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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憶往生舊事又重提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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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大廳裏擺著的檀木屏風裏那聯詩裏寫著‘珣玉子卿聯詩’,知道大人字珣玉,不想這瑜君亦是他。”

千霰答:“瑜君是少爺的號。”

春秀又道:“東面那屏風上的《墨竹圖》是誰之作?我見那上面寫著‘和瑜君格竹賦,試作墨竹圖一幅,庾齋試筆’。庾齋又是誰的號?”

走堂的忙答:“庾齋是與少爺並稱的京師第一才子,亦是我家少爺的盟兄,現任督察院副督禦史的侯二少爺。據說二位才子義結金蘭,方為彼此互贈了別號。”

春秀聞言方恍悟:“得京師兩大才子題字贈畫,無怪乎這格竹廳這般出名……”

屋內幾人正說著,便忽見一衣衫襤褸的儒生冒冒失失地闖將進來。那走堂的見狀忙喝止道:“這位爺尋誰?怎的就闖了進來?”

那儒生見走堂的毫不客氣的攔阻,心生怯意,方遲疑著說道:“據聞這家酒樓有侯林二位大人的大作,小生方慕名前來,欲瞻仰一番人玉。”

那走堂的見那儒生穿著寒磣,方瞧他不起,遂道句:“爺可有事先預訂這格竹廳?”

那儒生答:“不、不成。”

走堂的聞言遂道:“如此對不住,本店這格竹廳也不是人人皆能使用的,使用需預訂,使用半日三十兩,超過半日加收二十兩。”

那儒生忙道:“小生不用,小生不用,小生只為看看題字題畫。”

走堂的嗔道:“看看?才子之筆是人人都能看的?少爺題詩,可是一字百金!”

儒生躊躇對曰:“看看皆要銀子……若小生給了銀子,能否得見一回?”

走堂的遂隨口問道:“你有多少銀子?”

那儒生搜遍全身上下,方尋出了幾塊碎銀子,加起來一共五兩,捧在手中對走堂的道:“小生有的就這些。”

走堂的見狀哪裏瞧得上,傲然說道:“五兩銀子便是在樓下大廳裏吃杯茶亦不夠,爺還請‘另謀高就’……”

儒生道:“這、這如何是好……”

屋內千霰見狀瞧之不過,方止了走堂的道:“少爺大作也只是欲給能賞識的人看,若是給了那惟識黃白,胸無點墨的俗人來了這格竹廳,也是平白浪費了這滿室珠璣。這位爺想必是個識貨的,這裏只有我在,亦礙不著旁人,便令他進來瞧瞧罷,想必少爺聞知亦不會不高興。”

走堂的聞見此乃千霰之意,便也不情不願地放了那儒生進入。那儒生是近視眼,進了屋內將身子皆伏在那正墻上一字一字閱讀那《格竹賦》,賞鑒了半日,方才擡起身子,已然絕倒拜服,口裏喃喃說道:“久聞林大人乃文星照命,具驚天之才,此番得見,我等後輩惟有望其項背。”說罷便見格竹廳中擺了筆墨,那儒生忙不疊持筆沾墨,便欲往那墻上題字。那走堂的見狀三步趲作兩步地跨上前來攔住那儒生道:“爺這是做甚?這屋裏可不是其他人能題字的地方!”此番便連千霰亦來制止,說道:“爺若欲題字,可題在他處,這墻上是萬萬不能的,被少爺見了可是要惱的。”

