,交通外官;賈珍賈蓉祖父子二人,國孝期間於府中聚眾賭博,違理背德;賈敬制下不嚴,賈政治家不善,鞠實論判,應奪其爵位官職,沒其家產,用流徙法。然念其乃功臣之後,其子賈珠南征滅賊有功,其女賈探春遠嫁番邦,結親以修漢夷百年之好。現念其祖之功、其子之績,特網開一面,族人之罪從輕發落,以彰聖上寬宥之德,以慰諸功臣先烈之心。現判:奪其祖上爵位,賈政賈璉賈蓉奪其官職,抄沒祖宅並違制家產,族人遣發回籍。賈珠轉遷邛州府大邑知縣,即刻上任……”

擬定判罰聖旨並允探春和親的上諭,隨後於次日早朝當眾宣布,命北靜王前往賈府宣旨,撤走賈府周遭禁軍,遣返部分家產,限期出京回籍。闔府眾人聞罷此信,如蒙大赦,只道是本以為此番定然九死一生,未料不過是奪了官爵,抄沒家產罷了。未曾有一人得以流徙從軍抑或身陷囹圄。何況探春遠嫁,賈珠外任,到底尚為府裏留下幾絲生機。只闔族之人見罷府中一派衰敗之相,家人大部分遣散,憶起昔時府中的繁華勝景、富貴風流,皆只如南柯一夢,過眼雲煙。

只賈珠心下五味陳雜,此番雖歷經劫後重生,未曾就此命喪,便也生出幾許欣慰。然念及此番自己外任川內地區,卻是極苦之地,前往任職只怕亦是前路多舛、兇多吉少。兼了祖宗基業幾近毀於一旦,便連京籍宅邸亦就此歸於他手,令自己有何顏面叩拜祖宗靈位。何況便是自己日後外任歸京述職,亦未得一宅邸落腳。隨後又轉念一想,到底京裏還有煦玉並了趣園呢,大不了從此“既嫁從夫”,隨他一道居於林府。此外,便是金陵原籍產業,亦是小具規模。江寧戰亂之後,賈珠曾隨軍停駐江寧以待新任兩江總督上任,彼時曾與代為經營原籍產業的吟詩見過一面,得知吟詩已遵從自己指示,戰時購置江寧城中城外大量店鋪、土地,待戰後江寧重建,百姓回籍,這些土地並了店鋪皆已升值,吟詩因此大賺一筆,成為江寧城中首富。如今賈珠懷揣此事,倒也並未事先知會府裏一幹親戚,只待族人回了原籍,方告知此驚喜。此外另一可喜之事便是已進入官場朝堂的賈氏子弟並未因此事受到牽連,如此賈氏一族除卻先祖爵位已失,然支脈尚埋藏於官場之中,原籍的家塾中亦有不少子弟正待下場,以期日後躋身官場。總有一日,會有更多賈氏弟子,在朝堂之上立足。

之後此事既定,由禮部發布諭告,將探春以南安郡主的身份遠嫁茜香國之事昭告天下。此番探春之嫁資妝奩皆由南安王府預備,又因探春和親之事亦系我朝懷柔番邦,賜以恩命,以彰我朝之女節典章,遂景治帝亦命皇後備齊嫁資,皆按我朝公主成親之典制規矩,備以水師大船,護送探春遠嫁茜香國。特命欽天監擇定時日,於清明之時從城外運河登船,由義兄南安王炎煜親自護送,沿河南下,至江蘇省淮安府大淤尖出海,由粵海將軍鄔帆送抵茜香國。

第八十三回 無怨無悔此心不渝(三)

? 待探春和親的上諭發出後,賈政賈珠二人依旨進宮謝恩。在禦書房中面聖,父子二人跟隨領路的內侍低頭躬身步入,行至禦座前,隨即忙不疊磕頭行禮。期間賈珠擡起眼角,偷覷一眼書案後的景治帝,只見景治帝正手持五皇子賜予自己的那柄鴛鴦劍把玩。待行禮畢,父子二人卻不聞座上之人命自己“平身”。跪了半晌,周遭不聞絲毫動靜,二人亦不敢稍加擡首窺探,遂只得耐心候著,只覺頭皮發麻,仿佛腦上懸著一塊石板,隨時會落下砸中天靈蓋那般。

