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樓三少主的畫像，你們都仔細瞧瞧，與這位阿月姑娘是不是一模一樣。”天樞長老冷聲道。

宋玨幾人看清後，皆是一驚。

崔近月與樓清歡的氣質可以說沒半分相似，她目清氣正，矜貴卻不矜傲，眉間總是平和寧靜的，樓清歡卻不同，眼角眉梢都有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邪氣，連唇邊都帶著一絲譏諷之意。

若說崔近月的眼神能讓人冷靜下來，那麽樓清歡就是可以激起任何人的火氣。

兩人乍一看一模一樣，仔細一瞧，又能看出其中差別，可是再違心，也說不出兩人毫無關系的話。

如宋玨幾人，看看那畫像，再看看崔近月，即使知道她不是樓清歡，也不得不承認兩人至少有九分相似。

宋玨不相信崔近月是樓清歡，可兩人好似雙生，於是，他也忍不住迷茫又惶恐起來。

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孟詩嫣四人，即使都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也都還是繼續跪在天樞長老面前，默默垂了眸，選擇繼續相信崔近月。

天樞長老拿出畫像，本是想讓他們迷途知返，卻沒想到他們依然不信崔近月是樓清歡這個事實。

他怒聲道，“我沒有欺騙你們的必要，玄隱宮正以此畫像四處尋找她，若不是她混在你們之中，早已被找到，你們若再不願信，隨意找個玄隱宮弟子，也定能指認她。”

“我知道你們一直與她同行，因為她擅長偽裝，讓你們都以為她失去記憶，又是正派之人，所以到現在都不願相信她是樓清歡，可證據確鑿，你們難道還想自欺欺人不成？”

“我天墟第一條門規，便是不可與邪魔外道之人來往，念在你們不知情，掌門和幾位長老都不會對你們施以懲戒，只是從此以後，你們都不可再與此人有任何瓜葛。”

天樞長老說到最後，已是十足的語重心長，他認定是崔近月心存欺騙，幾個弟子不知者不怪，錯都在崔近月身上，他們主動斷了這段孽緣便罷。

可出乎意料，到了這種程度，宋玨幾人還是咬緊了牙關不吭聲。

天樞長老非暴躁之人，還要再勸，不遠處便來了一行人。

崔近月聞聲望過去，便見是六男一女，都已有些歲數，或威嚴或清逸，卻都與天樞長老如出一轍的仙風道骨，看著就是高人模樣。

無需多想，她也知道這是天墟派的掌門，與另外六名長老。

看到這幾人出現，宋玨五人都不自覺繃緊了身體。

天樞長老朝最前方那人一拜，“掌門。”

他對幾人的到來並無意外之色，崔近月了然，天樞長老只是打頭陣的人而已，他的出現不止是為了道出她的來歷，還是要將她攔在山門前。

畢竟魔教之人，怎能入這正道聖地！

至於現在才出現的掌門和長老們，便是見宋玨幾人還不迷途知返，不得不出場了。

天墟不愧正道魁首，為了門下的幾個弟子，也是煞費苦心了。

崔近月心裏倒是不慌，她早已預想過最壞的結果。

孟詩嫣四人分別是天權，天璣，玉衡，搖光幾位長老的門下，他們一來，便令四人起身，師父之命不得不從，他們只能耷拉著腦袋站了起來。

唯獨宋玨，依然腰直背挺地跪在天樞長老面前，如月似風，溫潤依舊，卻透出骨子裏的倔強，非人言可動搖。

他可以說是這一代弟子中的楷模，掌門和七位長老都很是看好他，從未想過他會因為一個女子犯倔，甚至質疑自己師父所言。

掌門向來威儀深重，卻也忍不住輕嘆，“宋玨，你可知為何今日山門前無任何弟子？因為我與幾位長老知道，你們帶著樓三少主回了天墟，我們不希望這件事人盡皆知，所以下了命令，讓所有弟子都不可以靠近這裏半步。”

宋玨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掌門看得清楚，又道，“你曾給你師父來信，說已經找到心儀女子，他親口與我說他很為你高興，盼著你帶那女子回天墟，可我們都沒想到，這女子是樓三少主。”

“你師父用心良苦，自收到柳島主的信後，便親自徹查此事，可他找到證據後並不高興，只擔心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宋玨，證據已出，你還是不願相信，難道是要為了這個女子，背師叛道，什麽都不顧了嗎？”

