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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孤註一世為愛而生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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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待來年下場。不料如今是短金少銀、捉襟見肘,只怕未過多久,便連觀中房舍柴火錢皆要出不起了。而失竊之事雖報了衙門,然因無甚線索,毫無頭緒,遂找回失物的可能性極為渺茫。

那長隨中的來福見岳維翰光景甚是淒涼,隨即便辭了東家跑路。那剩下的高升尚且念著往日的恩情約定,暫且留下,此番也直勸岳維翰將那柄謄寫了煦玉所授之文的撰扇出售,倒能權且賺得許多銀兩:“……爺聽我一句勸,如今需為生計著想,否則爺亦是支持不到會試下場……此番爺既知林大人有心相助,不若便老了臉前往林府,在大人跟前求大人一回。據聞林大人素來對學子關照有加,何況爺與大人私交不凡,便是大人隨手惠贈,便已足夠緩解爺之窘境了……”

岳維翰聞言卻不欲聽從,只道是從前便已多番仰賴煦玉,做人卻需有那骨氣,不可惟仰賴他人過活。

高升隨即又道:“如此爺既不肯向林大人伸了這手,欲仰賴自個兒,不若便尋了古雅齋的向老板商議,將手頭那柄撰扇出售了。如今京城裏林大人的真跡甚是值錢,尤其在學子之中的聲譽,較了侯大人更甚。若說這柄竹折扇,若是換了尋常當鋪,倒也不值兩個錢;然那向老板曾經手過幾件林大人的字畫手跡,是個識貨的。世上惟有三架的才子聯詩的玻璃屏風,有兩架還是仿品,其中一架便在他店裏。若是尋他出手,倒能賣個好價錢……”

岳維翰聽罷這話,仍是不從:“此扇系林大人留於我的唯一物什,彼時以此文伴我歸鄉,其間所含皆是大人對我的期許,此情不可盡負。我此番便是露宿街頭,亦斷然不會將此扇出手!……”

此番二人商議了半晌,岳維翰亦不肯聽從高升之言。之後岳維翰竟是日益窘困,日日只得食用鹹菜白飯。無可奈何之下,惟有往了城中當鋪,將之前備下的幾件大毛衣物當了,權且做了生計之使。

卻說某一日,薛蟠從自家當鋪裏出來,手裏拽了柄撰扇,用錦緞扇袋套著,興致勃勃地進了內裏,在薛姨媽寶釵跟前說道:“你們瞧瞧,我拾到了什麽?”說著便將手中扇子遞給了寶釵。

寶釵接過撰扇打量,只見這是柄狀似普通的湘妃竹撰扇,待撐開扇面,竟是泥金緞面的扇面,其上惟有密密麻麻的端楷,落款還印了章。

只聽一旁薛蟠笑道:“妹妹看那扇上的印章,落著‘瑜君’的,又寫著文縐縐的文章,豈不正是那邊府裏林老大的扇子嗎?何況他手裏時常便拿著一柄,如今扇子被我拾到了,且看他如何謝我去~”

寶釵一面聞聽薛蟠之言,一面細細審視了一回扇上所題內容。然待讀了那扇上的文章,方知那文章乃是抒寫一人的身世,寫得可謂是字字珠璣、言言錦繡,內容更是纏綿悱惻,讀之令人愴然。寶釵見狀倒也毫無懷疑此文出自煦玉之手,遂開口問道:“這扇子你是從何處拾到的?”

薛蟠則答:“這扇子倒也並不是我拾到的,是我方才往了恒舒典查看生意,店裏夥計說有客人落了這柄扇子在店裏……”

寶釵聞言疑惑地開口問道:“既是林少爺的扇子,怎會落在我們家當鋪裏?他去當鋪做什麽?”