戰戰兢兢以待聖音,卻是過去半晌,方才聞見景治帝冷冷開口道:“犯臣之女得以遠嫁和親,擬史上昭君之行,成一世之美名,乃是念在爾等先祖之功績。此乃朝廷恩惠,爾等自當跪謝此恩……”

父子二人聞言忙不疊叩首,嘴裏自是千恩萬謝。

待二人謝罷,景治帝又兀自沈默尋思片晌,方才再度開口說道:“……爾等家產,如先帝所賜而與爾等越制不符者,皆已抄沒,只此物……”說著頓了頓,舉起手中鴛鴦劍,轉向座下二人,冷哼一聲,說道,“乃孝親王賜與爾等,實屬五弟之情誼,朕亦知曉,遂命人拾了來,返還而等,且好生珍存供奉了,正是對爾等的恩賜。”

座下父子二人聞罷此言,自是明了座上那人話中之意。只道是此番賈府雖獲赦,然仍不失為五王一黨。無論是之前獲罪抑或如今遭釋,皆與五皇子相關。雖念及如此,二人面上仍是不露分毫,惟有答是應下。待從內侍手中接過鴛鴦劍,景治帝又催促一回闔族盡快離京返籍,賈珠即刻出京上任之事,方命二人退下。

待此番出宮,賈政賈珠二人乘車回府,扶著賈政出宮之時,賈政吩咐曰鴛鴦劍既為五皇子賜予賈珠之物,此番自由賈珠攜了此物出任,無需由族人攜了回籍供奉。賈珠聞言應下了。待二人歸府,賈珠道是出京在即,欲前往林府探望一回煦玉。賈政首肯,賈珠方自去不提。

卻說之前北靜王前來賈府宣旨之時,便已告知賈珠此番賈府之事煦玉出力頗多,還詢問可是他二人一並商議之果。賈珠聞言很是納悶,道是自己全然不知煦玉計劃,自府裏被查抄之後,至今尚未與煦玉見面接洽。遂此番前往林府,正可尋了煦玉問個明白。

不料待入了府裏,只見府中諸人面上皆是一片愁雲慘霧,賈珠心知不妙,忙不疊入了臥雪聽松室探視。尚未入得臥房,便見屋內幾人率先迎將出來,正是熙玉、應麟、則謹。其中還有一人正是孫念祖,想必是與黛玉一道回府探親。賈珠忙與諸人見禮,彼此稍敘寒溫。賈珠忙問煦玉如何了,應麟方將之前諸事盡皆告訴,道是聞知賈府查抄獲罪之日,煦玉隨即進宮求見,當日天降大雨,聖上不肯召見,煦玉便於殿外跪了一個時辰有餘。彼時已然受了傷寒,隨即高燒不止。歸府後又忙於書寫奏本,兀自強撐,竟支持了半日。次日進宮見聖,力戰言官,替賈府說情。未想待聖上應允探春之事、賈府獲釋之時,似是因心下掛懸之事已了,竟昏倒在大殿之上,就此一病不起,之後送回府裏救治,太醫大夫請了一大堆,施針用藥的施了個遍,然時至今日,亦不見醒轉。

賈珠聞言大驚,哪知其間尚有這等緣故,探春自願遠嫁之事尚在意料之中,然卻未料煦玉竟為自家之事幾番奔走、不顧死活。彼時自己唯恐煦玉被卷入自家之事,尚且告誡他千萬莫要插手,何況自己亦曉煦玉性子,自詡平生惟以至人為目標,大抵已修得半個完人之境,遂平生絕不為免罪而叩頭乞求。未想如今到底顧念自己並了親族,仍違背了自己初時之願。

然此番面對榻上病入沈屙,尚且無聲無息的煦玉,賈珠心裏油然而生一陣悲涼之感,步至榻邊,坐在榻沿之上,將煦玉的的腦袋摟進懷裏,已是雙目盈淚,喃喃開口說道:“若我早知此事,此番便是發配充軍,亦斷不會令你為我如此行事……你拼盡一腔意氣,累及自己性命不保,如此便是我有命活著,與你陰陽兩隔,又有甚意義……”

榻上煦玉仍如熟睡一般,不見絲毫動靜。

賈珠又道:“自那日起,我們已分離了這許多時日,如今我好不容易抽空來瞧你一回,你為我做了這許多,亦不欲醒來與我說說?……”

