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一涵不是吃了飯沒事幹的人，通常不會像白瑾這樣思考人生，作為專職海上了願的蓑衣人，他居無定所，穿梭於海上各個國家，他只需依據風的方向，就可以判斷出要去的地方該怎麽走。

不得不說，比起西衍來，慕一涵勤快多了。

而這樣喜歡到處游蕩的個性也使得慕一涵擁有比西衍更多的機遇，千年的柳樹精就是如此。

慕一涵見到菩提柳的本體時，千年的老樹已經要渴死了——這離沫人喜好妖獸，又精通馴獸之法，所以閑來無事就喜歡出去尋覓妖獸，為此毀了不少叢林，若木柳很不幸，隨著時間的推移，它越來越老，叢林越來越少，漸漸變成了半沙漠。

慕一涵覺著自己發現了寶貝，千年的老柳樹，靈氣逼人，日後入幽冥大可來去自如；菩提柳也覺得自己遇上了貴人，有求必應的蓑衣人，自己最擔憂的事終於可以托付給他了。

於是，慕一涵說：“我是海上的替人了願的蓑衣人，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然而，若木柳卻充滿期待的問慕一涵：“蓑衣人，能替我了願否？”

慕一涵原以為這若木柳活了千年，早就看透了某些事，應該不會有執念，沒想到開口第一句話竟就是求自己了願。

“難怪你未能修成人形，原來是執念作祟，如今不能離開生地，飽受無水之渴，朝不保夕，當真是可笑。”

菩提柳沈默了一會兒，說：“他為我七魄盡散，我豈能棄之不管。今日得見公子，想必是天意，還望公子能夠出手相救。”

慕一涵靜靜地看著它，高聳入雲的菩提柳伸展了柳枝，從雲端托下一團由柳枝織就的繭，幽藍色的光在白日裏閃爍得並不明顯。

空中烈日囂張，菩提柳將柳枝盡數伸展開來，在慕一涵和繭的周圍織出一片夜色，然後它才小心翼翼地抽離柳繭，從中釋放出一個是十四歲的少年，以及六道幽藍色的光，每道光都由菩提柳的精髓柳枝束縛，防止它們飛散出去。

“七魄缺靈慧，難道是給了你。”慕一涵不愧是海上第一的蓑衣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奧妙。

“公子聰明！我未成人，卻能說話，全虧了他給我的靈慧。”菩提柳如是說。

“那麽，說說你們的故事吧。”慕一涵坐了下來，作為蓑衣人，還是很享受聽故事的過程的。

千年前，離沫有柳，其名若木；南方有鳥，其名啄木。

這是一棵終身不能行動的若木，以及一只不怎麽安分捉蟲子的啄木。

啄木喜歡在吃飽後出去飛一段時間，看一看生存的這世界，然後回來說給若木柳聽。

若木柳聽它說著它看不到的世界，十分安靜得當一個聽眾——因為它不知道說話。

啄木在外游歷，每天有一個必去的地方，那裏有離沫的術士在講修道之法，聽得多了，它自己通了靈慧，不知不覺修煉起來。

若木每日聽聞啄木的見識，也得了修道之法，生養之餘，都運行其中法道，它自己卻不知道——直到，身邊的樹木漸漸老死枯死，它卻越發青翠，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春去秋來很多年，這一片叢林最終只有它們沒有消失。

啄木早通靈慧，終於修成正果，化成了三歲孩童，並能夠口吐人言，穿梭在人世當中，見識了若木柳想都想象不出來的人和事。

他唯一沒有變的，是每隔幾年回來看它一次，將在外的見聞說給它聽。

若木柳聽他說到笑時也想笑，想到哭時也想哭，遇事愁時也跟著愁，可惜不管有怎樣的思想，它始終只是一棵不能行動也不能開口的柳樹。

終有一天，啄木說出了他們共同的心聲：“要是你能聽懂我說的話，跟我說說話就好了。”他用手指輕輕拂過若木的枝幹，惋惜地說：“我看的出來，你已入道，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成為跟我一樣的人呢？”

若木柳的枝幹濕了，啄木擦幹濕漉漉的手掌又回到了塵世之中。

這一次，若木柳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他回來，這時候的啄木已經長成了少年，十四歲的年紀，俊秀而聰慧，散發著某種令它著迷的氣息。

成人的啄木仍舊如同一百年前一樣撫摸著它的枝幹，囈語般地跟它說：“若木，這些年我尋遍了墟海，終於找到了讓你化成人形的方法，他們說，草木無魂有根遂有命，無魄而不通靈慧，遂不成人。今日我取靈慧予你，餘生你我都不再孤獨。”

然後，啄木念起了他從海外得到的咒語，逼七魄離體，自抽靈慧溶於若木之體。

授他咒語的人沒有告訴他，靈慧離體，七魄盡散，不得生。

但是，六魄散開的時候，啄木卻是微笑的。

聽我說了七百餘年的世界，你終於可以自己出去看一看了。

通了靈慧的若木終於有了自己行動的能力，雖然還不能離開它生長的土地，但它的柳枝已經能夠揮去自如，它卷起了啄木的軀體，束縛了啄木離散的留魄，織成一個繭，高高束在柳枝頂端，終日以修道之法轉化養分給他，總算保住了他的軀體和六魄。

若木柳哭了。

此去人世三百年，你究竟是多孤獨呢？無論如何，今後我都要陪著你。

至此，散去七魄的啄木成為若木柳心上最大的執念，乃至於它修煉七百餘年，通靈慧兩百餘年，都悟不了成人的道。

時間在流逝，叢林在減退，若木柳為保護啄木而耗盡了吸噬天地的精華，終於抵抗不了自然的法則，頻臨死亡。

而它等了兩百多年的修道人在此刻終於站在了他的面前，它將付出一切代價，請他救啄木。

慕一涵嘆了一口氣，言簡意賅：“我救他，你跟我走。”

若木柳沒有理由不同意。

於是，海上第一的蓑衣人重新將六魄收入了啄木的體內，然而，失去靈慧的他不僅忘了過去的一切，還成了一個傻楞楞的人。

若木柳不在乎，只要他還活著，只要它還在他身邊，記得與否，並無太大關聯。

慕一涵瞥了若木柳一眼，對啄木說：“半人半妖半鬼，各擁一半無所成，今後拜我為師，就改名叫半城吧。”

“公子為何收我為徒？”死腦筋的啄木問。

慕一涵面無表情地說：“你沒頭沒腦沒個人感情，替人了願不會被世事左右。”

沈睡了兩百年後再次醒來的老妖怪點了點頭，如孩童天真。

與菩提柳一樣，半城是妖，一只老到令人發指的妖。

“它是誰？”半城指著高聳入雲的若木柳問，大概是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樹罷。

“一棵老柳樹。”慕一涵冷漠地回答著，抽出一把劍來。

“師父要砍死它？”半城驚訝地看著拿起劍的慕一涵。

慕一涵饒有興致地問：“如果我要砍死她呢？”

隨風飄揚的柳枝忽然不動了，若木有些在乎半城現在的回答。

半城困難地思索了一下，說：“它活了這麽多年，砍死也太可惜了。但是，師父做的，總是對的吧。”

慕一涵冷笑一聲，從樹幹上借力，一直跳躍到了若木柳的頂端，站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鞋子濕了。

他切開柳樹的枝幹，從中取出一顆翠綠色的心，猶豫了一瞬，幹脆地抽離了心中一根紅絲雜質，若木心瞬間晶瑩剔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