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玨有些擔心崔近月。

這夜，兩人在宗主府中漫步時，他忍不住詢問，“阿月，你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

崔近月不意外他的敏銳，思索了片刻，便道，“我沒有不開心，只是覺得很奇怪，我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窺探我，可我找不出那人。”

“這很像是錯覺，可是我更相信我的直覺。”

宋玨瞬間肅了面容，“是有人想對你不利嗎？”

他沒有一絲質疑，就相信了崔近月的話。

“我沒有感覺到危險。”崔近月眸中一下子就含了笑意，“對方很高明，若有一絲殺意，我也能將其找出來，倒是不足為懼，更何況，你不會讓人對我不利的，是不是？”

宋玨聞言，心頭微松，認真又堅定道，“是，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崔近月笑靨如花，“那就好了，既是宵小，我們等他現身便是。”

宋玨無奈一嘆，正要說些什麽，就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某個方向，厲聲喝道，“什麽人？”

下一瞬，便有人從不遠處的陰影裏走出來，眉目如畫，不見慌亂，似乎只是恰巧路過，正是柳箏。

她面上有些無奈之色，“宋少俠，在我的府上無人敢作亂，你們是不會遭遇危險的。”

宋玨沒想到是她，與崔近月對視了一眼，便齊齊客氣喚道，“柳島主。”

柳箏朝兩人走過來，容色和善，“方才未曾及時躲避，聽到了二位說話，實在抱歉，我沒有想偷聽的意思，還望宋少俠和阿月姑娘不要與我計較。”

宋玨只能道沒關系，崔近月沒有答話，柳箏的出現，令她心中豁然開朗。

在這宗主府中，甚至整個神凰島上，的確沒有外人敢作亂，可若作亂的，就是柳箏的人呢？

這個猜測十分大膽，又沒有證據，崔近月自然不會說出來。

而無論柳箏是什麽意圖，她都不想去探究，反正明日，他們就要離開神凰島了，便是天塌了，柳箏也留不下她，她自然無以為懼。

宋玨和崔近月都與柳箏不相熟，就是這般遇見了，也沒什麽話好說，一時間，氣氛不自覺便有些沈凝起來。

可若是立即就告辭，又似乎有些不妥，宋玨思量了一下，就要開口與柳箏尬聊。

這時，柳箏卻先行道，“身為神凰島的主人，這裏發生的一切我都通曉，在這島上的人也都無不妥，阿月姑娘的感覺若是沒錯，恐怕是神凰島潛進了魔教的人。”

“宋少俠，方便我和阿月姑娘單獨談談嗎？若阿月姑娘真的助我抓到了魔教妖人，也是一樁好事。”

她最後一句話雖是對著宋玨說的，一雙秋水剪眸卻望著崔近月，笑意盈盈，似乎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可不知為何，宋玨心中卻突然湧現出一絲不安，又尋不到源頭。

即使知道柳箏是好意，他也不想將崔近月留下，崔近月卻對他道，“宋大哥，既然柳島主這麽說了，那我就與她說會兒話，以免錯漏什麽信息，你先回去休息吧。”

崔近月都這麽說了，宋玨只能答應，離開了這裏。

而柳箏和崔近月兩人，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才開口說話。

先開口的是柳箏，“阿月姑娘真是敏銳，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探知到你的秘密，若想對你不利，也定會被你反殺。”

崔近月擡了擡眸子，直接道，“是你派人在暗中窺探我，你想做什麽？”

“沒錯，的確是我讓人暗中觀察你。”柳箏竟承認了，卻又反問道，“不過應當是我來問，你跟著宋少俠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樓姑娘？”

崔近月不動聲色，淡淡道，“我不值得你在說什麽，我也不是什麽樓姑娘，我是阿月。”

柳箏輕笑一聲，“你知道我是怎麽發現你身份的嗎？”

“在一年多以前遇上你們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並沒有想探究你身份的想法，可就在三個月前，在機緣巧合之下，我知道了魔教正在找一個人，還是他們的少主人樓清歡。”

“更巧合的是，我看到了樓清歡的畫像，她的容貌與你一模一樣，而且樓清歡失蹤之時，就是你與宋玨他們遇上的時日，這種萬中無一的巧合，只說明了一個事實。”

“你就是樓清歡。”

柳箏陡然斂了眸中笑意，面色冷肅，她深谙施加壓力搶占先機之道，緊盯著崔近月，試圖找出其破綻，即使只是一瞬間也足夠了。

可惜的是，她遇上的是崔近月。

崔近月不僅毫無破綻，且一點都不為所動，“柳島主一定要說我是樓清歡，那麽請問證據呢？便是魔教的人指著我說我是樓清歡，也不代表我就要認，因為在我心裏，這就是無稽之談。”