煦玉:“……”

賈珠道:“明日便是我出京外任之日,之後少則分離三載,多則只怕歸京無期,你我亦是多日未見,你亦不欲與我話別一回?……你這般臥病在床、毫無意識之態,便是我明日離了,亦是牽腸掛肚的,走了亦不安心,你便忍心如此待我?!……”

這話一出,周遭侍立之人皆覺黯然,熙玉並了孫念祖早已避往外間去了,伺候的丫鬟亦打發了,此處惟剩應麟則謹二人。他二人見賈珠幾近肝腸寸斷,情難自己,雖有意相勸,然亦有感於情,不知如何開口。只道是這般生離死別之情,乃人生之至痛,千愁萬慮、千言萬語亦訴之不盡,他人之勸無異於杯水車薪,如何有那成效?遂只得從旁沈默相伴。何況他二人亦是觸景傷情,見了珠玉二人離別,心下亦勾起許多愁緒,哽噎在心。

賈珠道:“……你亦曾許諾,斷不會棄了我回去天上,你與我許下生生世世,你可是忘了?……難道你已厭棄了這人世,便欲就此食言?……”

煦玉:“……”

此番賈珠已是再難自持,痛灑熱淚,哭著嗔道:“林煦玉,你給我醒來!我不許你這般待我!林煦玉!你起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會好好的,你不過是淋了雨著了涼……你素昔不是最怨我對你直呼其名?我寧願你起來惱我罵我……”

應麟則謹二人見罷賈珠此狀,只得上前來勸,賈珠擁在應麟身上泣曰:“自古戀人相分,尚能於岸邊執手相看話別,如今我將離了,卻惟對著榻上無知無覺的他,令人情何以堪?……”

應麟則謹見狀,從旁寬慰許久,只道是賈珠出京,三年後總歸需得回京述職,重逢之日亦是指日可待。這期間他二人自會從旁敦促煦玉好生將養調理一回,想必不多時便能恢覆如初。

賈珠聞罷,亦只得頷首。之後仍徑自將煦玉腦袋攬在懷裏,暗自垂淚。陪坐許久,又自顧自說了許多話,似是欲將平生未盡之言悉數道完。惟那榻上躺倒之人,自始至終,一直未曾醒轉。期間,便連黛玉亦入內探望了煦玉幾回,熙玉、孫念祖覆又進來瞧了幾次。待到入了更後,便是賈珠再過不舍,亦到了不得不分別之時。賈珠將煦玉近日手裏使著的撰扇拾了去,將自己身上攜著的一柄白絹扇面的竹撰扇展開,於扇面上題下一句:“Love Forever”留作紀念,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次日,正是這一年的清明,陰雨紛紛。賈府與了南安王府諸人前往運河畔送別探春,之後便就此乘船南下回籍。彼時趙氏早已貶為粗使丫鬟,府邸查抄之時,府中大部分家人奴才俱為發賣遣散,趙氏亦在其中,至此亦未及再見親生女兒最後一面。

此番探春乘了一頂八人擡翠蓋珠瓔寶頂大轎,在宮裏祭了天、拜了祖宗,向太後皇後辭行,方才一路出了宮。又往南安王府辭行,待到吉時,方出府往了運河邊登船。此番運送妝奩物什的人夫用了成百上千人,隨著南安王府送親的隊伍,一路從城裏擡到城外,有好幾百裏長。

登船之處早已派了禁軍圍得嚴嚴實實,又於郡主行經之處搭了帷帳,送親之人除卻賈府的老爺太太,便是南安王府的王爺王妃等人,此日天公不作美,陰雨綿綿,江風將船上並沿岸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丫鬟將探春從轎中扶出,探春立定,轉頭環視一番周遭送別之人。自知此番別離,即是永別,斷然無法與當初的大姊一般風光歸寧。從此以後,故土並了府中親人便僅為夢中並了回憶裏的風景,再無親眼目見的一日。念及於此,探春早已雙目盈淚,懸於眼中將落未落。即便如此,這位賈三姑娘仍是強自將淚水盡皆收在眼底,未曾撒了一滴出來。面上的神情始終倔強堅韌,斷不因一己私情而流露出絲毫脆弱。

