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衍從西衍陵出來的時候，已近黃昏，從城西走到城東葉家，天老早黑了，據說，城西少年就喜歡選在這個時間在這個時間出門，大晚上在薊城裏轉一圈，也不知想幹些什麽——只知道，夜間總會有姑娘家囈囈自語，風情萬種叫的就是西衍的各種小名。

西衍在薊城住了百年不止，只要是個人，都知道他的這種習性，葉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葉家祖父請動西衍之後，整個葉家都在等待著城西少年的降臨，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後，街口終於閃現了一襲素色。

“城西少年來了！”有人驚呼一聲，所有的人都打起精神來了。

葉家雖不算名門望族，卻也不是小戶人家，上上下下三十幾口人，此刻都在門口等著西衍，再加上鄰裏之間聽說城西的衍公子要來為葉老祖宗送行，都懷著相當的好奇心，因此這一聲呼，立即在西邊的街口匯聚了近百道目光。

西衍嘴角掛著勾人的微笑，就這樣迎著眾人的目光走進了葉府。

圍觀的鄰裏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葉府內部即將發生的事，可惜葉家家丁很不客氣地將大門掩上了，他們只依稀聽到西衍問了好長一段話。

“葉老人在哪裏？香燭紙錢備足沒有？年輕力壯的男子有沒有回避？葉老平生最疼是哪位……”

葉家老祖宗以一屆凡人之軀，竟活了百歲高齡，在薊城很有威望，雖然西衍不比他年輕，但也尊稱他一聲葉老。

鄰裏都好奇西衍在葉家要幹些什麽，只是礙於葉家此時的特殊情況，不好明目張膽地進去看，一幹人等又不願意就此離去，索性都將耳朵貼在了大門上聽大堂裏的動靜。

然而，除了幾個女眷的哭泣聲，他們什麽也沒聽到。

對於未知的事情人們總是懷著無比的好奇心，在久等無果之後，大家又會失去對這件事原來抱有的耐心。

一刻鐘後，偷聽的人們有了離去的跡象。恰在此時，葉府的大門毫無預兆地打開了，靠門比較近的幾個人猝不及防倒在了葉府門前，尷尬無比。

一襲素袍的少年從府裏走出來，聲音清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但聽說話的內容，似是在府中遇上了令人不快的事情。

“老爺子生前的事既不願意告訴我，何苦請我來，都回去歇著罷。”

西衍說完這番話，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城西的方向，只留葉府一群人頓足嘆息，既無奈又糾結，還有一點小氣憤。

鄰裏眾人趁機往府裏看了一眼，卻見葉家的孫媳婦正抱著小葉衿流眼淚，小家夥緊閉雙眼，臉色陰寒，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眾人將此情此景都記在了心裏，各自回去加工一下，七姑八婆九大姨嚼舌一番，第二日在薊城傳開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了。

“哎呀呀，這葉老頭子生前也不知道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死了閻王爺都不願意不收，還害得自己的重孫得了重病，這下連眼睛都閉不上，城西的衍公子都束手無策。唉，說起來，這葉家要是再往前八十年，也是薊城的大家，那時候，哪有什麽炎蘇林喲……”

說話的是薊城的說書兼算命先生周半仙，常年流連薊城三流酒樓妓院賭場，家長裏短，說東道西，號稱薊城上下兩百年無所不知，騙吃騙喝騙色騙財，除了城西的公子西衍，這世上還沒有他不敢騙的，人贈外號“缺一騙”。

“周半仙，你既說你通曉薊城上下兩百年，這葉老先生生前做了什麽，未必你還算不出來。”搭腔的是個腆著大肚子的漢子，只穿著一件暗綠色的馬甲，腰間系著一根大紅色的絲巾，手裏正捧著一只翠色的酒壺，看起來不倫不類的。

周半仙很有些風範地擺了擺手，高深莫測地說：“有所雲有所不雲。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那人哧笑道：“缺一騙，我看你他媽的該改名叫缺二騙了。除了城西那個娘娘腔，你也騙不到我小林公子。”

