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近月的這番話，讓天樞長老等人皆面目覆雜起來，她真誠與否有目可見，也因此，他們都不確定她的意圖是什麽了。

可讓他們就此放下警惕，也是萬萬不能的。

玄隱宮與正道之仇已有幾百年，就算她真的沒有恢覆記憶，她也是玄隱宮的少主，他們絕不會讓天墟弟子與這樣一個妖女在一起。

崔近月一看他們的表情，便知他們心中所想，挑眉笑了一下。

“不過，我更不會與宋玨就此分開，誰都別想拆散我們。”

說完，她再不理會面色大變的幾人，轉身望向已然怔住的宋玨。

之前崔近月說那些話時，宋玨緊張的手心都出了汗，還以為她的意思，是已經決定與他分離。

直到她說到最後，宋玨才知道，在她心裏，原來並非不能兩全。

她不會逼他與師門反目，卻也不會放棄他。

宋玨不在乎自己身敗名裂，被人恥笑，可崔近月在乎，她絕對不可能讓宋玨陷入那般難堪的境地。

“宋大哥，我不願意你為我叛離師門，背負罵名，今日之事太過意外，因我而起，是我對你不住，若照話本中的道理，我該主動棄你而去，免你兩難。”

“可是我答應過你的，我不會跟你分開，你能夠堅定的選擇我，我很開心，所以，我想讓你也開心。”

崔近月又握住宋玨另一只手，笑著道，“宋大哥，你還記得我曾說過的嗎？有時候，兩人相愛並不一定要求個結果，只有得到世人祝福，讓別人都歡喜，才叫圓滿。”

“相愛本就只是兩個人的事，旁人說什麽做什麽，都不可能成為我們的阻礙，與他們計較，才會被他們影響，宋大哥，有些缺憾可能並不是壞事，你明白嗎？”

宋玨瞬間便想起，這是曾經看了一個奇特的話本後，崔近月對他說過的話。

那是個關於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的愛情故事，兩人的相愛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就如同一場災難，攪得整個江湖都是風雨，所有人都在罵他們，說他們是奸夫□□，是禍害，是罪惡。

話本的結局不好，武林盟主眾叛親離，魔教教主成了廢人，兩人只能隱姓埋名，再無半點意氣風發。

宋玨看完後心情都不由低落起來，說與崔近月聽，她便告訴他，不是只有得到世人祝福，讓所有人都歡喜的大圓滿才叫愛情。

有些人是拼盡全力才能與愛人相守的，哪能在乎得了那麽多，至少那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直到生命的盡頭，也依然愛著對方，縱有缺憾，也比不得愛人一個擁抱的溫暖。

現在冥冥中想來，這故事好似讖言一般，正應了他與阿月的情況。

宋玨憶起崔近月說過的話，也明了她的意思。

一時間，宋玨思緒萬千，然而與崔近月盈著笑意的眸對視良久，最終，他點了點頭，“我明白。”

說完這三個字，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方才那種即將破釜沈舟的感覺盡數斂去，他重又變回了那個和光同塵，如朗月清風般的宋玨。

崔近月便知，他明白了她什麽意思，且，默認了。

兩人一切盡在不言中，卻使得其他人都有些雲裏霧裏的，不知道兩人是在賣什麽關子。

尤其是宋玨的一句明白，不像是迷途知返，倒像是與崔近月對了個暗號。

天樞長老已然忍不住道，“宋玨，你莫要被這妖言迷惑，非是我們要逼你，你自幼拜入我天墟門下，向來勤勉良善，慎思敏行，為師知你重情，可天墟弟子絕不能與魔教中人有半點瓜葛。”

“你今日必須在刻著門規的石壁之前，與樓三少主做個了結，她不可踏入天墟派半步，而你，此生也不能再見她。”

天樞長老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甚至稱得上平淡，他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宋玨若一意孤行，天墟派絕不容忍。

宋玨眼睫一顫，默默垂了眸子，讓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緒。

他看上去並無什麽情緒波動，可就在天樞長老話音落下之際，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恕弟子，難以從命。”

堅定，無畏，沒有任何猶豫，宋玨是在說，他不可能此生都不見崔近月。

而不等天樞長老發怒，崔近月便笑著道，“諸位，雖然我敬你們是宋玨師長，很難對你們出言不遜，但這並不代表，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們逼迫宋玨，他是天墟派弟子，不會對你們有任何怨言，可我不是，你們若欺人太甚，別怪我真的動手。”

眨眼間，她氣勢全開，明明還在笑著，卻使得天樞長老等如臨大敵，全身都僵在原地，下意識便齊集力量與她相抗衡。

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難不成，樓清歡的修為遠在天境巔峰之上？

如今江湖百家宗門雖然都以天地玄黃劃分武境，但如天樞長老這樣的高手，都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一個人能輕易擊敗天境巔峰的高手，那此人自然不能以凡俗境界而論。