正因如此,送別之時,隔著一個距離,賈珠目視著探春這般強作堅強的神情,較了任何別的神情,皆要令賈珠感覺心痛。可知哭泣發洩較了隱忍堅強皆要容易,獨自一人背負著家族的興與衰並了一個志向遠大的少女的全部自尊與追求,遠走他鄉,大抵當初元春揮淚進宮之時,亦懷抱著這般義無反顧之心。

此番探春先行向南安王府的諸人行禮作別,隨後方又轉向賈府一幹親人,仍是行了家禮。這邊王夫人等女眷被允了在前見禮,此番早已哭聲不疊,淚濕羅巾。便是賈珠這幹男子遠遠瞧著,身側的賈政亦止不住淌眼抹淚。

之後未過多久,不過堪堪將那聲保重宣之出口,便聞見船上鳴炮,又有那禮部的官員提醒登船時辰已到。探春聞罷,面色登時退了血色,變得煞白,她輕咬櫻唇,強制按捺著,不令自己就此哭出聲來。饒是如此,仍是按捺不住,淚珠如斷線珍珠一般滾落不疊。從一旁攙扶的丫鬟手中接過巾帕,輕拭一回淚痕。隨後覆又恢覆之前的倔強神情,轉身登船自去。

另一邊炎煜亦告別南安王府諸人,又往了賈府諸爺們站立這處招呼一陣,道是此番諸位盡管放心,他定會將探春平安送抵大淤尖。賈珠等人聞罷自是千恩萬謝了,只道是諸事全仰賴王爺幫襯了。隨後炎煜方辭別眾人登船,船上水手拾起踏板,水師吹起號角,宣布全隊啟程。只見此番除卻探春炎煜所乘的坐艦之外,尚有三艘護航船,存放嫁儀妝奩並船上諸人的食糧。

見船隊啟程,南安王府諸人便先行登轎而去。這邊賈府諸人仍立於那岸邊,伸頭仰脖地極目遠眺,直至那船隊已然行出了視線許久,亦不肯離去。而身旁的禁軍隊伍亦已依次撤出,途經此地的百姓並了民用船只方漸漸聚集在此。因今日亦是賈氏諸人出京回籍之日,賈氏兩房族人亦從水路乘舟南下,就在此處登船。而賈珠則待諸親上船之後,方向西從陸路入川。眾人正待與送行的親友告別一回,此番前來送行之人,親戚中有王、薛、史、林幾家,密友中侯、柳、蔣、韓幾家皆來了,見此番侯家來的是大少爺侯孝康,賈珠便詢問孝華安在。只聽侯孝康道自家二弟近日裏染了風寒,竟是來勢洶洶,正臥床將養,遂此番不得前來。賈珠聞罷面上道些慰問之言,然心下是大感意外,只道是這京師二位才子此番可是約齊了一道染恙的?這邊眾人正在一處話別,賈政王夫人拉著賈珠吩咐許久,道是待回京之後,千萬尋了閑暇回籍探望。賈珠只得連聲應下。正說著,便見兩人牽著一孩子正向這處奔來,卻是……

第八十四回 應麟南下晚景淒涼(一)

? 岸邊話別的眾人正說著,卻聞見有人遠遠的呼喚“周嫂子”,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正是劉姥姥並了板兒,此外還有一名青年。劉姥姥等人趕至賈府諸人跟前,忙不疊請安行禮,隨後對眾人介紹曰身旁這青年正是自家女婿王狗兒。

話說幾年前劉姥姥前來賈府拜訪,虧得賈府諸人惠贈頗多銀兩,這劉姥姥一家自此改頭換面,不僅家計再缺,尚有餘錢另做了門生意。這姥姥並了女兒青兒照舊在家種地,狗兒則進城販賣香扇紙紮等物。今日這姥姥與女婿進城,狗兒調換貨物,姥姥則領著板兒販賣些自家種的菜蔬。待一家子生意收了場,便商量著一道往賈府拜見一回。不料此番不過幾年,榮寧二府已是花園蕭瑟、大門緊鎖,門上尚還貼著衙門的封條。門前大石獅子是蛛網灰垢遍生,榮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這姥姥並了狗兒見狀心下納悶,皆不知出了何事,尋了附近的閑人打探一番,方知這榮寧二府犯了事,被聖上抄了家,如今是闔府兩房族人被遣發回籍。兩人聞知大驚,狗兒覆往城中四處打聽,方於衙門外見到張貼的告示上寫著勒令賈氏族人出京之日。只見正是今日,二人方攜了板兒一道匆匆往各處城門打聽,料想賈氏諸人南下大抵走水路,方又往城外運河處趕來。

