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王浩定的，離辦公室不遠。還請了政府拆遷辦負責人。拆遷是外包，集團出價，政府主導，潘覆江可以當甩手掌櫃，只出錢不管事。但潘覆江不喜歡做沒有掌控沒有把握的事，他跟承接公司及政府三方會面，也算是給足面子。

政府官員倒是嚴謹能幹，只是拆遷公司的那個總經理跟他手下那個楊副總，看起來文化水平也不高，一股子江湖味道。

桌上潘覆江陪著喝了兩杯酒，沒讓艾師傅送，和王浩走著回家。

潘覆江說：拆遷公司的工作方案，還有緊急預案，明天送來後，你傳給法律部劉部長過目。

王浩說：潘總你不放心？

嗯，潘覆江也沒隱藏：今天見面，那兩個一股子江湖氣。

別太擔心。王浩安慰道：或許他們這這是這個辦事風格。我看織品廠那片也是他們做的。

現在不比以前了，以前以人治國，現在依法治國，凡事都有法律框架。

停了一會，潘覆江又說：也有個人情關懷框架。

王浩說：嗯，那我盯緊一點。

天色已暗，街燈哧的一下亮起。潘覆江擡眼一看，兩個人不知不覺穿到了老街區。

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巷子又窄又曲。只是下水道不露在屋下了。

王浩說：地名好敷衍，一裏巷二裏巷的。

潘覆江笑了：只到八裏巷。那時候是小漁村吧，也算是楏城的源頭了。

真的該改了，這環境太差了。王浩皺眉道。

潘覆江說：是啊，我小時候就是這樣。

正說著，一盆水潑出來，正好在兩人前面，濺到腳。

王浩大聲說：倒水也不看看麽？

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的傳出來：咳咳，水沒長眼，人也沒長眼麽？聲音虛弱，但語氣不弱。

潘覆江拉了拉王浩。兩人不再出聲，走過去了。

兩人走到巷子口，穿出去不見了身影。

這頭巷子匆匆奔過來一個人，一腳踏進屋內：劉伯。

阿斌。我已經洗了，水我也倒了。

是熊斌。熊斌說：我來晚了一點，水怎麽倒在巷子裏了，不是說了等我來倒。

咳咳。幾聲咳嗽後，劉伯說：你忙你的，有事就別來，有空來。

熊斌彎腰一把抱起劉伯，往臥室走。

劉伯說：我日子也不多了，這些年多虧了你照顧。你外公也沒享過這個福。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

熊斌說：少想點事！多吃點飯！

一邊說一邊把劉伯放在床上，幫他脫去鞋。

屋內還有張折疊小床，是熊斌的。

劉伯又問：聽說這片都要拆了？

嗯。熊斌走出去收拾桌上吃過飯的碗筷。

老人嘆了口氣，睜眼看著床頂說：趕在拆遷之前，能死在自己屋裏，自己床上就好。

瞎說什麽呢！拆了遷，去住高樓房，有電梯，一整面墻都是窗子，屋裏亮堂堂的。熊斌大聲說。

潘覆江抽空回了幾天總部，一是匯報楏城項目進展，二是楏城現在入秋了，帶點冬衣回。

收東西時，又看到衣櫃角落的一個鐵盒子。裏面是一些小男生的物件。一張周華健磁帶封皮紙，皺巴巴的臟兮兮的，象是被人搓捏了百千遍。還有一支藍色鋼筆，早已寫不出來了。

神使鬼差的帶上了筆，又收了幾本書。

回楏城是王浩和艾師傅兩個人來接。上車王浩說：拆遷啟動了，這幾天項目部不停有住戶上訪。

訪項目部來幹嘛？有拆遷公司和政府。潘覆江說。

舊城區大都住的是老齡老人和無固定職業者，文化水平都不高，不知道政策。王浩回答。

接待工作一定要耐心細心，不能有任何差錯。潘覆江說。

嗯，都反覆交待了。這幾天法律組正在整理標準規範應答的內容，估計這幾天就會交上來您審了。王浩說。

嗯。潘覆江停了會兒，突然說：明天我們兩去舊城區轉轉。

好。

潘覆江和王浩下了車，從街上望過去，舊城區跟往常平常的一天沒有什麽區別。車來車往，人來人往。

只是隔不遠貼著的拆遷公告，在提醒著大家，舊城區是倒計時了。

潘覆江跟王浩沿街往前走。狹窄的街道上，一邊一輛挨一輛的停滿了車，本來不寬的馬路僅剩一車道可通行。沒有非機動車道，非機動車都緩慢的擠在機動車道上，行人只能走在鋪面的屋檐下。