那儒生忙致歉:“小生孟浪了。小生只欲題首讚詩與大人。”走堂的聞言倒也不以為意,隨手拾了張宣紙遞與儒生,令其題寫。那儒生留下首七絕,末尾署名“姑蘇貢士李文田拙作,謹呈尊訓”。隨後方才依依不舍地自去了。卻說這李文田正是與熙玉同科的狀元,彼時會試過後,知曉殿試無憂,方來匯星樓尋訪才子筆墨。而事後煦玉亦讀到李文田留下的絕句,心下倒也渾不在意,見此人是個貢士,便將這人名字記住了,待今年殿試金榜揭曉,卻見這李文田高居榜首,便也感嘆一回,真可謂是奇事一樁了。而賈珠則就勢瞧見商機,將這李文田之詩裱了,令千霜懸掛在匯星樓一樓大廳,借其狀元之名作了廣告。本屆考生聞罷,皆慕名前來瞻仰,由此匯星樓的生意自是愈加興隆。此乃後話,此番則按下不表。

第七十六回 才子佳人同床異夢(五)

? (火大,前面的全部略了,老地方)

千霰聞言若有所思地道句:“是啊,的確是愛得緊,愛得死去活來……”說罷徑自出了一回神,半晌方回過神來,對春秀說道:“你方才說的出師是什麽?”

春秀則答:“就是給我師傅三千五千兩銀子,從此我便是自由身了,再不用跟隨師傅,受他差遣打罵。”說著又半開玩笑地補充一句,“聽說咱城裏最紅的小旦琪官,便是北靜王出了五千兩銀子,替他出的師。他本被他師傅傅慶明安排在忠順王爺跟前伺候,結果北靜王爺替他出了師,他便再不唱戲了,也因此北靜王與忠順王之間鬧得很是不愉快……不過如果二爺替我出師的話,我便是二爺的人了,從此跟著二爺,伺候二爺。”

千霰問道:“與你師傅銀子便可?我替你出罷,需花多少銀子?”

春秀聽罷忙問道:“二爺說的可是真心話?”

千霰道:“絕不賺人。”

春秀則道:“我見我們班裏的春蘭出師通共花了兩千兩銀子。”

千霰對曰:“若說是兩千兩,我倒也出得起。想我們少爺娶親之時,單就那聘金,通共出了三千兩黃金。”

春秀聞言心道:“這千爺真乃一仗義闊綽的爺們,不過是榮府裏的家人,竟也這般闊氣,這榮府還不知怎樣的炊金爨玉吶,看來我跟著他是個有前途的。”於是方開口說道:“依了我看,我們且莫要如此這般向師傅說這出師的事兒。師傅素來未從我身上賺到大價錢,此番聽聞有人為我出師,還不開口漫天要價,趁機賺上最後一筆。不若便事先不要告知他,這幾日我先回去,二爺亦不要遣四哥五哥來尋,我也在家裏呆著不去陪酒。我對師傅說二爺已經厭了我了,師傅見我沒有生意上門,便當沒人要我。我便對師傅說我在家裏也沒有個生意,還賴師傅吃喝,不若索性花上幾吊錢出了師,將我一並打發了,還能賺錢。這樣一來,包管三千吊錢便能出師。”

千霰聞言頷首,心下知曉春秀此舉是為自己省錢,便也很是感激春秀體恤,體貼善意之處頗有賈珠之風。遂二人議定,春秀便又坐車自去。

隨後千霰獨坐屋中,腦中將春秀出師之事尋思一回,隨後又立起身來在屋內踱了一陣。待目見案上新作的一套深衣直綴,便拾來換上,又拾了案上一柄竹撰扇,步至那玻璃試衣鏡前顯擺了幾下。忽地意識到自己所做之事,登時將那撰扇扔了老遠,冷哼一聲啐道:“呸,以為穿了長衫便是讀書人了,不過識得幾個字,書還沒念上幾本吶。”之後又情不自禁地擡起兩只手在眼前打量一番,只見因長年勞作之故,自己手指生得短黑粗苯,腦中憶起慣常所見煦玉的手,生得骨節分明,手型極佳,頓時又氣餒地擲下雙手。

從試衣鏡前轉回來,便見千霜進了屋。千霜見罷忙不疊迎上前去,詢問千霜來意。千霜見千霰換了衣服,方問道:“好端端的,怎又換了衣服?”