卻說此番劉姥姥見罷賈氏眾人光景,哪裏還有記憶裏公門侯府的富貴豪氣,已是萬分窘迫。如今闔府遭災,彼此在這般情形下重逢,心下很是心酸。劉姥姥尚還記得賈府裏諸位太太奶奶的容貌,此番仍是依次問好請安,寬慰了好些話。隨後劉姥姥又從身上掏出今日進城販賣所得碎銀兩,與狗兒身上之財湊了回,清點半晌,總共二十兩銀子有餘,一並贈予王夫人道:“此番太太莫要嫌棄,莊稼人銀兩不多,留給太太,算是窮親戚家的一點子心意……”

話說通常皆是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間無,往往人落窘境之中,方知人情冷暖。彼時賈府家大業大,幾十上百兩銀子不過小事一樁,舉手贈予劉氏亦不算什麽。如今闔府落了難,劉氏一家回報自家昔日恩情,竟是傾囊相授。王夫人見狀,當即紅了眼眶,攔著劉姥姥遞來的雙手說道:“老親家,多謝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銀子你拿回去,你們賺些銀子亦是不易。我們雖落得如此地步,回鄉的銀子倒還充足,何況珠兒還有官職在身……”

劉姥姥覆又送了三四回,王夫人通共謝絕了。之後劉姥姥又領著女婿孫子拜見一回賈珠。此番聞知賈珠正待入川赴任,便說了些“雲程萬裏,富貴高升”的吉祥話。賈珠見劉姥姥能念當年之情,在自家遭難之時亦能奔走送行,亦很是感念。遂道:“你們一家的心意我領了,日後我但凡歸了京,你們一家有甚難處,亦盡管尋了我,我定想法助你。我若不在,可往京城尋了林少爺,皆是認識的……”

劉姥姥並了狗兒聞言亦是千恩萬謝了,隨後又道見了林姑娘,怎的不見林少爺。賈珠則道林小少爺來了,林大少爺染了恙,正臥床將養。

之後又說了幾句,王夫人拉著賈珠淌眼抹淚吩咐半晌,舍不得放手,待那雇來的船家催促眾人登船,方才依依不舍地撂開了手。正值此時,又見一名公子並了一名僧人風塵仆仆趕來。眾人見狀,起初尚且認不出來者何人,待定睛一瞧,那公子生得好生面善,可不正是一年前離府出走的寶玉!

眾人大驚,正待相認招呼,詢問那公子一回,卻聽那公子說道:“我既是寶玉又非寶玉。”

眾人聽罷疑惑,方問其故,那公子答曰:“我乃甄寶玉,我身旁的佛爺方是尊府上的賈寶玉。”

眾人聞言大感意外,將他二人反覆打量了一回,只見二人確也生得極像,方憶起老親江南甄家亦有一青年公子名寶玉者,與了京城賈府的寶玉生得一模一樣。又見那僧人從衣襟中掏出那通靈寶玉,眾人方才確信無疑。

隨後只聽甄寶玉講述二寶玉遇合始末,原來那江南甄家是先於榮寧二府被查抄,甄寶玉雖隨族親一道身陷囹圄。後查無實罪,又仰賴親戚幫襯,出了銀子贖了出來。之後便成了一閑散之人,這些年均一人游歷四方、輾轉各處。某一回途徑一古寺之時,意外邂逅於該寺出家修行的賈寶玉,二人初識之時便一拍即合、相見恨晚。隨後甄寶玉便邀賈寶玉一道游歷,只道是人生何處不是修行,何需偏生空待寺廟之中,徒守青燈古佛之下。遂賈寶玉便離開古寺,同了甄寶玉一道游歷。

期間甄寶玉亦曾詢問賈寶玉曰:“出家別親,舍高堂以棄養,心下可稍加難安?”