“柳島主，我沒有絲毫樓清歡的記憶，我叫阿月，從和宋玨相識開始，我就只是阿月，就算你們神凰島加魔教所有人一起說我是樓清歡，畫一百張畫像證明我是樓清歡，我也不會承認我是另一個人。”

“無論柳島主怎麽說，我不認就是不認，而且我想，宋玨他們也一定會相信我。”

崔近月否認得臉不紅心不跳，差點都要讓柳箏以為自己是不是真的懷疑錯人了。

不過柳島主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又道，“我知道你不會承認，既然如此，那你能說出自己師承何人，來自何方，有何親友嗎？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生來毫無痕跡，就算你是隱世門派的弟子，我神凰島也定能尋到你以前的蹤跡。”

她以為說到這份上了，崔近月定答不出來，會露出破綻。

卻不想，崔近月極為無辜道，“柳島主不知道嗎？我失憶了，你說的這些我回答不了，或許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想起來。”

如今又不是網絡時代，一個人真的從小到大都有清晰痕跡。

她沒有樓清歡的記憶，對玄隱宮也一無所知，就是玄隱宮來人昭告天下她是樓清歡，她也能不承認。

就算柳箏有樓清歡畫像又如何，想必她也拿不出更多證據了，崔近月真的一點都不慌。

柳箏顯然被她的無賴打得措手不及，一時間竟楞住了，本來有把握如她，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她根本拿崔近月沒有辦法。

就如崔近月所說，即使她將這件事告訴宋玨他們，他們也一定更相信一路同行的崔近月，而不是她。

柳箏的養氣功夫倒是一流，到了這份上，也沒有要嚴刑拷打崔近月，逼她承認的想法。

“阿月姑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柳箏盈盈一笑，竟換回了這個稱呼，“事實上，我之所以想跟你私下談談，就已經想過你不會承認了，只是沒想到，阿月姑娘能如此不露破綻，反倒是我咄咄逼人了。”

崔近月挑眉，覺得柳箏的涵養真是一絕。

“我能看得出來，你說的都是實話，我也相信你真的失去了記憶，只是阿月姑娘，既如此，我就不會再強迫你承認自己是樓清歡。”

柳箏說著，忍不住輕嘆，“自看到那張畫像後，我便讓人探查你們這一年多以來的蹤跡，收集你的所有信息，既是想知道你跟著宋少俠他們有什麽目的，也是想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不得不說，阿月姑娘你是真的沒留下過一絲破綻，你的武功，談吐，性情，都與樓清歡判若兩人，從頭至尾都沒有要傷害宋少俠他們的意思，和他們一起行俠仗義也毫無違和感。”

“你成了天墟弟子的第六人，許多人將你們一起稱作善德六俠，可我還是不放心，想知道你到底所求為何，於是，我讓你們上了神凰島，想就近觀察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說到這裏，柳箏苦笑了一聲，對崔近月說了聲抱歉，“若你未有察覺，我會如期送你們上船，並給天墟掌門修書一封，告知你身份有異，那樣一來，證明你到底是不是樓清歡，便成了天墟派的事了。”

說白了，證明崔近月是樓清歡，對柳箏並不十分重要，她根本沒有將這個玄隱宮少主人之一放在眼裏。

只是看在神凰島與天墟派的世交份上，不忍宋玨幾人受到傷害，她才會派人探查。

而如果不是崔近月察覺有異，柳箏又想借機試探出她的破綻，兩人本不會有此番對話。

現在柳箏已經放棄了探尋崔近月的真實來歷，決定把這個問題拋給天墟派，讓他們去頭疼。

“不過出於道義，我還是會修書一封告知天墟掌門樓清歡的事。”

崔近月對於柳箏實則並沒完全放棄的試探，依然極為淡定，“與我無關。”

至此，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崔近月轉身便要離開。

然而她剛走了兩步，身後便傳來了柳箏的聲音，“阿月姑娘，望你好自為之。”

崔近月沒有回話，腳步不停，很快就消失在這片荷塘月色之上。

到了幾人歇息的院落，崔近月毫無意外的，看到了宋玨等待在院中。

聽到她的腳步聲，宋玨立即起身，關切地問，“阿月，你與柳島主交談的如何了？”

崔近月對他輕輕一笑，“沒什麽，我們明日就會離開，接下來的事交給柳島主就是了。”

宋玨看出她不願多說，便沒再問，而是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安慰她道，“好，你不要擔心，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到天墟，無論何方宵小，都不能傷害你。”

崔近月垂眸，嗯了一聲，自然而然地環住宋玨的腰，埋在他懷中，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宋玨以為她是在撒嬌，一手抱住了她，一手輕撫她的青絲，像哄孩子一樣，“別怕，我會保護你。”

崔近月當然沒有在怕。

她只是知道，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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