薛蟠聽罷此問,惟有聳了聳肩膀說道:“大抵是為人偷了,那偷兒來典當東西,便落下了。何必管他這許多,總歸了是他的扇子。林老大那人,慣常是不帶正眼看人的,此番我將那扇子還了他,看他如何待我……”

寶釵心下有些懷疑,然忽地憶起幾月前岳維翰拿了一柄扇子求煦玉落款之事,得了主意。令薛蟠將恒舒典中管事的喚來,又命薛蟠問他:“林大少爺抑或林府的家人可有來過咱家當鋪?”

那管事的忙答:“並未見林大少爺抑或林府的人來過。”

聞罷這話,薛蟠又按寶釵指示的那般命管事的就勢將恒舒典的賬冊拿來,隨後命丫鬟送入裏間寶釵手中,寶釵翻開賬冊查詢一回,果真在今日的帳上尋到岳維翰的名字,其上還記有岳維翰現居城外圓通觀。寶釵見罷賬冊,方確定這撰扇果真便是上回岳維翰前往林府拜訪之時,求煦玉落款之物。然又疑惑上回見他之時,岳維翰的光景倒也並非窘迫不堪的模樣,尚還身著一襲簇新的直綴。何以不過幾月,他竟到了需典當物什的地步。如此暗忖一陣,又將那撰扇於手中翻來覆去地打量一番,見這撰扇用扇袋裝著,扇上字跡更是個個端楷,可知這扇子深得其主之心,只怕失落於自家店中乃是意外之事。念及於此,寶釵心中登時靈光一閃,有了主意,只道是此事當真是天助她也。

寶釵隨即從自家尋出一柄相似的泥金段子作面的湘妃竹撰扇,又命鶯兒研墨,親自動筆將平生得意之作題了一首在扇上。隨後將岳維翰的扇子從扇袋中取出,將自己的扇子放了進去,再將扇袋交與薛蟠,令其覆又將扇子交與那拾到扇子的夥計,待岳維翰來尋,便交還與他。隨後又如此這般地交待一回。最後千叮萬囑道此事至關重要,且按自己之言行事,莫出甚差錯。薛蟠得寶釵授以此計,尚且不明就裏,待要細問,寶釵卻只道是其中自是有些原故,此人對了自家很是要緊,只事成之前尚且無法透露太多。此事或成或敗皆在此一舉,遂再三吩咐千萬依計從事。

見薛蟠答應著去了,寶釵方屏退周遭眾人,與了薛姨媽商議。卻說姨媽見自家愛女如此行事,亦是百思不解。此番寶釵方才將這些時日自己關於婚事的考量並了數月前前往林府的所見所聞盡皆告知與母親。而薛姨媽聽罷這一襲話,心下卻是萬分躊躇遲疑,只道是若那岳維翰當真如寶釵所言,倒也不失為一可意郎才;然實則自己之前便與姊姊王夫人有了默契,欲將她家寶玉與自家寶丫頭湊了一對,聯合兩家優勢,做了個親上加親。而如今眼看著這樁親事的障礙皆除,正是坐收成果之時。若是此時收手,豈非難以對了親家交待,傷了姊妹二人的和氣?

寶釵亦是明了母親心中的顧慮,然若說她之前未曾見過岳維翰,大抵便也順從母親之願,嫁與寶玉不作他想。不想上天到底安排了這樁緣分,令她可另作他選,若是白白任由這段緣分從手中流失,卻是著實心有不甘。遂方對曰:“此番且按下與姨媽所議之事,不動聲色。這邊我們自是暗暗謀劃這頭。若是果真天遂人願,成全了這樁美事,便是天意如此,命中註定。若是謀不成此事,我也只得按了從前計劃,嫁了寶玉為妻,亦全是我之命也……”