千霰聞言忙拿話支吾:“沒、沒什麽,見新制的衣服,便試試看合不合身。”

千霜則道:“你也奇怪,當初怎的便命裁縫制了這身衣服,這直綴也不合我們的身份。”

千霰正不知如何作答,便聽千霜又道:“我方才進來,見那春秀的車正出去,敢情你又喚了相公?”

千霰只得點頭,說道:“哥可是不允?”

千霜聽罷搖首道:“這招兔是個耗錢的行當,若說在尋常人家,怕也花銷不起。在我家倒也不愁這幾兩銀子,只是你這個卻是……”

千霰:“……”

千霜卻換了話題道:“上回你跟隨大爺出征之時我便向大爺說了,待你歸來,便請大爺做主替你尋門親事。不料大爺此番歸來竟也不得閑,常常的不在府裏。我只道是這事遲早得辦,不若現下便求了大爺,請大爺賜你一個丫鬟也好。大爺身邊的丫鬟不比別房裏的,都是清白身子,大爺自個兒沒碰過不說,便是少爺亦未收用過……”

不料卻聞千霰道句:“哥,弟還不想娶媳婦。想來只要我不說娶媳婦的事,大爺是不會理論的,大爺的小子潤筆跟了執扇兩個,都是‘煎燒餅’的……”

千霜道:“你莫說潤筆執扇兩個,你不是不知上回少爺還因了這事拿執扇開涮吶……”

千霰聞言,方憶起不久前的一事。那一日,賈珠外院裏本沒有人,賈珠外出,煦玉進園中探望黛玉,午後眾小子皆各自散去。執扇跟了潤筆兩人皆是府裏家生的小子,自小便跟隨伺候賈珠,遂感情很是深篤。最初兩人只是嬉笑玩鬧,不料烙餅竟烙出了感情,成了個生死相許的。當日午後見四下無人,便在那書房一側的茶屋子裏偷著雲雨了一回。不提防煦玉竟碰巧回了書房,見周遭無人,只得親自往了茶屋子裏尋那茶壺去。便就此撞破了執扇潤筆二人的私事。

煦玉知曉此事如何肯善罷甘休,潤筆是賈珠的小子,煦玉不好理論,只得拿了執扇出氣。先命執扇在跟前跪了,將執扇理論一通,只道是:“何以行出此等違理背德、寡廉鮮恥之事?”

執扇心下暗道“當初跟在大爺身邊伺候的時候,自己跟了潤筆的事,大爺俱是知情的,也未曾理論過,只道是順應本心便可。奈何如今少爺知曉竟然不依不饒”,隨後辯解曰自己跟了潤筆兩個是自小相知相許的,斷不是只為戲耍捉弄。

煦玉則道:“娶妻生子皆乃人之常情,爾等既有父母在上,何以摒棄人倫,步入這等絕途,成了對上愧對父母,對下赧於弟兄之人?”

執扇心內雖道“您老不也正走這條路”,然面上不敢挑明,隨後又轉念一想,大抵少爺心裏亦是疼惜了自己跟潤筆,方才不願自己步其後塵,這不倫之戀的辛苦,世間只怕無人能較了自家少爺更為清楚。為了自己這條不歸路,不知吐了多少回血。

執扇待煦玉訓畢,面上還撅嘴倔著,道是“自己大抵無可救藥,只得一條路走到黑”。煦玉聞言大怒,命小子們將執扇杖責二十大板。眾小子們見狀心下知曉這不過多大的事,不過是少爺素昔眼裏揉不得渣滓,拿了執扇使氣罷了。遂板子雖打,其實下手根本不重,反倒是執扇使了吃奶的勁兒鬼哭狼嚎,一面假裝痛呼一面對揮板子的詠賦擠眉弄眼、小聲嘀咕:“賦哥兒,輕點兒,輕點兒。少爺不是真生氣呢。”

