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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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沒下雪,海濱城市只有濕涼。

不久就是春節了。過完年後,就大面積開工了。

拆遷還算順利。王浩帶工作組去巡查了幾次拆遷。匯報說熊斌他們幫拆遷戶找房子,又找車幫忙搬家。潘覆江曉得熊斌是這樣的人,更象居委會大媽。

放年假潘覆江有幾天回美國,跟爸媽團聚。離開前他跟王浩去拆遷區轉了一圈。四處安安靜靜。還沒搬的,也都在做準備了。

潘覆江給孟慶國兒子買了套樂高積木,華燈初上時,站在孟慶國家樓下等他。

孟慶國有點不好意思:潘子,你還買啥禮物呢!

我也不知道買啥,只知道這麽大的男孩都玩這個。潘覆江笑著說。

遞過去孟慶國接過來,有點拘束:要不,上去坐坐喝杯茶?

不了,我明天飛美國,這時回去收拾一下。潘覆江說。

啊?孟慶國有點發懵:你回美國了?不回來了?

潘覆江好笑,說:上班就回來,項目還沒完呢。停了一下又說:那我走了啊,提前說聲新年快樂了。

孟慶國一步一趨的跟上他:我送送你。

昏黃的街燈,人影綽綽。遠方的天邊,還有深藍色的光亮。風裏帶著海水的濕鹹。離開十二年,潘覆江也沒忘記這海風的味道。

現在搬拆差不多都到收尾了,你們,再去幹嘛?潘覆江猶豫了一下問。

孟慶國抓抓腦袋:斌哥說,八巷以後也沒了,不用他管了,他想去送外賣。

哦。潘覆江又問:那你呢?

我?孟慶國笑著說:我跟斌哥一起幹。你知道的,上學那會兒,我就是混,象我們這樣的,沒錢,也沒文憑,正兒八經的事也幹不了。

潘覆江說:都是工作,沒有啥高低。

想了想,又問:七裏巷那房子,斌哥搬出來了?

嗯。孟慶國說:斌哥這幾天住我那。

潘覆江猛然心一動,那他剛才在嗎?知道自己來找孟慶國嗎。但轉念又想,他也不願意見自己了。

其實……孟慶國吞吞吐吐:斌哥挺在乎你的。

潘覆江停下來。

孟慶國又抓抓腦袋說:你那天走了,斌哥……

潘覆江看著他。他只好繼續:斌哥說他以前配不上你,現在也配不上你。

潘覆江苦笑了一下:是我傷他太狠了,不怪他。

少年的心事,想要藏,卻怎麽也藏不住。

潘覆江和熊斌,一起上學,一起做早操,又一起去食堂。中午一起趴在桌子上午睡,熊斌睡不著,趴著把臉放在潘覆江那邊朝他看。那微微顫動著的睫毛,真好看啊。象帶著雨露的蝴蝶翅膀,又象春天裏門前那一小撮剛冒出來的嫩白菜。

砰的一聲,一本書砸在熊斌頭上,熊斌呼的起身回頭,惡狠狠的盯著看。

砸他的同學說:把你那本小說給我看看。熊斌低聲罵:睡覺呢,別吵。

他沒有管書砸到他,他只管會不會吵到睡覺的潘覆江。

秋天日子真好,日日天曠雲低。

摸底考試結束了,潘覆江和熊斌穿梭在校園斑駁樹影下。熊斌有點得意了:我就說可以前三百名。潘覆江說:那兩道數學題,你明明會,又忘了?要不然,還可以多十分呢!

