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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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問題是個很嚴肅的問題,雖然向知遠心裏也很清楚,面對原栩的時候自己確實沒有原則。

可他還是要板起臉來,故作嚴肅地說:“在這裏說這個好像有點不合適,下次有機會再告訴你。”

快上課了,他去窗口找阿姨要了個塑料袋,拎著那盒還剩五個的綠豆餅和原栩一起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我爸媽會在F城陪小舅舅呆一段時間,這幾天家裏就我自己。”他邊走邊說,“快考試了,這周我大概得在家把課本過一過,之前學的好多東西都忘了。”

原栩沒明白他的意思,隨口應道:“哦。”

對他來說考前覆習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可是向知遠突兀地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他一眼。

“我忘了,跟你說話得挑明才行。”他有點無奈地說,“學霸,有時間來陪我覆習嗎?”

向知遠確實需要認真學習,他能依靠自己的聽說讀寫能力混個不錯的英語分數,也能靠自己對數字的敏感用聰明的小腦瓜做出最後一道數學大題,但語文的閱讀理解、政治的簡答分析、溫帶海洋性氣候的典型特征——這些需要學習和記憶的東西沒有天生就在他腦子裏,光靠小聰明是寫不對的。

連原栩這樣不說重話的“老師”,在給他講作文的時候都忍不住問:“你舅舅不是個藝術生嗎,都說外甥像娘舅,你怎麽……”

怎麽好像完全沒繼承到文藝氣息,好好的抒情文題目能寫成幹巴巴的一篇流水賬?

他沒忍心直接說,不過表情已經把他的內心想法出賣了個徹底,向知遠撓撓頭,有點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就是寫不出什麽好東西來。”

其實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浪漫細胞,上次寫給原栩的那封信雖然平鋪直敘沒什麽邏輯,但感情還是挺真摯動人的。奈何作文這東西是寫給閱卷老師看,對象不對,於是他那點柔情全變成了毫無靈氣可言的,幹巴巴的應試技巧。

“你是不是覺得800字的應試作文寫起來很無趣啊?”原栩問。

向知遠單手托腮和他對視,理直氣壯道:“難道不無趣嗎,我討厭命題作文。”

“那怎麽辦?也不能不寫啊,你這作文分數肯定要拖後腿的。”

其實原栩也沒那麽喜歡寫作,他只能教向知遠一點應試技巧,要說讓他寫得有多情真意切,那確實不太現實,還不如讓向知遠去寫情書。

當事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還在給自己找理由:“我的文學造詣比較有限,你要有耐心啊,原老師。”

原栩被他氣笑了,丟過去一本高分作文選集:“你先給我把這個看完再說。”

他晚上在向知遠家裏吃的飯,蘭阿姨知道他要來,提前做好兩人份的飯菜在家放著,有個會用廚房的小朋友在,她也不擔心向知遠回家會因為貪涼吃冷飯了。原栩本來想吃過飯再來,結果放學就被向知遠拖住,只能往家裏打電話告訴方叔叔他晚上不回家吃了,然後背著書包上了向知遠的車。

距離期末還有一個多月,各科上學期的課本已經全部講完,進入鞏固覆習階段。像一班那種學生水平基本比較非人的班級,老師除了給他們留出自主覆習和評講試卷的時間以外,超綱題已經一路講到高二才學的內容去了。

原栩自習課就把留的作業寫完了,這會兒拿著本化學五三在做,邊做還得邊看向知遠這幾次考試裏寫的那些流水賬,自覺非常分裂,因為某人的作文水平實在有夠爛,有點超出他的想象。

“你作文寫成這樣,中考語文考了多少?”

“103還是105來著,我忘了。”向知遠說,“作文確實被扣得挺狠的。”

這分數在一中絕對是中下水平了,原栩猜他至少數學肯定考了滿分,不然沒法把總分拉到能進三班的程度。

“那這算是好大一個短板了,”原栩想了想,給他出了個主意,“要不你堅持一下,寫寫日記或者周記?”

他的想法很單純,既然應試作文向知遠覺得無聊,那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心裏總不會有那麽抵觸了。雖然高中生討厭寫作文本來就是一件有點麻煩的事,但這事發生在向知遠身上,好像又顯得不那麽算是個事兒。

向知遠沒動彈,明目張膽地盯著他看,懷裏坐著被強擄來的核桃,打著呵欠也盯著他看,一人一貓活像在思考什麽嚴肅認真的問題。

半晌,他才幽幽地開口:“周記不想寫,我每周給你寫封情書行嗎?”

算來也寫不了幾周了。

原栩差點被他噎到,無語得要死,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閉嘴。”

“行嗎?”向知遠來了興趣,不依不饒道,“保證用功學習各類修辭手法和名言警句引用,爭取寫得情真意切,讓你看完大受感動。”

“不要。”原栩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這個餿主意,“你就老老實實寫周記,敘事抒情議論文隨便寫。”

他的立場本來就不太堅定,暫時還不想每周收到一封上次那樣的信,很容易出問題。

向知遠笑了,湊到他跟前,像怕錯過什麽似的盯著看了一會兒,沒得到什麽成果,這才放過他,低頭去看那本作文集。

什麽每周一封情書自然是開玩笑的,上次那封信還是有感而發才能寫得順暢,眼下原栩還在他身邊,每天都見得著,向知遠犯不著為難自己定這種任務。

等到了九點多,他打個呵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發現原栩還在埋頭做五三——不是剛才那本化學,已經換了本物理的。

向知遠那張書桌很大,他們兩人一起用綽綽有餘,而且原栩做題的時候規矩得要命,坐得很直,腿也收得好好的,和一會兒伸伸胳膊一會兒活動下腿的向知遠形成鮮明對比。久而久之,向知遠的椅子越來越往他那邊蹭,也就他根本不伸腿,一伸腿就能踢到向知遠的腳。

向知遠站在他後面看了會兒,覺得原栩頭頂那兩個發旋和校服領口露出的一小截後頸比物理題好看多了。他活動完手腳,下樓去給貓添糧換水,完了又把貓砂鏟了,收拾完垃圾才上去喊原栩:“快十點了,我送你回家吧?”