母女二人如此商議妥當,方各自歇下。

卻說那日岳維翰進城往薛家的恒舒典當了幾件棉衣,期間不慎將撰扇失落。待出了城回到觀中寓所內,方才覺察此事,當即慪了個仰倒。只道是自己節衣縮食、典衣當物地過活,亦不願賣了那撰扇換取銀兩。不料此番自己尚未出手,此信物便意外失落了。若為他人拾到,豈非白白便宜了生人。遂便也心急如焚,不顧夜幕降臨,當即便往出城的路上尋去,皆未尋到。又因彼時城門已關,無法進城,岳維翰只得無奈折返。當日夜裏,便寢食難安,整夜躺於榻上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眠。

次日寅時岳維翰便忙不疊起身,命岳安伺候著梳洗了,草草用罷早飯,便又匆匆出門。此番岳維翰光景甚是不堪,車是雇不起了,只得徒步進城。往了城中昨日去過的地方逐個詢問一回,店家皆回以不曾見過。此番還未往了恒舒典中詢問,岳維翰已幾近絕望,只道是此扇之上印有煦玉之印,京師之中誰人不識林大才子寶號,從昨日失落此扇至今,亦過去半日,期間若有誰拾得此扇,皆知此扇價值千金,誰肯再行歸還。遂待岳維翰一路失魂落魄行至最後一處能憶起之地恒舒典之時,心下並未抱有多大指望。

卻說上天自有成全歷經磨難之人的美意。待岳維翰尋了恒舒典的夥計詢問撰扇之事時,一旁的管事之人聞罷,忙不疊上前問道:“這位可是昨日來小的店裏典當衣物的岳公子?您昨日裏失落在店裏的撰扇被夥計們拾到了,本想當即歸還,不料只眨眼間,您老便不見了蹤影,小的們還以為您老不要這扇子了……”

岳維翰一聽此言,只欲喜極而泣,誰料到自己昨日當真將撰扇失落在了這處,而並非被其他人拾了去。隨後那管事的便將扇囊遞還與岳維翰,岳維翰只見那扇囊正是自己的,便忙不疊一面道謝,一面匆匆打開扇囊,將撰扇取出檢視一回。而乍看合攏的竹撰扇,材質倒與自己原來的那柄一模一樣,未料待撐開扇面一看,卻全然並非自己那柄。只見這扇子的泥金緞面之上,題著一首《臨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此番岳維翰因了此扇並非是自己那柄,便也只是草草掃過扇面上的題詞,並未多加在意。掃了一眼後便忙不疊拉了管事之人詢問道:“請教老板,何以我的扇子被人調換了?!這扇囊是我的,但撰扇卻並非這柄。”

那管事的因之前已為人交待過,遂此番應對起來自是胸有成竹,聞罷岳維翰之言,從容答道:“公子說這扇子不是公子的,可是公子錯認?昨日我家主子將這扇囊交與小的之時,小的並未打開看過,更勿論調換其中的扇子了……”

岳維翰聽罷這話有些蹊蹺,方亟亟打斷管事之言問道:“你道是我這扇囊是你家主子交與你的,這扇子難不成是你主子拾到的?”

管事的答曰:“正是。”

岳維翰遂道:“這柄撰扇對我至關重要,可否請店家稟報貴主人一聲,我欲當面請教撰扇之事。”

那管事的自是應承,說道:“如此公子還請隨小的一道前往主子家中,向主子詢問。”

岳維翰惟憂心自家撰扇之事,亦未多想,當即便應下同往。

第八十回 略施小計寶釵字人(五)

? 隨後那管事的便將岳維翰領至榮府後街之上,從後門處進入,穿過夾道進入薛家於榮府的院子。將岳維翰領進薛蟠的內書房入座,管事的方知會薛蝌。卻說那書房此番被有意隔成了前後兩部分,前部分用於接待岳維翰,後邊部分實則用屏風遮掩了,供女眷待於此處。