掌門說到最後，語氣已非常嚴厲，如同喝問，不僅讓孟詩嫣四人齊齊打了個哆嗦，也讓宋玨耳中如雷炸響，心頭有種從未有過的清明。

所有人都望著他，天墟的師長們都盼他立即知錯，與崔近月劃清界限，師弟師妹們盼他不要輕易妥協，就此放棄崔近月。

而崔近月，眸色始終平靜淡然，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似乎是在等待著某種結果。

宋玨擡頭看向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害怕、哀求、或逼迫，就如往常一般，他只要看著，心中便會生出脈脈溫情，覺得這世間所有事都沒那麽糟糕。

兩人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從腦海中劃過，他才驚覺，自己的記憶力竟這麽好，便是某日午後她坐在山坡上輕笑的樣子，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也回憶起了當初，他對崔近月說出喜歡時，她說的那些話。

她問他，若喜歡她與正道相悖，所有人都反對他與她在一起，他是會離開她，還是會不顧一切堅定選擇她。

他那時答，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棄她。

即使，他要為此付出不可承受的代價，他依然會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松開。

宋玨一生未有過離經叛道之舉，也沒想過會離開天墟，可那時，他的回答並不摻雜敷衍，而是出自真心。

等到這個抉擇真的擺到了他面前，他發現，自己的想法依然和那時一樣，即使他方才聽到師尊所言多麽難以置信，心中又有多惶恐，他也沒有哪怕一瞬間，想到過要放棄崔近月這個可能。

他不想背離師門，不願放棄愛人。

可若二者非要擇其一，他選崔近月。

宋玨的這個念頭，很清醒，也很堅定，便是理智都知道崔近月應當就是樓三少主，他也還是一丁點猶豫都沒有。

沒有人會看好他們，祝福他們，宋玨很清楚，心中卻沒有絲毫動搖。

一片寂靜之中，宋玨動了，他恭敬地向師長們一拜，“我想與阿月說幾句話。”

他的表情不嗔不怒，看起來已然有了決斷，長老們以為他是下了決心要斬了情絲，自然沒有不允。

宋玨便站起來，轉身看向崔近月。

兩人離得極近，可以清楚望見對方眸中倒影，皆是彼此，帶著層淺淺光澤。

也不知為何，宋玨與崔近月都忍不住笑了，一如往常，沒有半點陰霾。

“你不是樓清歡。”

“不是。”

“你的確沒有樓清歡的記憶。”

“的確。”

“你是真心心悅我。”

“對，我真心心悅你。”

宋玨不是在問，而是在說，似乎並不需要崔近月回答，可她給予的肯定，還是令他眸中現出滿足的笑意。

他說幾句話，就真的只是幾句話，崔近月還以為他會詢問更多，可他完全沒有那個意圖。

她是崔近月，她沒有樓清歡的記憶，她心悅宋玨這件事，也是真的。

如她預想過的那樣，她無需欺騙宋玨，他值得純粹的真心，她給得了，又怎舍得讓他失望。

不過宋玨也讓崔近月感覺，好像即使她是樓清歡，天墟派所有人都這麽認為，全天下都說她是妖女，他依然會愛她，相信她。

“阿月，我曾說過，即使你曾是惡人，那也只是曾經的你，這與我的喜歡沒有關系，或許你那時會覺得，這只是我隨口一說，基於你沒有恢覆記憶，所以可以不負責任說出了這句話。”

宋玨望著她，極認真道，“但不是這樣的，阿月，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出自真心，你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怕自己是個惡人，這些我全都仔細考慮過，我的答案是沒關系，我喜歡的是你，而不是出於某種條件加持的你。”

“就像我相信你一樣，我也相信我的師長，我知道他們不會信口開河，你真的就是樓清歡，我必須相信這件事，也必須接受這件事。”

“可這依然與我喜歡你沒有關系。”

崔近月聽到此處，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卻並無多少歡喜，反而抿起了唇。

她知道，宋玨會說這些，只有一種可能。

“我還說過，只要你也堅定的選擇我，那麽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放棄你，阿月，這也是真的。”

說著，宋玨便對崔近月笑了起來，眉目中盡是溫柔繾綣，“我可能沒辦法帶你進天墟，讓你受到我師長們的認可了，他們不會允許我們在一起，可能還會做出很多傷你心的事，這樣的話，你還會堅定的喜歡我嗎？”

身後的天墟眾人，終於從宋玨的話中，察覺到了某種不妙的苗頭。

“宋玨。”

“宋師兄。”

宋玨卻並未理會，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看著崔近月，等待著她的答案。

他看起來既堅定又認真，崔近月卻知，宋玨心中定然忐忑，她知道他想做什麽，也能猜到後果會如何。

按道理來說，她應該秉持著為他好的信念，說不。

可崔近月又想，她為什麽不能讓他開心一點，更有底氣一些呢？

於是，她揚起了笑容，認真的對宋玨說：“君心便似我心，除了你，誰都傷不到我。”