崔近月似乎便是這樣的人，否則說不通，為什麽他們八個天境巔峰的高手，都能被她的氣勢所鎮，莫說出手，能不像旁邊四個弟子那樣軟了身體已是不易。

可是，天墟派的八位天境巔峰高手都想不通，樓清歡這個才不過十八歲的玄隱宮少主之一，據說連樓千縱的傳承都還未得到，怎能有這般厲害的修為？

便是樓千縱那個大魔頭，也不曾給過他們這樣的感覺，這樣一來，這個阿月到底是不是真的樓清歡？

說來也是可笑，之前天樞長老等人還堅定認為崔近月就是樓清歡，絕不可能有錯，現在卻因著她難以看透的修為，反倒懷疑她是不是樓清歡了。

崔近月並不知道他們所思所想，若是知道，恐怕也只會付諸一笑。

反正不管怎麽樣，她都不會承認自己是樓清歡的，別人的任何猜測都與她無關，可她不希望，宋玨有一丁點被欺騙的感覺。

她在一開始就將這樣的隱患掐滅了，自然不會再讓它燃起，灼傷宋玨。

被崔近月氣勢所鎮，又疑心她身份到底為何，天樞長老等人都心神不定起來，眼中情緒明明暗暗，恍若搖曳的燭火。

而有了這樣的破綻，他們都再難維持境界清明，全力抵抗崔近月的碾壓氣勢，八人喉間都湧上一股腥甜，面色更加難看起來。

宋玨是所有人中，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崔近月柔和的氣息護在他身周，免了他被幾人撞在一起的內力所傷，她還使了點小伎倆，讓孟詩嫣四人昏睡過去。

便是如此，她看上去依然游刃有餘，反倒是那八人中，已有快要支撐不住的了。

崔近月不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她的意圖很簡單，只有讓天墟派對她生出忌憚，他們才不可能逼迫宋玨太狠。

天墟的掌門和眾長老想讓宋玨與她再無瓜葛，是不希望宋玨因她受到傷害，天墟也會因兩人顏面有損。

可若知道崔近月有了與他們相抗衡的力量，打上天墟不是什麽難事，那麽他們自然就要好好思量，到底要不要得罪她太狠了。

兩相對峙，默默無言，崔近月知道，自己一定能贏。

宋玨再是遲鈍，此時也隱隱察覺到了崔近月幾人暗自的爭鬥，眼見對面的幾位師長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忍不住喚了一聲，“阿月。”

崔近月聽到宋玨的聲音，回頭朝他微微一笑，帶著安撫之意。

下一瞬，她便收了驚人的威壓，對面好幾位長老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忍不住踉蹌了一下，她卻跟沒事人兒一樣。

掌門和天樞長老倒還不算狼狽，望著她帶笑的面容，雖然有些驚訝她能如此收放自如，但到底比不過感受到她修為深不見底時的震撼。

而這個時候，他們也明白了，崔近月突然發難的原因。

可要他們就這麽低頭，也是不可能的，一時間，幾人只能默然不語，暗暗調息。

崔近月也不可能真的傷了他們，這樣就挺好的，她背過一只手晃了晃，很快，便被宋玨的手掌包裹其中。

她輕笑了一下，很是和善道，“諸位，天墟派是宋玨的師門，我還是很有好感的，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對你們都沒有惡意，我沒了記憶，被宋玨取名為阿月，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是阿月，到現在依然是。”

“我知道你們認為我是樓清歡，不希望宋玨與我這個妖女往來，想硬生生逼他忘了我，可惜，棒打鴛鴦這種招數我不吃，我與宋玨兩情相悅，除非他心甘情願不再愛我，否則我絕對不會離開他。”

感受著手上緊了些許的力道，崔近月用手指捏了捏宋玨的掌心，親昵如昔，讓他放松了下來。

崔近月仿佛沒有看到對面幾人又難看了幾分的臉色，繼續道，“我可以發誓，此生不入天墟半步，但你們也必須承諾，不可以逼迫宋玨什麽，他若不開心，我便不開心。”

“我脾氣不好，就是修為高了些，什麽人都敢惹，什麽事都不怕，若是不信，盡管試試。”

宋玨聽著她的威脅之語，竟並不覺得她對師長們不敬，只是忍不住想，阿月怎會脾氣不好。

她從來不喜歡在這種事上費神，沒有生過任何人的氣，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世上什麽事都不會讓她煩心，若不是為了他，根本不必這樣做。

這樣想著，他便悄悄嘆了口氣，雖無聲，但還是被崔近月感覺到了，以為他是煩惱之後該怎麽面對師長。

她思索了一下，軟了口氣，“宋玨從未忤逆過你們，只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他今日所為，錯不在他，你們應當都是通情達理之人，請不要太過責怪他，若是有氣，盡管沖我來。”

“你們想讓宋玨留下，我也想讓他留下，我以後可以不來主動尋他，可你們不能限制他的行為，強逼他做他不願做的事，你們若是答應，我會立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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