隨後執扇又對跟前座上的煦玉說道:“哎喲、哎喲!……少爺、少爺,您請大發慈悲饒了扇兒罷,打折扇兒事小,您老離不開扇兒,若是因此累及扇兒伺候少爺之時不周到、出了茬子,受罪的豈不是少爺您?……”

一旁詠賦瞧不下去,踢了執扇一腳,嗔道:“你鬼嚎個啥?皮厚肉糙的,這點板子能破了你的皮?素昔少爺教的規矩都餵了狗了,白日宣淫、胡混亂搞,你還有理了。敢情這裏就你金貴,是那打不得的?我們這裏誰不是自小被少爺打著罵著來的?從前我們在少爺跟前背書,背不了就跪,背錯就打。那早去了的吟詩,是挨打受罵最多的,哪日沒被少爺罵一回?便是小少爺,也挨著大少爺的打。打板子不說,這兩下子根本不疼,被少爺親自拿戒尺打手心兒,更痛上十倍……”

執扇聞言白了詠賦一眼,喝道:“去去去,你這是官報私仇,一邊去,別給哥添亂。”

待劈裏啪啦將板子打完,煦玉仍不解氣,命執扇頂著一套朱子全書在院裏跪著反省。潤筆見狀終是心下不忍,在煦玉跟前道是“既是與執扇約定終身、休戚與共,少爺懲罰執扇,潤筆便也與他感同身受,一道受罰罷”,言畢自己也拾了套書頂著,跪在執扇身側。

執扇見狀說道:“心肝,你是個好的。只少爺拿我出氣吶,你來湊什麽熱鬧?”

潤筆則答:“大抵少爺見了我們兩個同心,便開恩放過我們。”

執扇聞言暗地裏對潤筆做了個讚許的眼色,隨後便又對著屋內的煦玉貧道:“少爺,扇兒知曉您是因了那日之事心下正惱著吶。那日您領著我們幾個跟了眾爺們一道集會,席間靜王爺令我們眾小子對詩,彼時惟有扇兒學藝不精,文不對題,取了最末,給您出了醜,您心下不快,借此罰扇兒哩……”

屋內煦玉聽罷此言忍俊不禁,放下手中書冊,憶起那日之事,方說道:“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古人誠不欺也。你素昔貧嘴的工夫倒有,對詩時便胸無點墨,別人出‘鷹’字,你偏對個‘兔’字;別人出‘人’子,你偏對‘龜’字;別人出‘九鳳’,你偏對‘三雞’;別人出了句‘上天飲宴回’,你卻對句‘下地放糞去’,句句不通得很,我還能為你辯解個甚?……”

執扇尚還狡辯道:“那是因了乃少爺與侯少爺作了令官,眼光太高,才將扇兒的句子叉了又叉,別人的華而不實,扇兒就會說些俗言,不會雅句,典雖不典,切倒很切……”

煦玉聞言,被慪得哭笑不得,卻又拿執扇無法。半晌煦玉長嘆一聲,似是認命一般,放了執扇起身,此事方就此揭過,未再理論。

第七十六回 才子佳人同床異夢(六)

? 千霰還在腦中兀自尋思當日潤筆與執扇之事,便又聞千霜說道:“林少爺素昔見不得這等事,饒是最疼愛的執扇,遇著這事兒,亦少不得打了罵了。幸而執扇原是大爺的小廝,慣常最得主子之心,方才打了算了。若是換做其他人,還不被少爺一發地打死了……你自己養兔兒的事,便敢明目張膽地令了大爺少爺知曉?何況便是你替那春秀出了師,收在身邊,你亦不敢帶出門去,更不敢帶去府裏,要是被人瞧見,引來多少是非側目……”

千霰不答。

千霜又道:“何況那春秀我也見過,彼時我瞧得不仔細,還是春秀進裏間在你嫂子跟前謝恩之時,被她瞧出來的。說這春秀生得面善,看著有幾分像珠大爺,我才知道你那心思,不想你跟隨在大爺身邊伺候,竟懷了這等非分之想……”