此番唯恐薛蟠演不好這出戲,寶釵特特將此事交待了薛蝌,薛蝌較了薛蟠,自是伶俐許多。薛蝌出來,在前邊接待了岳維翰,自是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詢問岳維翰此來所為何事。岳維翰先行向薛蝌行禮,對自己貿然登門致歉,隨後方將撰扇之事說了。薛蝌聞言,佯裝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狀,隨後命丫鬟端了一托盤出來,其中放著數柄湘妃竹撰扇,置於岳維翰跟前,說道:“昨日我拾到這個扇囊,著實欽佩其上文采,便攜了回家賞鑒。當時手邊擺著幾柄同樣的扇子,我看了那扇子,便隨手放在桌上,想必便是於那時和其餘扇子混了。後來便隨意從中揀了一柄裝在那扇囊裏,命夥計待你來店裏找尋之時交還與你。此番你且看看,其中可有你的那柄?”

岳維翰聞言,忙不疊檢視一回,果真從中尋出自己的那柄。

薛蝌見狀便道:“這既是你的,你便帶走吧。”

岳維翰聽罷隨即千恩萬謝,又欲送上什麽以示感激之情。然搜遍全身,不過惟有幾兩碎銀子。而觀薛蝌衣著,便知其乃是一富家公子,自己那點子謝禮,對方也瞧不入眼,遂只得作罷,許下容來日再謝。

薛蝌聞罷這話,倒是裝模作樣地回絕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隨即又轉而問道,“只是我之前觀兄臺之扇,乃是林大少爺的手筆,我府同了林府有些許幹系,我們兩府皆是這賈府的親戚。不知兄臺如何竟擁有林大少爺的筆墨?”

岳維翰聞說這薛家乃和林家沾親帶故,遂便也毫無懷疑,將煦玉出任學差之時相助自己之事說了。

薛蝌聞言,則裝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狀對曰:“原來兄臺與林少爺有這等淵源,既是林少爺關照之人,大家又是親戚,如此與了我家便也有那幹系了……”說著便又問道,“我聞店中夥計道兄臺近日裏來店裏典當衣物,兄臺可是有甚難處?”

岳維翰聽罷這話,遲疑片晌,方開口答道:“此事說來慚愧,在下本寓城外圓通觀中,盤纏尚足。不料一月前,觀中遭賊,在下財物盡失,不得已之下,惟有將些過冬的衣物典當……”

薛蝌聞罷這話,方才覺察此番已至大寒天氣,那岳維翰卻惟穿夾襖,皮膚凍得紫青。薛蝌隨即開口,作出慷慨之狀說道:“未想兄臺竟出了這等事,我等斷無坐視不理的道理。”說著便命那管事的將岳維翰的當票並了所當衣物皆取了出來,隨後又命丫鬟從裏間拿了一包五十兩的銀子出來,一並交與岳維翰。岳維翰見狀,當即立起身來,推拒道:“這如何使得?我是斷不能受的。何況我只是來貴地典當衣物,貴地亦是付了我銀兩,少爺歸還我失落的撰扇,對我已是大恩,何能再收惠贈?”

薛蝌則道:“兄臺此言差矣,兄臺與了我府亦算有那緣故。此番見兄臺遭際不順,我等便想結這善緣,便是貴恩人林大少爺聞知,亦不會意外。且幸而兄臺這當是當在我家店裏,否則我便是有這心,也沒有這條件。如今將兄臺的典當交還,亦算我等的一點心意,不過舉手之勞,兄臺無需介懷。何況兄臺正待下場,成名有望。只求待兄臺高中,莫忘了我等舊識方是。”

岳維翰聞言遲疑片晌,再三推拒。薛蝌又再四相贈,岳維翰見推之不過,又想自己處境窘迫,此舉倒能緩解自己之困,方收下致謝道:“薛少爺此舉,於在下可謂是雪中送炭,解在下燃眉之急也。此等大恩大德,在下如何敢有片刻遺忘。”如此說罷,方才將薛蝌所贈之物盡數收了。