熊斌抓抓頭,呵呵傻笑。

那你要什麽獎勵?潘覆江停下來,轉過身問他。

熊斌刷的臉紅了,潘覆江離他那麽近,那麽近。少年的氣息,止不住的往他身上撲。

潘覆江說:快說啊,我們有二十分鐘,現在去文具店還來得及。

熊斌扭扭捏捏蚊子般的聲音:我想抱抱你。

啊?潘覆江沒聽懂:問你要什麽獎勵。

熊斌提高聲音說:你抱抱我。看著潘覆江奇怪的看著他,又說:這個獎勵。

少年無知無畏。總以為未來盡在把握,也總以為好日子大把大把,不用吝嗇。

潘覆江聽懂了。他遲疑了一下,接著張開雙臂,把熊斌抱在懷裏。

熊斌矮他半個頭,頭往上揚起一點,下巴放在了他的肩頸窩上。

懵懂無知的少年,情竇初開。紅著眼,紅著臉,兩個人心跳如鼓。在這個擁抱裏,相互探索與試探。

不知道是誰先放開誰。兩個人目光還在糾纏,就突然被上課鈴聲驚嚇到,逃命般的向教室跑去。

教室內刷刷翻書聲,英語老師高亢的女嗓音。兩個孩子卻各懷鬼胎,不敢擡頭。

潘覆江的胳膊又被戳了戳。他低下頭,熊斌捏著一張字條。

潘覆江接過來,在桌子下鬼鬼祟祟的打開:你願意做我男朋友嗎。

少年的心刷的一下被響雷擊中。渾身燥熱,心間升騰起巨大的喜悅,又夾雜著那麽一點兒惱羞成怒。

發什麽神經。他在字條上寫。筆還在那,卻停下來了。又狡黠的笑笑,後面還有半句:早就是了。他沒寫,讓熊斌去猜。他把紙條丟過去。陰謀詭計得逞一般,含著笑,去觀察熊斌看到後的反應。

熊斌象被潑了冷水,呆坐著握緊那紙條。突然就有只手伸過來,抽走了紙條。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少年臉上忍不住的笑意盈盈,把紙條撫平,夾在自己的英語書裏。

熊斌突然明白了。他也咧著嘴笑了。他上一秒鐘都還涼著的心,一下子回暖,如獲至寶一般,盯著那個少年移不開目光。

噗的一聲,半截粉筆頭飛過來,準確無誤的砸在他腦殼上。他呀的一聲,扶住頭去看老師。

要你看書不是看潘覆江!英語老師尖叫:看他能得一百分不?

熊斌在心裏回答:能。全班都暴笑了。

早上潘覆江擰著行李箱出來,艾師傅幫他放好。

潘總,回多久?艾師傅問。

一個禮拜,很快的。潘覆江笑著回答。

上了車,緩緩駛離。還沒走出街口,王浩的電話就進來了:潘總,你在去機場的路上嗎?

是。潘覆江說。

呃,那有個事,我還是覺得要跟您說一下。王浩說:今天早上,八巷拆遷戶放火***。

潘覆江頭皮一炸,不知覺提高了聲音:什麽情況。

人沒事,救護車已經到了。但房子全燒了。王浩說完,又想起什麽:戶主姓劉,前段時間去世了,是他兒子,說不讓拆。

那就是劉伯了。潘覆江一下子急了:艾師傅,調頭去八巷那邊。

王浩在那邊聽到了,急著說:不不不,潘總,您回美國,這邊有我在呢。很快就會處理好的,您放心。

他怎麽能放心,他不是不放心劉伯兒子,也不是不放心項目,他放不下心的,是熊斌。就算他絕情,冷漠如冰,但那也是潘覆江心頭的月光。

潘覆江說:沒事,我回來吧。

車還是停在街口。潘覆江下車就往巷子裏跑。滾滾黑煙還未散去,巷子頭還停著一輛消防車。潘覆江擠著過去,沿著長長的消防車管道。

劉伯房子外圍有圍觀的街坊,潘覆江只聽他們在說什麽要錢要房子之類。

潘覆江被警界線攔住了。他焦急的往裏探頭。消防員還在門口走來走去,有幾個警察在問話。有護士擡了擔架在等待。

警察挪動的空隙中,他看到了熊斌。潘覆江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他沒事,全胳膊全腿。他只是剛剛松了口氣,又突然提了口氣,熊斌擦了些許黑色煙灰的臉上,有一處擦傷,還有他握自己的左手,似乎也有傷。護士呢,醫生呢,他焦急的左顧右盼,他們為什麽不去給他消毒傷口。明明他看到了血跡。

王浩三兩步跑過來:潘總。又回頭看了一眼警察,警察似乎點了點頭,於是他撩起警界線,低身彎腰進去了。拆遷公司楊總也馬上過來了:潘總,我問了,不是拆遷出事,是個人恩怨呢。

潘覆江沒有回答,腳步也沒有停下來,他急切的朝熊斌走過去,他擡手去撩起熊斌額上的發,去檢查他額頭上的傷口。

熊斌硬生生的楞在那。潘覆江回頭喊,護士呢,為什麽不來消毒清理一下。

說完又去檢查他的右手,左手也擦破了皮,但嚴重的好象是手腕,是骨折嗎,是脫臼嗎?他又喊:手也受傷了。

有個小護士過來了。她戴著醫用手套,去捏熊斌的左腕。好聲沒好氣的說:沒骨折!回醫院再拍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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