周半仙聽他自稱小林公子，不禁莞爾。這人他也認識，薊城三大富首之一的林家少爺林不凡，長相粗獷，言辭粗鄙，裝扮怪異，偏偏自命不凡，再加上手裏有些銀子，追求者無數，因而使得他越發認為自己的英俊瀟灑，玉樹臨風起來。幾年前因見城西少年在薊城一出，引來無數少女觀望，狂呼“衍公子”，讓他覺著氣場很是強大，形容很是瀟灑，從此自稱“小林公子”，試與西衍一比高。

周半仙雖然名聲不咋地，人卻很是機靈，此時聽林家少爺這話的意思，一是針對西衍的——這是林不凡的個人愛好，不必理會，二來自然是因為剛才自己的一席話觸犯到了林家的尊嚴——說堂堂薊城三富之一的林家比不上一個中下水平的葉家，你他媽當小林公子是好惹的啊。

想通了這一點，機靈的半仙趕忙賠笑：“那是那是，小林公子何等才智，豈是我等能夠糊弄的。我給公子再說個笑話，權當賠罪了如何？”

粗獷的小林公子大咧咧地打了飽嗝，示意他：“趕緊的。”

“這說的還是城東這一塊的事，昨晚炎家入夜之後，忽然傳來陣陣陰風……”

周半仙這話才開始，林不凡立即豎起了耳朵——笑話，炎家可是林家的死對頭，他們家有鬼事那就是林家的大喜之事！

周半仙瞥見他的模樣，情知自己成功將話題轉開了，立即恢覆了自己說書現身的模樣，將炎家昨晚鬧鬼的事活靈活現了說了出來。

“話說著城東炎家，入夜陰風來襲，炎子方正在前堂伺候老母喝茶，忽然一個白影飛快從前堂掠過，蹬的一下消失在花園裏。”

“是賊吧？”炎家比林家財力略勝一籌，林不凡做夢都想哪天飛來橫賊，將炎家一掃而空，從此林家狠狠踩在炎家頭上，聽到這裏，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有賊。

周半仙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若是放在以前的炎家，炎家肯定也會認為是賊。現在可要另當別論。那炎子方見了這個動靜，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下令所有的家丁都圍在了大堂之中，將所有的燈都點了起來。這時候，炎家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清脆的笑聲，炎子方大喝一聲‘誰’，那聲音只顧笑，時而東，時而西，也不理他。炎子方大怒，帶著一眾家丁把炎府翻了個底朝天，什麽也沒找到。當炎子方回到大堂之後卻發現，炎老夫人不見了，與此同時，炎府祠堂又響起一個女子淒涼的嗚咽聲。”說到這裏，周半仙立即展現自己超人的口技，將昨夜炎府裏的聲音學了一遍，其聲淒涼哀怨，好不動人，即使是陽光明媚的白天，都聽的人一陣惡寒，一身的雞皮疙瘩。

“然後呢？”林不凡聽他叫逼真，好不難受，急忙打斷了他。

周半仙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說：“然後？說來也奇怪，這炎子方先前聽到小女孩的笑聲時還氣憤不已地將炎府搜了一遍，而當聽到這個女子嗚咽的聲音時，竟下的屎尿並流，癱在了地上。”

林不凡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笑點，哈哈大笑起來，連連道：“說得好，有賞有賞。”酒樓裏無不是以林不凡為首的，聽到堂堂炎家少爺竟嚇成這樣，也都大笑了起來，當下說炎子方什麽的都有，對於那忽然失蹤的炎夫人，則是誰都記不起來了。

“薊城平靜好多年了，這會兒又有人死不瞑目的，又有人家裏鬧鬼的，可熱鬧起來了。”林不凡一邊笑著別人家裏的糗事，一邊吩咐著給周半仙賞錢。

周半仙看林不凡笑得開心，也很可樂：白癡，還不是被我騙了，炎子方乃薊城第一孝子，就算再害怕，也不敢不去找失蹤的老母親吶。

想到這裏，周半仙也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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