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斌被帶到派出所錄口供，劉伯兒子沒什麽大礙，醫院檢查完也到派出所。

潘覆江跟孟慶國坐在大廳。孟慶國說：劉伯挺倒黴的，有這麽個兒子。

劉伯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老一輩，給碗飯吃，給個學上。可是給著給著，兒子就突然打死不上學了。他覺得自己有能耐了，十三四歲，坑蒙盜騙，還沾了毒。牢房幾進幾出，戒毒所也去了兩次。劉伯不認這個兒子了，這個兒子也不認他爸。

前幾個月出獄，沒來看一眼他爸，就聽說八巷拆遷，盤算著房子換點錢，又可以瀟灑一陣子了。於是回家去見到了肺癌晚期的劉伯。劉伯把碗摔他腳邊，喊他滾：我沒你這個兒子，錢我不會給你，房子我也不會給你！

於是他又熊斌懷恨在心。明裏暗裏使絆子，慫恿那些拆遷戶跟他對著幹。後來自己爹死了，心想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收房子收錢了，可沒想到，房子戶主名字早變成了熊斌。

過戶了？潘覆江問。

嗯，過戶了。孟慶國說：劉伯非要辦，交稅的錢還是熊斌找大勝借的。

哦，大勝，你還記得嗎？孟慶國突然問。

潘覆江茫然的搖搖頭。

校門口，那小吃店家的孩子！

哦。潘覆江想起來了，他跟熊斌去那吃面，那孩子讀小學，還找潘覆江問題目呢。

孟慶國又象是想起來什麽似的，說：他妹小他十幾歲，不好好上學，學別人離家出走，還是大斌從酒店把她抓回來的。

潘覆江一怔。那是他來楏城第一次見到熊斌。

孟慶國啰嗦得很：斌哥最恨別人有學上又不好好上了。這八巷要是有孩子逃學，他準撈著打一頓再丟回學校。

潘覆江心裏一揪。自己有學，卻不能上。這是一輩子的遺憾，一輩子的痛吧。

正說著，熊斌出來了。孟慶國一個彈跳就起來了：斌哥，你沒事吧？

沒事，那小子估計有事了。熊斌說。

兩人說話間往外走，潘覆江也跟上去。

外面日頭正高，潘覆江突然想起來這會兒自己應該在飛美國的飛機上。

放晚自習回家，潘校長坐客廳沙發上。

潘覆江和熊斌一前一後進了家門，潘校長說：回來啦。聽那語氣，似乎有話要說。潘覆江停下來嗯了一聲。

潘校長說：熊斌這次考試進步很大。

熊斌抓頭笑笑說：謝謝潘校長。

潘校長遲疑了一下，沒頭沒腦的說了句：你要好好珍惜……

關上臥室門，潘覆江埋頭做試卷。熊斌楞楞的，目光散亂，手上不停轉筆。

想什麽呢！潘覆江啪的拿書拍了拍他。

熊斌說：沒……沒想什麽……

熄了燈，狹窄的床上。

潘覆江側著身，身後是熊斌。熊斌慢慢的猶豫著把手搭在潘覆江腰上。

潘覆江全身一抖。

熊斌說：潘子。

嗯？潘覆江問。

不做男朋友也行，做弟弟，哥保護你一輩子。熊斌輕輕說。輕得比窗外的蟬聲都小。

潘覆江翻過身來，露出白牙燦燦的笑了：斌哥，你反悔了？

熊斌盯著潘覆江，象是要用眼神將他吞進肚子裏。這樣好久，又突然手一緊，撈著潘覆江撞進了自己懷裏。

潘覆江氣都喘不過來了，心裏砰砰跳，只聽見這個流氓喃喃說：我們好一輩子，我一輩子對你好。

王浩說：隔天才有航班，下一班後天沒票了，再下班，是正月初二了。訂不訂。

算了。潘覆江說。

起身給潘校長打電話。潘校長說：好，好，工作重要。

又好象有什麽不放心，支支吾吾問：你那些同學，見到沒？

潘覆江知道他問什麽，說：你是問熊斌吧，見到了。

潘校長一楞：他……

他沒念大學，你知道嗎？潘覆江問。

啊？潘校長有點猶豫：是不是……

你知道的，對嗎？潘覆江淩利的問：你一直知道他辦不下來助學金，對嗎？

潘校長欲蓋彌彰：那不是有規定嗎……

你給了他希望，讓他看到了光芒，卻又把他推回到黑暗裏，把希望盡數收走，對嗎？！潘覆江眼淚掉下來。