宋玨怔了一瞬，便也笑了，滿足且心安。

說完該對崔近月說的，他便又回身看向師長們，已然下定了決心，卻反而顯得更加平和淡然。

似乎猜到他要說什麽，八位師長皆面色不豫，而四名年輕弟子，都很是糾結。

也就在這時，崔近月突然抓住了宋玨的手腕，力道不大，阻礙的意圖卻明顯，讓他瞬間咽下了要說的話。

宋玨訝然回頭，崔近月卻是上前兩步，站到了宋玨身前，望向天墟眾人，容色冷肅。

“你們說過了，宋玨說過了，也該輪到我說了吧！”

因崔近月背對著他，宋玨並不能看清她面上神色，唯有正對著她的眾人，被她的眼神一掃，竟罕見的感受到了莫大壓力。

年紀小的幾個都忍不住腿軟起來，而天樞長老等人，則心中駭然，明明只是個年紀小了幾輪的小輩，也並未釋放出什麽威壓，只是一個眼神，竟能讓他們都感覺到，自己仿佛面對著一個龐然大物。

身為天墟派的掌門和七位峰主，他們的修為自然都已至天境巔峰，卻從始至終都沒看透崔近月的修為，以至於如今，竟有些難以對她出手。

這種高手之間的感應，既是他們的底氣，也是他們的束縛。

一時間，所有人都把註意力從宋玨轉移到了崔近月身上。

這正是崔近月的目的，她無意以武力施壓，可惜若不這樣，這些人很難把她的話聽進去。

眼見天樞長老等人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卻依然眸色淡然，“我再說一次，我沒有樓清歡的記憶，就算你們非說我是她，我也不會認，無論你們要做什麽，也隨你們，我並不介意別人認為我是誰。”

“還有，我是因宋玨來天墟的，你們覺得我是來當臥底也好，是預謀對你們圖謀不軌也好，都可以，但我不希望你們把這個罪名強加到宋玨頭上，非說是他將我引來的，反正你們擋在這裏，我也沒非要進去。”

“再者，你們不在意，宋玨在意，所以我必須要澄清一下，我是真心喜歡他，從無假意，你們若非要揣測我是在欺騙他，隨意，反正我和他兩情相悅，輪不到什麽妖魔鬼怪來反對。”

她最後一句話，讓天樞長老等覺得她是在內涵他們，卻沒有證據。

崔近月說著，回頭看了宋玨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傾盡全力阻止我們在一起，而宋玨，絕不會因為你們的三言兩語就離開我。”

“他現在似乎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背棄師門，要麽背棄我，你們非要逼著他做出選擇，我卻不會逼他。”

宋玨心頭倏然湧出酸澀之意，他並不怪師長們非要他與阿月劃清界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只是宋玨。

他是天樞峰首席弟子，是師弟師妹們的榜樣，也是天墟派的臉面，掌門與眾長老都不能讓他一人毀了天墟弟子的名聲。

一旦他和阿月之事傳出去，不管真相如何，正道百家宗門都會認為他是與魔教之人為伍。

因此，他已經做好了廢去武功，被逐出師門的準備。

然而此時，他還是不由因崔近月的維護，四肢百骸都湧現出暖意，驅散了心頭陰霾。

他不想做選擇，可他必須選，天墟上下無人可以接受他與阿月在一起，他願意用生命來報答師門的恩情，可與阿月分開，不行。

宋玨知道，阿月能夠明白他，也支持他，甚至就算他選擇了師門，她也不會怪他。

只是從此以後，他便與她再無可能了。

他寧願身敗名裂，也不能讓她離她而去。

崔近月此時似是察覺到他心中思緒，又回頭對他笑了笑，才又道，“我知道，宋玨會選擇我，你們可以說他耽於情愛，可在我看來，他非常清醒，他只是明白自己最想要什麽。”

“你們一定覺得我是妖女，是誘他墮落的禍根，也一定認為，我是想毀了宋玨，一旦他選擇了我，他的武道之心便有了破綻，沒辦法再近方寸，可惜，這都只是你們的揣測而已。”

“我不會讓宋玨離開天墟，成為天下人口中的離經叛道之人，誰都能談論他，我希望他一直高高在上，光芒萬丈，成為不世俠者，為萬人所敬仰，雖然他不會離開天墟派就一文不值，但我舍不得旁人說他一丁點不好，所以，你們大可放心，我不會與宋玨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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