千霰忙剖白道:“弟並沒有妄想什麽,只是心裏喜歡罷了……”

千霜對曰:“便是心裏喜歡,這心思也見不得人。那頭上少爺是什麽人,若是知曉你心裏這般作想,還能容了你去?不久前方才在五王爺府裏鬧出鬥琴的事,那五王爺不過令大爺在自己府裏住上一陣,少爺便也不依不饒的……”

千霰:“……”

千霜見千霰不言,知曉千霰性子倔強,不是個能輕易說動的,只得長嘆一聲道:“這事怎樣做,你自己想清楚了……”說罷負手去了,千霰將之送至門口,方返回。

之後幾日,春秀倒也成天待在家裏,也不去陪酒,他師傅氣不過,也打了罵了,春秀倒也咬牙忍耐,絕不屈服。過了幾日,這師傅夜裏吃酒令春秀服侍,春秀故意將他師傅灌醉。他師傅見春秀實則是冥頑不靈,便借著酒意隨口道句“白吃白喝的,誰能一直像供菩薩似的供著你,若是有誰願拿了銀子替你出師,便是兩千吊錢我也願意。”

那春秀見他師傅入了套,忙又為他師傅滿了杯酒,手持酒杯遞至他師傅嘴邊,餵他飲了,方試探道:“師傅這話可是當真?若是有人願出銀子,您可願放了我?”

他師傅睜著一雙紅眼,醉意朦朧地對曰:“師傅、師傅有什麽不願意的呢?總歸了現下你專候著那千二爺,也不願出去陪酒,我養著你也是白費錢,還不如趁早打發了你,再耽擱下去更不值幾個錢……”

春秀聞言大喜,隨即打蛇隨棍上:“師傅可別是酒後醉言,事後又不上算的。”

他師傅被這話一激,登時道:“可以立下字據,只要誰肯出銀子,我便放了你!”

春秀聽罷忙不疊寫了字據來,又遞至他師傅跟前,其上果真寫著兩千吊錢,他師傅吃酒吃得頭暈眼花,見了那字據,總歸了兩千兩銀子跟了兩千吊錢都有個兩千,便這般稀裏糊塗地印了手印。春秀見狀,方將字據收好,笑道:“這樣便罷,明日便遂了師傅的願,取了現銀來與師傅。”

待到第二日,春秀一大早便坐車往了千霰家去,卻聞千家家人道千霰在榮府當值未歸。春秀本欲留在此處候千霰歸來,那家人卻道這可沒個定準的,千霰平素當值,是不回家裏的,都住在那府裏,方便傳喚。春秀聞言便心下著急,恨不能將出師之事立馬告知千霰知曉。又怕事情拖得久了,他師傅尋思明白之後又反悔,還是即刻將銀子交了好過夜長夢多。遂春秀便也坐不住,辭了這處,匆匆趕往榮府,欲親自去尋千霰。

待到了榮寧街,只見並排兩棟府邸,春秀在東邊那棟府邸前停住,見那匾上寫著“敕造寧國府”,方知是東府,便又往西邊馳來。在離榮府大門有段距離之地,命駕車的停下,自己下了車,步至那榮府的角門邊兒,尋了那門子問道:“這位哥兒,我是來尋在這府裏做事的千霰千二爺的,麻煩通報一聲。”

那門子掃了春秀一眼,知曉春秀不是甚貴人,便隨口答句:“千二哥不在府裏。”

春秀知曉大家府邸裏,便是下人亦是眼高於頂,沒有打賞是斷不會做事的,方從袖中掏了一兩銀子遞與門子,懇求道:“我有要緊事,煩請……”

此番那門子見了銀子,神色方才緩和些許,實言道:“我沒有賺人,千二哥當真不在府上,已跟隨大爺外出……”