原栩這才看了眼手表,有點遲鈍地說:“……怎麽都這麽晚了。”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幾本練習冊和筆袋,把它們全都放進書包裏,背著下樓時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像只沒睡飽的貓。向知遠拿好鑰匙在門口等他,聽見他說:“其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不行,”他一本正經地答道,“我怎麽把你帶回來的,就得怎麽把你送回去。”

原栩不跟他耍貧嘴,只當他想出去兜風,也就隨他去了:“那你快出來,我要走了。”

“得令。”

向知遠上次騎車載過他後就換了輛車,沒再騎之前那輛拉風又酷炫只是缺個後座的,托人弄了輛相對樸實但能安後座的款式,老老實實地安了個後座不說,甚至還加上了他以前嫌棄得要死覺得完全不酷的車筐。

放書包用的,因為原栩那個書包實在有點沈,跳上車時能給車帶個趔趄,索性讓他擱在車筐裏算了,還能省點力氣。

原栩也問過他怎麽不騎原來那輛了,向知遠把地庫門打開讓他看裏頭,那車在角落裏和另一輛公路車相親相愛呢。

關上門,向知遠拍了拍新車的坐墊,理所當然地說:“讓你坐得舒服點啊。”

原栩當時看看那輛車,又看看向知遠,沒說什麽。

再後來向知遠每回載他都把兩人的書包一起堆在車筐裏,車頭超重的情況下還要把車騎成一條直線,偶爾歪出去一段,原栩都得伸手抓住他才免於就地下車的結局。

他是聰明人,哪裏看不出向知遠的那點小心思?只是什麽也沒說罷了。

晚夏的暑熱到了夜裏十點才堪堪散去一大半,剩餘的那點熱度被夜風吹起來,輕飄飄地也很快飛走了。原栩坐在向知遠的自行車後座上,風被前面的人擋了一半,他也不在乎,一路都在看樹梢間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圓。”他小聲說。

“好像陰歷十五了吧,”向知遠也放慢車速仰頭看了一眼,“是挺圓的,不過沒有星星。”

原栩突然有點好奇,於是問他:“你喜歡星星還是月亮?”

向知遠說:“你喜歡什麽我都跟票。”

原栩想說“你這樣不行”,又覺得向知遠沒原則的範圍好像越來越大了,自從挑明以後一路放飛,現在基本已經是沒臉沒皮的程度。

他便又不說話了,坐在後座想了想,感覺自己還是更喜歡月亮。

這個答案他本來不打算向對方公布,直到向知遠把他送到家樓下的那棵廣玉蘭樹旁,帥氣地單腳著地剎了車,他從後座上蹦下來拿書包時,向知遠才仰頭看了看樹影裏漏下來的月光,若有所思道:“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月亮吧。”

原栩站在他旁邊,發現有飛蛾正繞著不遠處的路燈亂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夏天那麽熱那麽長,可還有生物貪戀額外的光和熱度。

“嗯,我喜歡月亮。”他還是告訴了向知遠。

站在對面的男生笑了笑,有點小得意地看他:“我就知道。”

從這個角度看,原栩不得不承認,即使在這麽糟糕的光線底下,向知遠看起來也是很帥的。

他好像突然丟失了描述能力,就這麽看了足有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盯著向知遠發呆,連忙別開視線。

“我臉上有東西嗎?”向知遠還在問他。

“……沒有。”原栩一把抓起自己的書包,“我上樓了,你早點回家。”

單元門要用門禁卡開,他胡亂在書包裏翻了幾下沒找到,然後意識到自己慌亂中找錯了地方,從褲兜裏摸出鑰匙,門禁卡好好地掛在上面。等他故作鎮定地刷開了門,進去後回頭往樹下看去,向知遠還扶著車站在那兒,朝他揮了揮手。

“早點睡,”他聽見向知遠說,“晚安。”

“砰”地一聲過後,單元門自己關上了。原栩站在門後的陰影裏,看見向知遠舍不得走似的,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騎上車,遲遲沒有離開,一直在看樓道的方向。

他突然意識到對方在看什麽,樓道裏安的是感應燈,如果他一路往上爬,那些簡陋的燈泡也會一路往上逐個亮起,直到他家的那層才停下。

向知遠在看那些沒亮的燈。他想。

原栩感覺自己像個做了壞事被當場抓獲的小孩,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隔著門上那幾道細細的縫看向外面,始終沒醞釀出主動承認錯誤的勇氣。

他還是開始爬樓梯了,樓道裏的感應燈逐盞被他的腳步聲點亮,等他爬到六樓和七樓之間的那個窗口,再往下看時,向知遠已經不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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