薛蝌見狀,方喜自己此番不辱使命,之前寶釵交待之事,自己已依言達成。隨後又喜滋滋地對岳維翰說道:“兄臺日後若有甚困難之處,且盡管遣了下人來我府上知會一聲,我定想法替兄臺張羅……”

岳維翰自是謝過了。隨後岳維翰便將自家撰扇裝入扇囊,將寶釵那柄替換的雙手捧著遞還與薛蝌。不料薛蝌見狀卻並不伸手接過,卻是說道:“我與兄臺因這扇子結識一陣,此物亦算與我二人有緣了。不若便將此扇留於兄臺那處,或許今後會另有奇遇,亦未可知。”

岳維翰聞薛蝌如是說,便也並未反對,就勢將扇子收了。之後二人又閑話幾句,岳維翰方告辭而去。

將岳維翰送出府門,薛蝌方又轉入裏間。卻說此番薛蝌在外陪客之時,薛姨媽並了寶釵二人皆坐在那屋裏間,與了前廳不過隔了一道屏風,將外間二人談話聽得個一清二楚。母女二人此番只覺那岳維翰言談優雅,是個斯文之人,心下倒也滿意。寶釵說道:“如今離場事日近,我們且慢慢候著,若這岳舉人當真是個人才,能一舉成名,方可再謀親事。”

薛姨媽聞言亦是讚同,答應一道靜觀其變。

卻說岳維翰此番出了榮府,其光景與了入府之時竟大為不同。之前只一心索回撰扇,不料此番不僅撰扇失而覆得,且還交了好運。陰差陽錯地竟認識了林家的親戚,沾了煦玉之光,獲薛家惠贈。這五十兩銀子並了這沈甸甸的衣包,對如今的自己可謂是至寶矣。如此自己於場事之前,皆無需為生計發愁了,便連衣物亦無需再行典當,只怕最終還有餘錢將其餘店裏的棉衣贖出。從此自可安心溫習舊書,以待入場。如此念著,心下著實感激薛家,只道是待自己場事過後,當再行前往薛家致謝。又道自己實在是幸運之至,想必此番自有上天眷顧。

隨後又將薛蝌特意留於自己的撰扇撐開來細細打量一番,之前瞧得不甚仔細,此番則留了心。只見這扇面上題了一首《臨江仙》,字跡娟秀,正是閨閣手筆。岳維翰見狀便有些疑心,只道是這薛少爺不會是將自家奶奶的扇子給混成自己的了吧,哪有這般粗心荒唐的?不過又轉念一想,若是自己奶奶的,如何肯輕易與了他人,定然也不是。隨後又將那首詞賞鑒了兩回,只見這詞竟能將柳絮這一輕薄無根之物轉了面貌,可謂是立意高明、別出心裁,竟是推陳出新、不同凡響,心下很是讚賞。只道是這詞若果真出自一閨閣之人手中,那此女當真可謂是志向不凡了。不料閨閣女子之中,竟亦有這等才情,可謂是女中才子。

此番一路邊走邊想,待出了城回到圓通觀,只見那高升正在打包行李,岳維翰見罷亦不以為意,隨口問道:“此番你亦打算走了?”

高升本欲趁岳維翰不在之時悄然自去,不料此番被撞了個正著,面上亦是頗為不自在,尚且不知如何回答,便見岳維翰身後的岳安手中攜了兩個衣包,便就勢轉了話題問道:“爺此番從何而來?那包裏裝的何物?”

岳維翰心下高興,便也直言將自己受薛家之恩之事說了。那高升見岳維翰竟意外攀上薛家,大感意外,遂忙道:“爺當真是有福的命,命中得遇貴人!”