春秀聞罷心下著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此時,便聞見一陣馬蹄車輪聲,只見一輛緣圍車,前面駕車的正是千霰與另一名青年,皆是短襖綢褲。馬車兩旁還各有兩名小子騎馬,皆是一樣顏色的綢緞衣服。這馬車後還跟著一輛馬車,車上是些箱子、衣包等物,那馬車駛至榮府大門前,方慢了下來。春秀只見那馬車敞著窗兒,車裏坐著兩個眉清目秀、風采如神的青年,皆是錦衣華冠。一個身著鴨卵青錦衣,一個身著柳黃錦衣,二人身形靠得幾近。千霰並未瞧見路旁的春秀,便駕著馬車進了府。此番春秀還盯著一行人的背影出神,心下只道是這府裏的爺們好大的排場,真真可謂是富貴逼人,連家人皆穿綢子衣裳。

未待春秀回過神來,那門子便主動招呼春秀道:“千二爺回來了,我替你通報一聲罷,爺還請說貴姓。”

春秀聞言方謝了那門子,道句“說春秀有要緊事知會他便是”,那門子領命去了。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千霰方出來,那門子則跟隨在千霰身後。只見此番千霰神情很是疑惑不解,又有幾分不情不願。步至春秀跟前不待春秀開口便率先說道:“有什麽要緊事,怎的竟尋到了這府裏來?”

春秀便將出師之事說了,期間大門外駐足的一幹游手好閑之人見狀皆圍上前來,對著千霰打趣道:“千二哥,這俊俏的小相公是誰啊~”

千霰不悅,正打算裝作沒有聽見,不料有人又道:“我怎的瞧著有些面善,有些像咱府裏珠大爺的容貌……”

千霰聞言亟亟打斷那人之言忙道句:“你們莫要胡說,哪有的事!”

春秀見千霰說這話之時神色間閃過幾許慌亂心虛,心下生疑。又聽千霰道:“現下你且先去我家,我進去向大爺告半日假,就回去。”

春秀聽罷雖不情願,然耐不過此乃千霰之言,只得先行自去,臨行前又對千霰道句“二爺且快些回來,以免遲則生變”。千霰正待答應,便聞見背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正是賈珠騎在馬上,見千霰與春秀說話,便戲謔地斜睨著千霰調侃道:“方才便是這俊俏的小哥尋了你有事?”

千霰見狀心下忐忑難安,怕賈珠瞧出蹊蹺,忙一面打量賈珠面上神色一面拿話支吾:“不、不,他只是來向我索銀子……”隨即又忙轉了話題道,“大爺這是又要出門,怎的不坐車?我即刻去牽馬,隨大爺一道去。”只見賈珠面上惟有一臉戲謔的神色,倒也看不出別樣。然千霰只道是自家大爺素昔便是一笑面虎,其真實想法又如何能從面上得知。惟盼著賈珠見了自己身邊的春秀,莫要多心才是。

賈珠則道:“此番鄭文與潤筆跟著便罷,你既有事,便先行料理手邊之事。”

千霰聞言踟躕半晌,方又道:“如此我先向大爺告半日的假,回家一趟,晚些時候再來府裏。”

賈珠聽罷亦不問,惟揮手方行。隨後領著兩名小子自去不提。

而一旁自方才起便立於千霰身後的春秀,直楞楞地盯著賈珠的臉目不轉睛,方知正是方才坐在車中,那身著鴨卵青錦衣的公子哥兒。心下感嘆一回曰“這便是千二爺伺候的賈大爺,生得好俊”,又覺那臉面果真與了自己有幾分相像。見賈珠瞧見自己的目光,轉頭向自己望來,忙不疊又垂下頭去。

待送走了賈珠,方又擡首,聞千霰說道:“你且待我,我騎了馬與你一道走。”

春秀則道:“坐我的車不好嗎?何況你這時離府,被人瞧見亦不好。”

