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中禾《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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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完,蘇禾撥了收弦音,又承接過渡音,再奏第二闋,曲名《思凡》。

小白趁著蘇禾承接過渡音這檔子空,接著說了話:“蘇家小姐拜神回去之後,氣色好了起來,人們都說是真王顯靈,我家公子沒事兒就要跟我說:神佛什麽的,最會占便宜了。”

慕一涵大概能想象地出西衍清清淡淡發牢騷的樣子,不覺溢了笑。忽然又很好奇讓西衍發牢騷的人到底長成什麽樣子,定了睛要去看,可惜,縱使他的眼睛能放出光來,也只瞧見一個身材很瘦的女子,怎麽都看不清她的臉。

只有連綿哀愁的相思之音,讓他想象,這大概是個眉宇間充滿了愁緒的女子。

思凡思凡,蘇家小姐有所思,卻思上了西衍這樣恍非凡塵的人物,只有期盼他也能凡一回了。

城西少年的光環在薊城裏太耀眼,蘇家小姐病危之中只遠遠地瞥了一眼,便深深地烙在了心上。也不知是心臟是不是被這樣的烙印烙得太過疼痛,痛得麻木地要失去知覺的心臟竟漸漸覆蘇了起來。

春日裏花開的正好的時候,薊城眾所周知的病弱小姐居然能四處走動了。

從城南最繁華的院子了飄出來的撐衣桿——這是薊城人對蘇禾的昵稱,也成了蘇家小姐在薊城的標志之一。

那以後,薊城裏的撐衣桿每日都要出城一趟,人們都說她得了真王的情,要每日去還願才能續命。

令人好笑的是,蘇禾還願的方式還真是少女——她每天要上城外的花林裏采上一束最新鮮的海櫻花——“你說真王一個糟老頭子,難不成還喜歡海櫻花?”周半仙給人算命的時候這樣說。

那會兒,倒是沒有人瞧見,蘇禾從城外回來,總要順路上一趟城西。然後,城西的西衍陵裏面就要多出一束海櫻花來。

“花開的最好的時候,送給公子,感謝公子點撥救命之恩。”蘇禾這樣講。

西衍將紫色的海櫻花插在青花瓷的修長花瓶裏,彈了彈花瓣上粘著的露珠,說:“還是人間的花好呀,小露水顯得多有生氣。”

蘇禾聽他誇獎海櫻花,莫名其妙就高興起來,又聽著他說的話,想起城裏人對他的評價,好奇問:“聞說公子乃天眷者,識陰陽之道,那……陰間到底什麽樣啊?”

西衍停了撥花瓣的手,笑盯著她,盯得她不好意思低下頭了,他才說:“總有一天你要去的,去了就知道了。”

“我才從那裏散完步回來,什麽也看不到啊。”蘇禾狡黠地笑道。

西衍想這個小姑娘說話也有些意思,不似別人那樣忌諱談死亡的事,心下高興,就多說了幾句:“冥界跟這邊其實也差不多,就是天氣老是灰蒙蒙的,一年四季都開花,開著同一種花,漫山遍野一個顏色,妖艷倒是妖艷,就是沾不上水,太沒生氣,看的人疲勞……不似這人間的海櫻花呀,生機勃勃,爛漫可愛,五顏六色,千形百狀的,叫人看著就歡喜。要是能躺在花叢裏,聽上幾句小曲,可真享受了。”

蘇禾聞言,暗暗記在心裏。

第二日,西衍見她采了一束純白的話來,說:“春日裏,城外的地盤都被這花占了,好在顏色不同,各有千秋,這素白的花倒挺襯公子的衣服。”

西衍哭笑不得:“我一個大老爺們,還要鮮花襯什麽……”

“公子長得可比小姐們漂亮多了。”

第三日,蘇禾采了一束淡青色的海櫻花:“公子看這青色的花是否比冥界的花要妖艷?”