這些門店，大約都是些經營好多年的小賣部、理發店、麻將館、小餐館，偶爾冒出來一家藥店網吧。

走著走著，兩個人就聽到前面有吵吵嚷嚷的聲音了。

我就是不搬，住慣了，別的地住不了！有女人的聲音傳來。

我看你不是別的地住不了，是錢給得不夠住不了吧！有個男人的聲音。

潘覆江心猛然一頓，是熊斌，沒錯，就是他。

這麽多年了，潘覆江每每想要回憶，卻總是記不清。可是，只要一聽到，又萬分篤定，就是他。

潘覆江停下來，王浩也跟著停下來。

裏面有捶桌子的聲音：我家六口人，按面積賠的房子哪住得了，還讓不讓人活。

誰不讓你活了，你把後院都占到老李家了，違規建房還沒跟你算。熊斌惡狠狠的說。

那女人開始撒潑哭喊：熊斌！這街上這麽多家，你偏跟我過不去。那年你要去上大學，那劉老頭挨家挨戶幫你討讚助，我還出了一百，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潘覆江心裏有尖銳的東西猛然一絞，大口喘著氣。讀了大學就好，那樣就好。潘覆江有點欣慰了。

可又聽到熊斌冷笑了一聲說：學沒上，錢也挨家挨戶的退了。那一百塊我記著了，可拆遷一碼歸一碼，23號之前，去簽協議，否則我就來砸桌子！

楊姐，拆遷也是有法的，不能你喊多少是多少。這是孟慶國的聲音。

說話間，四五個人，在熊斌的領頭下，浩浩蕩蕩出來了。

熊斌出來轉頭就看到潘覆江站在一旁。腳步猛的一頓，驚呆了一般的看著他。

孟慶國也出來了，順著熊斌的目光，看到潘覆江。他趕快往前走兩步，又側頭看了一眼熊斌，對著潘覆江說：潘子，你……怎麽在這？

王浩摸不著頭腦，見潘覆江沒說話，就接過話來說：潘總來看看拆遷工作進展。

潘覆江的眼神越過孟慶國，直勾勾的望著熊斌，半響，說：那天在酒店……

熊斌轉開頭，有點不耐煩：是。

這人是誰？熊斌身後的幾個人問。

孟慶國正打算回答，卻看見熊斌扭頭就走。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潘覆江，然後慌張的跟上去了。

潘覆江心裏焦急，也跟著急匆匆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熊斌，你這樣不對，拆遷不能……

熊斌突然站住了，他回過頭來，尖銳的看著潘覆江。潘覆江沒預料到他停下，這一追，兩個人的距離只有兩步之遙了。

他楞楞的看著熊斌，只聽見他冷冷的說：不對是吧？我在你那，對過嗎？

這句話丟過來，就象一把刀，一把插在潘覆江心頭上。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沒說。說了有什麽用。當初熊斌求他，求著他說要我怎樣都行，但是不要不理我。

潘覆江全身都凍成了冰渣子，他張著嘴，又不知道說什麽。王浩只覺得潘總有點顫抖，兩步上前喊到：你們是哪個公司的！讓你們總經理明天來項目部匯報。

潘覆江用手往後拍了拍他的手。一口氣回過來。

那邊熊斌掉頭就走。

潘覆江又喊：你有空吃飯嗎？我想請你，請你們吃飯。

啊。孟慶國停下來回頭看潘覆江，又回頭看熊斌，熊斌都沒停，也沒答話，三兩步急匆匆已走遠了。

孟慶國尷尬的摸了摸頭，又看了一眼潘覆江，轉身去追熊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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