岳維翰問道:“此話怎講?這薛家是何來頭?那薛少爺道他家與林家有些親緣。”

高升見問,忙湊上前去說道:“爺有所不知,這薛家原是金陵的大家。與榮寧二府的賈家並王史二家一道為金陵四大家族。這薛家如今雖無爵位,然這一輩當家的長子名喚薛蟠,得了皇商之職,乃是富商之家。他家願意相助,自是爺的福分……至於說到這林家與薛家,這兩家本並沒有親緣,只因薛家乃是賈家的姨表親戚,林家是賈家的姑表親戚。當年薛家進京之時,闔家便寄住在榮府;而林家老爺太太外任,林大少爺即如今的林大人亦攜了弟妹居於榮府,方有了這層關系……若是爺數月前欲拜訪林大人,亦需前去榮府,方能尋到人……”

岳維翰聽罷這話,沈吟一回,又問道:“此番這接待我的少爺倒並非是當家的薛蟠,是名喚薛蝌的。他交與我一柄扇子,我見那字跡是閨閣手筆,這薛少爺可是娶了親的?”

高升答道:“這薛家尚未有人成親。”言罷又忙接著道,“不過這薛蟠薛大爺倒有一個胞妹,據聞生得是花容月貌、艷冠群芳,彼時薛家進京,便是為送這姑娘進京候選……”

岳維翰聞言不答,於手中將那撰扇翻來覆去地玩弄一陣,心下尋思這扇上題詞之人,可當真是薛姑娘。然又覺難以置信,世上哪有這般巧合之事,一姑娘家的東西何以能落入自己手中?思忖半晌,不得個結果,方又擡首見高升還立在那處,便說道:“你若要走,我亦不強留,總歸了是人各有志。”

那高升見岳維翰如今攀上富家,光景覆又闊綽了,便又改了主意,決定留下。而身畔有個對了京師諸事了若指掌的百曉生,自己出入應酬到底方便些,遂聞那高升欲留下,倒也並未反對。

第八十回 略施小計寶釵字人(六)

? 大年過後不久,會試即至。從二月初九第一場,之後連試三場,岳維翰因之前皆是苦讀不綴,遂此三場可謂是成竹在胸、下筆如神。此次會試,煦玉充了房師。此番亦不知岳維翰是走了好運還是走了黴運,試卷恰巧被分到煦玉手中。然岳維翰乃是真才實學,遂煦玉評卷雖嚴,倒也為其才折服,將岳維翰並另一考生薦了前十。待填榜之時,煦玉方知這另一考生乃是江西南昌府人,名喚何貴高,正是當初煦玉出任江西學政之時,科考點了頭名的青年學子。彼時那何貴高年少輕狂、自詡才高,尚還於宗師跟前請求出題面試,最終為煦玉所出一道《四書》考題折服。如今為煦玉薦了前十,最終與岳維翰一道,一個點了第四,一個點了第五。煦玉見狀,尚還記得該生科考之時的文章,倒覺何貴高亦是實至名歸了。只煦玉亦是疑惑,彼時科考之時便知何貴高有及第之才,何以上一屆場事未中進士。此事待殿試過後,何貴高前來林府拜望房師之時方才明了,原來南昌府科考之後不久,何貴高之父病逝,不得已只得回家丁憂,遂延誤至此。

此番孫念祖的試卷雖非煦玉批閱,倒被別的房官薦了頭名,得了會元。孫家自是喜氣盈腮,便連黛玉聞知亦替孫念祖歡喜。而煦玉自此對了孫念祖,面上多了幾許和顏悅色。

會試過後一月,殿試又至,此番岳維翰是如有神助、萬言滿策,文星照命、獨占鰲頭,被景治帝點了狀元,授了編撰之職。孫念祖點了二甲第四而何貴高點了二甲第七,任了庶常,皆是青年才俊,意氣風發。此外新科進士之中尚有幾人亦是煦玉出任江西學差之時提拔的士子。