千霰聽罷尋思片晌,方允了。二人就此登車,千霰坐了車廂內,春秀自己則坐了車沿上。一路上,春秀將出師之事並了所需銀兩說了,心下還略為擔心千霰聞言不肯拿了出來。不料倒聽千霰說道:“一共兩千吊錢,合計不超過一千兩銀子,倒是難為你了。若說太多了,我倒也不定能拿出,不過這一千兩銀子,還是現成的,待到家之後便取了命人送去。”

春秀見千霰並未推三阻四,心下很是感激,方又說道:“方才在那大門外見了那府裏的賈大爺好生氣派,連家人都穿絲穿綢的。從前見了二爺的打扮,以為府裏皆是那樣,不料見別的家人,打扮也同尋常府中家人一般,方知二爺是這府裏與眾不同的。”

千霰聽這話說得乖覺,方實言道:“跟著府裏大爺的奴才,的確與了其餘的家人不同。我們的身契都在大爺手裏,除卻府裏按例的月銀,其餘皆是大爺自己賞的,出手很是大方。由此我們手裏倒也不缺銀子。我跟隨大爺出征,因軍功之故本可得個閑職,因是家下人,方才作罷。然皇上與王爺、大爺倒也賞了不少。我哥哥倒是平等人,幫大爺經營府裏生意,這些年很是賺了一筆。我嫂子穿著打扮較了尋常家裏的少奶奶還闊,只因在大爺跟前幫管著小丫頭,不敢太過張揚罷了。”

春秀順著這話奉承道:“你跟你哥哥真有能耐。”

千霰則答:“不是我們有能耐,是我們跟的主子有能耐。我跟了哥哥,也多虧他提拔。當初我們弟兄兩個隨爹爹來京裏尋親,親戚未曾尋到,爹卻撒手去了,我們連安葬老爹的銀子也沒有,我二人流落街頭。是大爺路過,令筆哥兒送的銀兩。這事我至今都記得。我哥哥說這輩子腦肝塗地,只為報答大爺的大恩,結果恩沒報上,自己倒先過上好日子……咱珠大爺是闔府裏最有錢的,自己有著官職在身,需出入朝堂衙門,又時常被王爺招去府裏伺候,還能兼顧著府裏上下的莊子、店鋪、銀莊,生意皆是他一人監管著,下面的家人還不敢怠慢了,一星半點兒的錯都瞞不過他的眼去……”

春秀聽罷又問道:“方才我見車裏大爺跟了另一個爺一並坐著,那又是誰?可是府中的二爺?”

千霰聞罷此問道句:“那是府裏親戚家的少爺。”似是不欲多言的模樣。

二人正說著,便也來到千家,二人下車。千霰取來一千兩銀子的票子,道是此番前去還有剩餘。命四兒領著票子並了那字據去春秀師傅家中說通。春秀見狀則道他師傅向來貪財,此番單憑了字據,只怕他師傅見錢少,不肯認賬兌現。需得另尋一精明機智、會說話之人跟隨前往方是。千霰聽罷亦覺在理,方又另喚了家裏一名管事的人來,從前是千霜手下的夥計,如今被千霜聘來做了管事的。此番這管事的與四兒一道跟隨春秀前往他師傅家中。

他師傅見這兩個生人是為春秀出師來的,又見字據上寫著兩千吊錢,果真就想反悔。口中嘮嘮叨叨說著:“……如今養一個徒弟不比養那媳婦省錢,衣服吃食哪樣不少花了錢。我買一個孩子教戲,當兒子一般的養,直到他學了個有模有樣,再上臺唱戲,需要三五年。這期間不知投入了多少,如今這兩千吊錢便想出師,哪裏說這個理去?隔壁的春蘭出師,不過是個三等的小旦,也花了兩千兩銀子才出的,哪裏有這樣一半銀子都沒有,便將我這一個這般俊的孩子買了的……”