賈寶玉聞言不答,惟反問甄寶玉如何作想。甄寶玉則答:“幼時拘囿家中,尚因年少輕狂,常作出家棄絕紅塵之想。然如今闔府遭難,嘗以為理所當然的親緣關愛皆不覆存在,方知世間之人,擁有一物之時尚不知珍視,待到失去,方知擁有之可貴……”

賈寶玉聽罷若有所思,遂二人當即決定自南向北,回府探望一回諸親。未想尚未趕到京城,途中便聞知榮寧二府遭罪查抄,又被勒令限期遣發回籍。遂甄賈寶玉二人不敢耽擱,日夜兼程,終是趕在諸親南下之前趕到城外運河畔。

此番眾人只見寶玉離而覆歸,又正值賈府遭難敗落之際,遂皆是喜不自勝。只賈政見罷,冷哼一聲,斥道:“孽子!你既出了家,又緣何回來!我沒有你這兒子!”

寶玉忙不疊於賈政跟前磕頭賠罪,只道是彼時富貴安樂,便也少不更事。這些年外出歷練,方知父兄之輩持家不易。此番歸來,正存著那悔過之心,願一路護送伺候老爺太太南下回籍。老爺大可不認這兒子,然兒子到底需得為這家盡力方是。

賈政聽罷,仍是負手背對寶玉站立,毫不理會。王夫人並了賈珠則從旁極力勸說一回,王夫人道:“老爺請息怒,自寶玉離了府裏,音訊杳無,我無時無刻不在憂心。如今可算回來了,我亦是松了一口氣。寶玉雖不好,然此番女兒去了,珠兒又將外任,不得伴於身側。如今寶玉歸來,到底是我的親身骨肉,總好過老來膝下荒涼……”

此言倒也說中賈政心中之事,賈珠雖好,然遠任在外,幾年亦是見不到一回。寶玉雖有萬般不是,若能守在身畔,倒也能聊勝於無,全了父子人倫之念。念及於此,賈政雖未應承,然倒也並未出言反對。

而寶玉見賈政不言,知曉賈政已然默認,方轉向一旁的賈珠說道:“彼時弟年幼無知,不明好歹,離家期間,日日尋思反省,方知哥哥萬分不易。哥哥一人承擔這許多,皆因弟未曾分擔之過。如今闔家遭難,亦允弟為此家稍盡薄力……”

一旁賈珠聽罷這話亦是欣慰非常,只道是這一年寶玉在外,當真舍了幼時的稚嫩,懂得體恤家人。又瞧了一回一旁的甄寶玉,心下暗忖寶玉能有這般轉變,只怕這甄寶玉功勞不小。

然無論如何,寶玉歸來,到底令賈氏一族的南歸之旅轉憂為喜了。尤其是王夫人,見幼子歸來,更是心肝寶貝的疼。之後又拉住賈珠說道:“此事當真是好兆頭,我們尚未啟程,便已是好運連連,之前是劉親家趕來送行,此番寶玉並了甄家哥兒又一道回來。珠兒亦安心外任當值,待三年期滿,便告假回南,我們正可闔家團聚。”

賈珠聞言,自是鄭重應下。隨後賈珠又與其餘族人告別一回,方下了船。目視著帆船乘風行遠,方才轉身以待乘車西進。

卻說賈珠此番外任,送別的親友不少,更有那素昔相好的世家貴胄們惠贈不少程儀。賈珠見狀,先對熙玉打趣道:“若說這銀子是你哥哥給的,我自是二話不說地收了來,只會嫌少;然此番乃熙兒擅自拿了府裏的銀子來‘孝敬’我,不怕你哥哥醒來知曉後惱你~”

熙玉聞言訕笑對曰:“珠大哥哥說哪裏話,哥哥不是外人,弟這五百金不是甚大數目,與了珠大哥哥路上賞人罷了。若是哥哥得以起身送行,只怕便不是這區區幾兩銀子的事了……”

隨後對了其餘王、薛、史諸家的程儀,賈珠亦是謝過收下。

至於那侯、柳、蔣、韓諸人並四大郡王的程儀,賈珠則笑道:“賈某雖系左遷之任,所到之處又是苦缺之地。然若說路上使費的銀子,倒也尚能湊得幾兩。諸位好意,我心領了,這銀子倒也不好收下;然我若是就此奉還,倒像與諸位見外分生一般,說我不知好歹,嫌程儀少了。好歹日後回京,賈某尚需仰賴諸位權貴照應,不可分生了,遂此番賈某自是恭敬不如從命,多謝諸位好意。”