而出榜那日,薛家亦遣了家人前往看榜,只見岳維翰竟高中魁首,亦是大感意外,喜不自禁。家人將此結果報與寶釵、薛姨媽知曉,母女二人皆是喜不自勝。如今便是薛姨媽素昔對與賈家聯姻放之不下的,亦相信那岳維翰果真不凡,方漸漸舍了與王夫人的結盟,把心偏向了新科狀元郎。彼時王夫人亦尋了薛姨媽商議曰可選了日子,將兒女親事定下。薛姨媽聞言,則以薛蟠親事未定,女兒之事需待兒子完婚方可提上議程為由,暗地裏將此事推卻了。

此番令賈珠頗覺意外之事便是上回家塾中出的第一個秀才賈珩,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一科下場,竟一發中了進士,雖名次不高,好歹有了功名,從此得入官場。出榜後,賈代儒攜了賈珩一道前來榮府於賈政、賈珠跟前見禮,父子二人見狀倒著實高興,賈政就勢命家人在書房中置了席,請代儒賈珩二人在此用了午膳。席間幾人商議,尋了門路,設法將賈珩安插|進部裏。最終賈珩入了吏部,此乃後話。

而新科進士自需謁見座師房官,此番岳維翰、何貴高等一幹學子尚未拜見總裁,便先行前往林府拜見煦玉,未想卻聞府上管家言大少爺身體有恙,不能見客,令其改日再來。眾學子聞罷只得悻悻而返。隨後岳維翰念及薛家對己相助良多,此番場事既畢,不可不前往拜謝一番。遂方坐車進了城往榮府來。

此番到了榮府,岳維翰如之前那般饒至後街之上,欲從此處進入。待見罷門子,詢問薛二少爺可在府中,卻聞門子道薛家已於一月之前闔家搬離了榮府,搬回了薛家本宅。岳維翰見狀,只得向門子問清了薛家住址,隨後往了薛家直奔而去。

此番行至薛家,家人領了岳維翰進入書房,照例仍是薛蝌前往招陪。此番二人見面,薛蝌自是先行恭賀岳維翰高中之事,岳維翰謝過,又自謙幾句。隨後便說些感激之言,只道是自己之前遭遇困窘,舉步維艱,全賴薛少爺仗義相助、施與援手,令自己得以渡此困境,否則只怕自己未及下場,便已淪落街頭。

薛蝌聞罷這話,則擺擺手道句無妨,隨即又道:“此番亦是我等有幸未曾錯看,岳公子當真乃一世英才,方能得此功名。我等能略盡綿力,亦算全了我家那點憐才之心了。此番狀元郎有所不知,此番舉措,雖經於我手,然實則並非出於我意……”

岳維翰一聽這話蹊蹺,忙不疊問道:“薛少爺這話在下不明,還請少爺明示!”

薛蝌則道:“之前狀元郎之扇不慎失落於我店裏,我因欽慕扇上文采,方攜了回家瞻仰賞鑒。此乃狀元郎知曉之事。然待我將此扇攜了回家,為堂姊見罷,堂姊亦欽慕扇上之文,更對文中所抒寫之身世有感,只道是文中主人當真乃志向不凡之俊才,遂方授意弟對扇子之主略施援手……”

岳維翰聞罷此言,方知此事之中原有這等緣故,大感意外,然心下亦著實感激薛家姑娘的賞識,不料一女流之輩,對了寒門學子,竟存如此周濟之心,當真並非凡俗之輩,心下遂對寶釵刮目相待。又憶起之前那高升道曰薛姑娘正待字閨中,又是一才貌過人之輩,遂便動了續弦之意。然此番雖作如此之想,尚且不可輕舉妄動,只怕那高升言不符實,且需暗暗探訪明白,方可再行提親。

心下如此思忖一番,面上又與薛蝌說了些閑話,隨後方告辭而去。

此番從薛家歸來,岳維翰自是尋思能如何訪得這薛小姐的實情。隨後憶起那高升曾道薛家並林家曾一道居於賈府數載,想必彼此皆是知根知底的。如今何不就此前往林府,既能拜望一番房師大人,又可探得薛家實情,豈非一舉兩得?

