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近月的字典裏，幾乎從沒有脆弱兩個字。

便是沒防備柳箏會查到她的身份，且可以預料到去天墟之後的修羅場，她也能毫不心虛全盤否認柳箏的話，又在與宋玨的一個擁抱中，將所有情緒都化為無形。

再次擡頭，她就恢覆成往常一般，還是宋玨熟悉的戀人。

她不想多說，宋玨便不多問，只是緊裹住她的手，想要以此傳遞給她一點安全感。

崔近月不知道，宋玨若是得知她可能是樓清歡會是什麽感覺，若換成是少年時的她，可能在聽到的一瞬間，連血液都會泛起刺骨寒意。

她曾親身經歷類似之事，以已度人，竟難得對著宋玨，生出了躊躇之感。

然而她又非常明白，樓清歡這個身份如同埋得很深的地雷，早晚要炸，且不是她一味否認，如同無賴，就能蒙混過去的。

想到回天墟之後的狂風疾雨，崔近月就隱隱頭疼，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可她在乎宋玨。

她不希望他傷心，亦不希望他放棄師門，或她。

連7438也覺得這道題無解，天墟派的掌門和長老們可不是吃素的，不是她說自己不是樓清歡，他們就相信了，然後歡欣鼓舞祝福她和宋玨白頭偕老的。

“除非你能讓天墟派答應跟玄隱宮聯姻。”7438如是說道。

崔近月連眼皮都沒擡，淡淡道，“那還不如我變身大魔頭，成為江湖第一禍害，迫使天墟派不得不讓宋玨以身飼魔來得容易。”

7438略一思索，竟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點了點頭，“也行。”

崔近月默默將薄被掖到下巴處，閉上眼睛，不再理會它。

7438還想再說兩句，下一瞬，卻聽到了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已然熟睡過去，切斷了與它的聯系。

7438，“……”

要不要這麽無情？

翌日一早，崔近月醒來就對上了一臉幽怨的7438，卻視而不見，毫無異樣地同宋玨等一起拜別柳箏，登上了前往天墟的船只。

柳箏全程都不自覺註意著崔近月，見她面目淡然，不見喜怒，看上去昨晚的對話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影響，也是不得不佩服，又忍不住生出無奈之感。

她心思覆雜地望著船只駛遠，憶起崔近月與宋玨之間的那種會心牽絆，嘆了一聲，“祝你好運。”

也不知是對宋玨說的，還是崔近月。

自神凰島至天墟，水路也甚遠，幾人需在船上呆一月之久。

這是一艘去往中原的貨船，只有他們六位客人，待遇自然是極好的，可惜除崔近月之外，全部暈船，每日都過得苦不堪言。

宋玨的癥狀算是最輕，強撐著和崔近月一起照顧師弟師妹們，卻也不能有過多活動。

他是六人中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倒下，懷疑自己可能會死在船上的幾人，都會心安不少。

唯有崔近月知道，他回到自己的客艙後，便會疲態盡顯，動彈身體都有些艱難，又因模樣長得好，懨懨的感覺很惹人憐。

崔近月這麽長時間以來，甚少見到宋玨脆弱的一面，既覺新鮮，又有些心疼。

她從來都難以招架親近之人受難，即使已經百毒不侵，心裏也還是為這些人留有柔軟之地。

宋玨如今，便是她在乎的人，她自然不想他這麽難受。

而宋玨看出來崔近月所想，反而安慰她，“沒事的，我很快就會適應了，到那時，我與你下棋，讀話本給你聽，好不好？”

這個世界娛樂很少，話本算是崔近月最喜歡的，宋玨每到一處都會為她搜羅不少來，不過她眼光挑剔，看得下去的沒多少。

宋玨便想了辦法，先她看完後，再整理精華說與她聽。

他並不是幽默風趣的性子，可一個個故事由他說出來，卻遠比冷冰冰的文字更吸引人，讓崔近月很喜歡。

見他這時候還想安她的心，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宋大哥，累了是可以說的，強撐著只會更難受，你在我面前，不必勉強。”

宋玨楞住，他是習慣不叫苦不叫累的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與他說這種話。

被人心疼的滋味自然很好，宋玨想了想，軟聲道，“阿月，你可以……抱抱我嗎？”

崔近月聽著，跟撒嬌似的，她一絲猶豫也無，上前一步，手掌輕輕觸到宋玨的後腦勺，將他半身擁入懷中。

這無疑是個親密，很容易讓人放松且眷戀的姿勢，宋玨雙手環住她纖細的腰，恍然生出了某種錯覺。

“我想起了我娘親，我小時候，也很喜歡這樣抱著她。”

宋玨不自覺道，他聲音很小，崔近月卻聽得清楚，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她提起他的父母。

她溫聲道，“長大了，你就羞於和娘親擁抱了？”

宋玨聽出調侃意味，輕輕搖頭，“不是的，只不過在我七歲那年，我父母皆亡於正邪之亂，師父與我父親是至交，我便拜入他門下，以天墟為家，憶起小時候，已經恍然如夢了。”