那跟來的管事的聽罷春秀師傅耍賴,便冷笑一聲對曰:“別家紅相公或可用三千五千兩出師,都不是事兒。只你家這春秀,平日裏也不能登臺,只能陪酒。如今更是多日待在家裏,連酒也不陪了,老主顧如今都不上門,不能給你賺上一星半點銀子回來。你在家守著他,便是打了罵了,也生不出一點銀子,你還好吃好喝地供著,否則不若索性一發打死了幹凈。只那樣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呢?不若現下我們二爺想結個善緣,見了你這春秀,覺得可憐,就想替他出師,權當做樁善事……你若是不認這個帳,只顧平地起價,我們也只好就此罷了。只怕你過了這村兒便沒這個店兒,趕明兒再想打發了這個孩子,也不見得有人願買……何況小旦都是擱置得越久,這成色不如從前了,便也越發賣不起價格,屆時只怕五百兩也不能夠了……”

聽罷這話,那師傅方才忖度道:“這兩千吊錢雖是不多,到底還有八百兩銀子。我手中又不獨春秀一個,還有其他小子,雖不若春秀生得那般俊俏,好歹還算聽話,也能登臺唱戲。春秀只能陪酒,然如今轉了性兒,酒也不肯陪了,留著也是白養,還不若打發了,賺上一筆算得一筆……”如此想罷,方才遲疑著應了口。那管事的忙令四兒遞上八百兩銀子,那師傅收了,管事的又叫|春秀將東西收拾了,在他師傅跟前磕了頭,方領著回了千家。千霰見此番還剩餘二百兩,便令春秀另做了幾套新衣,剩餘的錢就此賞了這管家並了四兒。

第七十六回 才子佳人同床異夢(七)

? 自此春秀便成了千霰的跟班,然素昔千霰前往榮府當值之時,卻仍只是領著四兒前往,只將春秀留在家中。春秀因之埋怨了數次,千霰只道是自己是去伺候人的,不是去享樂的,領了他前往亦是無用,叫人瞧見難免多嘴多舌。而另一邊,千霜見弟弟只一味跟了一個小旦胡羼,亦不屬意著取個親,心下著急,便私下尋了賈珠,請賈珠幫忙勸說千霰一番,抑或就此指一適宜之人令千霰娶了。賈珠聽罷則忖度道若是他自己不願娶親,抑或實則心下有了心儀之人,便是由自己出面勸說,亦是莫可奈何。何況強迫家人娶親,亦非自己秉承之理。不若待他喚了千霰前來親自詢問他意欲為何,方可著手應對。

待此番喚了千霰前來,賈珠試探道:“此番我屋裏碧月的爹媽托我這主子為她尋個跟你哥哥一般有能耐的小子,我想著你哥哥亦曾拜托我替你物色,別人我不敢擔保,惟我屋裏幾個丫鬟,伺候了我許多年,品性我皆是知曉,你又見過,遂此番專程詢問你之意,你可願意?”

千霰乍聞賈珠喚自己前來是為商議娶親之事,登時從座上立起身來,忙不疊開口推卻剖白:“大爺明鑒,千霰並沒有娶親之想。”

賈珠聞言淡笑問道:“可否告知我你作何之想?你哥哥很是憂心你之親事……”說罷頓了頓又接著道,“可是心裏有了那心儀之人?”

千霰驟然聞見賈珠猜中自己心事,登時羞得滿面通紅,垂了頭不敢吱聲。

賈珠見狀心下已是明了七八分,遂又道:“有了心儀之人又不肯答應成親,想必定是無法與心儀之人成親之故……如此想來,若非是門不當戶不對,便是該人是男性,我所言可是屬實?”

千霰聞言心下大駭,只道是賈珠竟猜得分毫不差,這兩條理由倒是皆占了。

正尋思著,便聽賈珠又道:“你心儀之人,可是那日前來府裏尋你的少年?”

千霰忙答:“不、不是。”

賈珠靠上前來戲謔追問一句道:“當真不是?”

千霰見賈珠湊上前來,經不住心跳如鼓,面上更是熱得發燙,怕賈珠誤會,欲剖白己心一般,連聲擔保道:“當真不是,當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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