翌日,岳維翰即前往林府拜訪,此番林縉自是對來訪諸人道曰煦玉有恙,無法見客。岳維翰見狀心急萬分,只道是此事若非詢問煦玉,則萬不可行。雖聞林縉如此回答,卻不欲就此離去,又守於此處試圖說服林縉通融一番,允自己入府拜見。林縉自是再三相拒:“大少爺身子欠佳,此乃闔京皆知之事,此番少爺自考場歸來,便冒了風寒,難以起身,狀元爺便是有要緊之事,亦需待少爺大愈,方可待客,豈能強人所難?”

二人正僵持不下,便見一輛馬車往府門處駛來。林縉見狀,忙不疊迎上前去。馬車停下,趕車的家人掀起簾子,一人探出頭來,只見此人正是賈珠。岳維翰一見,憶起薛家不正是賈家的姨表親戚,若是詢問賈珠,想必亦是知情,遂忙不疊往了馬車跟前行禮。

賈珠見狀疑惑,開口問道:“岳狀元此番是有何指教?”

岳維翰答道:“學生有禮了,指教不敢當。學生此來本是為尋林大人有要事相商。”

賈珠聞言對曰:“若是為尋珣玉,狀元郎只得改日再行光顧,他現下正臥床將養。”

岳維翰忙道:“林大人有恙,學生自是不敢勞動林大人。只此番學生之事,事關學生終身,可否勞煩一番賈大人,向大人請教一事。”

賈珠聽罷,雖不明因由,然亦是首肯,對林縉吩咐道:“請狀元郎往書房吃茶稍候,待我往裏間瞧一回珣玉,方來請教。”

岳維翰忙道:“大人請便,學生恭候大駕。”

待入了臥雪聽松室,只見煦玉躺於榻上,病得昏昏沈沈,人亦是恍恍惚惚的。賈珠步至榻邊坐下,一面垂首用自己前額試了溫度,只覺高燒未退,與昨日無甚兩樣;一面開口詢問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少爺吃藥了嗎?”

丫鬟答:“少爺一直睡著不醒,也無法替他餵藥。”

賈珠聞言隨即令道:“將藥煨好了端來,就在一旁用茶爐子煨了,晴雯親自去,無需令了廚房經手。”

晴雯得令去了。賈珠方又自顧自說道:“我若不在,你偏生不好生吃藥。改日我著人將京裏的傳教士喚來,直接替你註射一針,包管藥到病除,無需你再吃這勞什子的藥了……不過若當真如此,屆時你又嫌了那是洋人的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不肯屈就了……”正說著,眼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唾盒,只見其間滲了血絲,遂嘆了口氣,道句,“這般下去亦不是辦法,只怕那日亦不遠了……”

話未說完,便聽耳邊傳來一句問話:“是何日不遠矣?”

賈珠見煦玉醒了,不禁大喜,遂道:“我是說,你再這般病下去,又不好生吃藥,我便喚人來替你打一針,大抵能好得快些,也省得我成日裏憂心你。”

煦玉聞言不以為意,道句:“這些年一直如此,不過好上一陣,又覆轉沈屙。我早已習慣,不過生死有命……”

賈珠聽罷打斷煦玉之言道:“不許這般說,我尚且安然無恙,哪能許你出了什麽,將我獨自撂下了……”

之後晴雯將煨好的藥端來,賈珠親自試好了溫度,餵煦玉飲下。隨後將岳維翰之事告知他,煦玉聞罷亦不以為意,令賈珠前往招陪一陣便是。賈珠重又扶了煦玉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方才出了二門,往了外書房而來。

彼時岳維翰已候了小半個時辰了,茶吃了兩盞,出門方便了一回,方見賈珠前來。賈珠客套一回,對岳維翰說道:“自上次你來林府拜見珣玉之時見你一回,之後過了這幾月方才再見,如今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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