崔近月知道很多天墟弟子都是天墟派從普通百姓家找來的，如孟詩嫣四人便是，正道宗門招收弟子很容易，天賦尚可便願收入囊中，悉心教誨，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正義俠士。

她本以為宋玨同樣如此，他從不提父母，只說帶她見師父見長老們，是因他自幼離家修行，無法下山，自然父母親緣單薄。

可她沒想到，宋玨父母竟早已死於正邪之亂，還是被魔教的人所殺。

她暗暗嘆息一聲，心情覆雜。

宋玨怕她為自己難過，又道，“阿月，我如今有師門，有你在，想到爹娘，已經不難過了。”

崔近月沒再說話，輕輕嗯了一聲，恍若回應。

宋玨便閉上了眼睛，只是這般抱著她，心中便覺滿足，希望時光停留在這一刻。

崔近月也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點，然而就如白駒過隙，天墟很快就到了。

六人如期下船，上了碼頭之後，竟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很是不自在。

過了好一會兒，幾人才緩過來，望著眼前熟悉的街景，頭不暈腿不軟了，孟詩嫣四個就鬧著要吃百味樓的東西。

這裏是天墟派山下的城鎮，宋玨幾人對這裏最為熟悉，而城中百姓因得了宗門庇佑，對天墟弟子都很是和善，一看到他們，都熱情打著招呼。

到了自己的地盤，幾人自然不露怯，在街上遇到熟悉的攤主，還能說上幾句話，跟撒歡兒似的。

崔近月覺得他們要是有尾巴，這時候一定搖個不停。

宋玨因為之前沒有料到師弟師妹們會暈船，自覺考慮不周，害他們受苦了，有心補償他們，便請了這頓飯，讓他們想吃什麽吃什麽。

那四人很是開心，一口一個師兄，一個叫的比一個甜。

宋玨無奈搖頭，不再管他們，開始為崔近月介紹百味樓好吃的菜品，最終，點了好幾道她愛吃的菜。

即使已經看慣了兩人的互動，那四人還是不能免俗的，感到牙疼。

而在等上菜的功夫，孟詩嫣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宋師兄，你帶阿月回天墟，準備怎麽像大家介紹她啊？”

天墟派近百年來，還沒有下山歷練的弟子，直接帶著戀人回山的例子，LJ她想想就頭皮發麻。

宋玨聞言一怔，他雖已在心中想過千百回，但被孟詩嫣這麽一問，竟也感到緊張起來，之前想好的措辭似乎又沒那麽合適了。

這時，一派寧商商突然語不驚人死不休，“那還用說，宋師兄肯定會直接稟告天樞長老，要求娶阿月為妻，是吧宋師兄？”

“……”

這話說的，好似說了求娶，天墟派就會給兩人舉行大婚一樣，宋玨都不敢這麽想。

另外幾人齊齊沈默，氣氛陡然有些凝滯起來，寧商商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噤若寒蟬。

崔近月卻是若無其事道，“我與宋大哥論起婚嫁還為時尚早，都不知天墟派的諸位長老們能不能喜歡我，你們說的著實遠了些。”

沒等宋玨開口，其他人就紛紛安慰她，掌門和長老們一定會喜歡她的。

畢竟，宋師兄這麽喜歡她。

天墟派的教條是有情不負，無情莫擾，從不強迫弟子愛什麽討厭什麽，與誰相愛都是他們的自由。

崔近月便笑笑，似是因他們的話安心了，心中卻想，這個誰肯定不包括魔教妖女。

她知道，自己一旦上了天墟，就有一場硬仗要打。

一行人說說笑笑，吃完飯就往天墟而去。

天墟派四面環山，地勢獨特，宗門落於這條山脈的最高峰，自上往下看，雲霧繚繞，頗有人間仙境之感。

崔近月走了一段路後，也不得不佩服天墟派的老祖。

不僅讓整個宗門如蓬萊仙境般難尋，還能修建出一條如同通往雲巔之上的天梯，走到半路時，只見頂上和腳下都聚著白霧，很容易讓人心生膽怯。

甚至，這天梯上還有個迷陣，很講究步伐，若有人擅闖，永遠到不了頂。

好在有宋玨等天墟弟子帶路，崔近月一路都很順利，到達了天墟派的山門之前。

宋玨將弟子令塞入山門前的石獅口中，只聽“哢嚓”幾聲，門下龐大的機關瞬間開始運作，重逾千斤的石門緩緩朝兩邊開啟。

在開啟的間隙中，隱約可見一塊巨大的石壁，據孟詩嫣介紹，上面刻著天墟幾百條門規。

崔近月隨著宋玨往裏走，繞過這塊石壁後，眼前便豁然開朗，現出大片仙池美景。

倏然，走在最前面的宋玨突然停下了腳步。

崔近月定睛一看，就見不遠處，有一仙風道骨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目光淡淡地看著一行人，有氤氳霧氣纏繞他的衣衫，恍若畫中仙。

而這人與其說是看著他們幾個人，倒不如說是在看崔近月一人，那一雙本悲天憫人的眸子，此時好似能看透她的心。

崔近月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下一瞬，她便聽宋玨朝那人喊道，“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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