“妖艷談不上,倒是有些詭異。”

“想必以公子的職業是很喜歡詭異的東西。”

第四日,她采一束鮮紅色的海櫻花,第五日,她采藍色的海櫻花,第六日,她采五色的海櫻花,別出心裁地擺出了西衍的名字,日日不同,只為著西衍一句:“不似這人間的海櫻花呀,生機勃勃,爛漫可愛,五顏六色,千形百狀的,叫人看著就歡喜。”

海櫻花的花期有整整兩個月,西衍不出門就看了整整一個月不帶重樣的海櫻花,毫無視覺疲勞。

蘇禾與他也越發熟稔起來,有時他不用擡頭,聽著門外傳來少女輕快的腳步聲,就知道來者何人,只猜不出她今日帶來什麽來。

要說這薊城裏覬覦西衍的少女也不少,可惜並不是每一個都有她這樣充足的理由——報恩而來,而有充足理由來西衍陵的少女也不知沒有,可惜沒有一個像她一樣不懼門前的白虎。

薊城人說起西衍陵門前的白虎,總還要說這樣一句:“西衍陵門前的白虎呀,好似從未吃飽睡足過一樣,不是流口水就是打哈欠,真真嚇人……”

蘇禾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吃過白虎的口水,反正就是對她倍感親切,每每過來,總要先親睞地摸它的頭,然後為它戴上一朵鮮艷的海櫻花——後來人們也知道為毛白虎喜歡蘇家小姐了,哎呀,哪個女孩子不愛戴花呀,白虎後來不就變成了一個小女娃麽?

“快要立夏了,這是今年最後一束海櫻花。”蘇禾采下那年最後一束海櫻花的時候,從未有過的傷感。

“要立夏了。”西衍重覆著她說的話,望著乾河的目光忽然迷離起來。

蘇禾覺著西衍的眼神出現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色,迷離而有些期待,欣悅卻又變得感傷起來,覆雜得以她當時的年紀,怎麽讀也讀不懂。

西衍這樣的神色持續了一小會兒,立馬恢覆了平日的模樣,事不關己地打趣她說:“過幾日我要出去一趟,過幾年再回來,也不知你會嫁到誰家去?”

她忽然就慌張了:“你要出去?去哪裏?為什麽要去那麽久?我為什麽要嫁人?我要嫁給誰?”

西衍笑了:“你今年十六,已經成人了,自然要嫁人,蘇老爺肯定會為你安排了。原想著要送你一件小玩意兒的,想來是不能在你成親那天給你了,今兒就先送給你了。”

他掏出一枚晶瑩的珠子,看得門前的白虎眼睛直放光:“這是早年出海得的駐顏珠,趁著你還年輕,先保養著。”

蘇禾低著頭,沒有說話。

西衍不禁奇怪:“難道這珠子是假的?”

蘇禾還是低著頭,擠出一句話來:“我不會嫁人的。”

“哎呀,為毛小娃娃都要說這樣的話呢。”

蘇禾聽了他的感慨,很沒形象地吸了吸鼻涕,揚起頭,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那我以後還能來麽?”

“當然,西衍陵的大門隨時開著。”

“你要出去幾年,回來會不會不記得我。”

“我記性貌似還可以。”

“那你回來以後還會對我這樣好麽?”

“自是,誰對我好,我也對誰好。”西衍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蘇禾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西衍一一耐心地答了,然後稚嫩的小姐又吸了吸鼻涕,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似地:“那麽,等你回來,我給你唱曲聽。”停了一下,繼續說:“再送上很多花讓你躺著,這樣接風如何?”

“挺好!禮尚往來。”西衍又晃了晃手裏的駐顏珠,仿佛在逗一個哭泣的孩子。

蘇禾楞了楞,最終還是接下了他手裏的駐顏珠,使勁將他殘留的溫度握在手裏,仿佛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會嫁人的。我會為你留著我最好看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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