與諸親友招呼畢,賈珠方轉向應麟則謹二人,此番賈珠收斂了面上笑意,眼裏噙了淚,分別拉著應麟則謹之手,心下湧起萬般不舍,喃喃說道:“先生公子請千萬保重,這三年,珠兒無法隨身伺候,承歡膝下,惟能日日替二位祈福,待歸來之時再行侍奉身側……”

應麟聞言搖首道:“此話多說無益,你無需懸念我二人。你往了那處,那衙門聞說不好入住,且自己多加小心,保重自己。”

賈珠恭敬應下,隨後頓了頓,方對二人鄭重說道:“至今為止,珣玉仍未醒來,他從未病至如此地步,我……我著實放心不下。然離別在即,我亦是無能為力,只能將他全權托付與先生公子,請二位千萬替珠兒留心他些許……”

則謹聞言頷首。應麟對曰:“這話更不必吩咐,我如何不曉。你安心去罷,以為師觀之,玉兒尚且未到大限之時,歸天還不是時候。”

賈珠聞罷這話,方才安下心來,之後待應麟又吩咐幾句,方轉向另一邊。此番送行之人除了諸親友外,更有從前跟隨賈珠的眾家人。只見千氏兄弟、鄭文、執扇並了筆墨紙硯四小廝皆在此處,其餘諸如從前賈府店裏的管事、夥計之類自不必細述。

卻說千霰為替賈珠送行,專程從天津趕回,兄弟二人將匯星樓經營所得交與賈珠,遂此番賈珠雖遭逢抄家之難,倒也並非捉襟見肘,很是寬綽。然賈珠倒也並未攜帶太多,只道是人出門在外,難保遭甚意外,恐露財遭災,還是兩袖清風,落落一身的好。遂將大部分銀兩皆退了回去,令二人替他往了銀號裏存。

待對千氏弟兄吩咐畢,又轉向潤筆說道:“此番筆兒跟隨扇兒一道回去林府,莫要隨我出京。我這一去少則三年,指不定何日歸京,將你跟扇兒兩地相分,還不知扇兒打心底裏怎生怨我……”

此番未及執扇開口,卻是潤筆率先打趣一句道:“此番大爺出京,便是大爺與了少爺尚且兩地相分呢,何況我和他,又有甚好多說的?他更不敢怨。”

一旁執扇聞言幹咳一聲,隨後說道:“若非我需在京替大爺守著少爺,我倒願與筆兒跟隨大爺一道出京,我到底是大爺的小子不是?此番我既不可隨大爺一道,便令他跟隨大爺一道,皆是我二人商量好的。”

賈珠聞罷這話,倒也不再推卻,道句:“如此我便不客氣了,有你們跟著,我倒能安心些許,你們我倒也使喚得順手。”

除卻潤筆,其餘鄭文潑墨剪紙洗硯皆跟隨賈珠出京外任,兼了親友亦薦了些人跟隨。然賈珠慣常不喜外邊之人,恐心思叵測,信之不過,遂礙於面子,惟留了兩人跟著,其餘的皆婉拒了。剩下的還有趕車的管馬的,總歸了一行人倒也不少。

卻說此番眾人送別之地亦有那別的得了缺的官吏,正與了眾親在城外辭別。這官吏得了貴州的缺,亦是苦缺,見了一旁賈珠等人送別的陣勢那般浩大,以為是一達官顯貴得了肥缺的,好不眼紅。待打聽之下,方曉是川省西邊的某縣,分明較了自己的缺更苦,便也好生納悶不解。

賈珠見此番天色不早,遂與眾親友道了別,又鞭策了執扇幾句曰“在家好生守著少爺,若少爺生出甚三長兩短,回來定不輕饒”,方才登車,眾家人上馬,告辭而去。

第八十四回 應麟南下晚景淒涼(二)

? 另一邊,卻說待賈珠離京三日後,煦玉方從昏迷之中醒轉,那伺候在旁的丫鬟們見了,忙不疊四處喚了熙玉、應麟等前來探視。煦玉素昔習慣自己病時賈珠從旁照料,此番睜眼醒來,堪堪恢覆些許意識,便不自覺地一疊聲呼喚賈珠。周遭圍著探視的熙玉應麟等人聞見,皆心下黯然,不知如何開口向煦玉解釋,可知賈珠早已離去多日,此番往了何處尋了賈珠前來。

煦玉是上奏之日發病昏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