潘校長維護著那點兒尊嚴：你怎麽說話呢，那本來就是他的生活，本來就是他應該過的日子……

是，你的施舍只是為了你自己，一旦涉及自己利益，你就毫不猶豫再把他踩進泥土裏。潘覆江不想再繼續，他掛了電話。

王浩家鄉在一個中部小縣城，轉機再轉巴士。王浩邀請潘覆江跟他一起回家過年，潘覆江拒絕了，買了禮品給他父母，又送了他去機場。

臘月三十了。項目部的人，都走了。潘覆江加了會班，中午時，踏著城外絡繹不絕的鞭炮聲回到出租屋。

中午煮醬油面，晚上熬瑤柱粥。潘覆江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也只會這兩樣。

面條飄在鍋中，翻滾著。他再也不會煮成糊糊了。他想起那年煮給熊斌的面，就笑了。

潘覆江罕見的睡了會午覺，醒來時日薄西山。太陽落下去，風就涼起來了。潘覆江去關窗。

窗外街道灑滿了金色餘輝。平時熱鬧的街道，現在冷冷清清。大家都在家，熱熱鬧鬧的與家人團聚，偶爾行走在街上的，也行色匆匆往家趕。

電話響了，是孟慶國。

潘子！孟慶國在喊：你回美國了吧？新年快樂！

潘覆江苦笑了一下說：沒回。

啊？為啥？孟慶國追問。

因為沒趕上飛機。潘覆江也沒隱瞞。

啊。那頭似乎楞了，又停了會兒，說：是前天在派出所耽擱了？

嗯。潘覆江又解釋到：不是你們的問題，我不留下來，你們也會處理好的。我只是不太愛折騰，來來去去的，挺費勁。

孟慶國一時沒出聲。潘覆江等了會兒，只好又說：祝你也新年快樂。

孟慶國說：潘子，上我家吧，來吃晚飯。

啊？潘覆江楞住了。

呃……斌哥也在……孟慶國說。

那他……潘覆江本來想問熊斌也是一個人嗎，但話沒說完，被孟慶國打斷了。

來吧！孟慶國歡快的說：斌哥也要你來！

孟慶國下樓接著潘覆江。

房子在舊城不遠，也有點年頭了。樓梯間狹窄，孟慶國在前，潘覆江在後。

孟慶國沒停嘴：我家房子小，但我媳婦做飯好吃，斌哥也喜歡我媳婦做的菜。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斌哥說你不挑嘴，啥都吃……

爬到六樓，潘覆江有點喘。門沒關，孟慶國往裏喊：潘子來了！

這一句喊出來，潘覆江有點莫名其妙的緊張。先是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沖出來，一副少年老成的派頭對潘覆江鞠躬說：潘叔叔好！

然後就有個女人從廚房出來。那是孟慶國媳婦。潘覆江笑著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孟慶國媳婦笑著說：沒有沒有，慶國說你官可大了。

孟慶國不好意思的笑了。

進了門，走到客廳，沒有熊斌身影。潘覆江假裝不露痕跡四處探查。

孟慶國說：斌哥出去了。說去買點兒吃的。

潘覆江松了口氣，接過孟慶國倒給他的水。

小男孩窩在沙發上，好奇的打量著他。潘覆江對他笑笑，說：你幾年級？

小男孩答：一年級。又滄桑的嘆氣說：我什麽時候才可以讀大學。

潘覆江噗的笑了：你才一年級呢。

小男孩說：斌哥每次見到我，就要我去讀大學，估計從我出生就開始說了。

原來他也喊斌哥，潘覆江又笑了：斌哥還說什麽了？

斌哥說，我要不好好上學就打斷我的腿。小男孩皺著眉，好象此刻就要被打斷腿一樣。

潘覆江正要回答，門口突然一聲：瞎說。

潘覆江急忙回頭，熊斌提著個超市購物袋進來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說得我，象專門欺負小孩子一樣。熊斌說。

孟慶國從廚房出來，接過他手上的東西說：潘子來了。

其實他早看到了。點點頭，又瞪了小男孩一眼。小男孩朝他吐舌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