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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6.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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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6.18 (6)

說!

“我知道你自己想法多,但你現在還姓杜圖,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給我好好反省!”杜圖容要被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子氣死。

杜圖玄雙擡頭看他,杜圖容一怔。面前的人仿佛還是那個端坐一旁神色委屈的小孩子,他想要什麽或許大人們都看到了,但是沒一個人理他。

連仆人都用最禮貌的方式故意忽略他的渴望。

但是小時候的他還是蠻可愛的,心地善良,帶著同樣被排斥的小藍微,小丫頭是個鼻涕蟲,又嬌氣又愛哭,只有他毫不嫌棄。他拉著她玩,走累了就像個小男子漢一樣背著她,有什麽好東西都給她。

時間就是這麽快,連曾經的小孩子都長成個俊青年了。

杜圖容突然有些後悔,他將怒氣降了下來,盡量和氣道:“本王答應你會好好看你的覲言,但是大逆不道的話萬萬不可再說。明天王宮會舉行宴會,公主也會來,她時常念叨你,你進宮來看看她吧。”

杜圖玄雙神色轉暖,點點頭,答應了。

“下去吧,好好休息。我明天差人去接你進宮。”

“是。”杜圖玄雙和巫沈夜一同退出寢宮。

兩人還跟平時一樣慢慢走,只是氣氛明顯跟平日不同。走到無人處,巫沈夜輕輕道:“你倒是膽大出奇。”

杜圖玄雙一如既往沈默應對。

“你寫的東西很不錯。”

巫沈夜的聰慧以及過目不忘舉國都找不出第二個,他只是看著杜圖容翻了翻,就將內容全記住了,看完改制令又看眼前這人,他心中湧現出很玄妙的詫異。

這個人為何能有如此魄力敢發人之不敢言,想人之不敢想,甚至要打破壁壘,同整個規則逆向而行?

這是個鬼才,只是他的滿腔抱負可能就這麽隨著性命消隕灰飛煙滅。

巫沈夜突然湧起淡淡的悵惘,眼前這個人死了後,他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巫醫塔中年輕的一輩已經成長起來了,他早已經培養出幾個好苗子,只等誰更優異,就把首席巫醫位傳出去。自從成了巫醫族的最高供奉,他必須要像個神一樣不能出絲毫紕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吃飯喝水都有記錄,一言一行都有範本,他們不允許首席大巫醫是個人。

被供奉在巫醫塔裏的怎能是個人呢?

人哪能當得起全國所有人的崇敬跪拜?只有神。

而首席大巫醫就是個神。

這個神位讓他一生困縛,他的試圖反抗,在親手把淵澤投進死牢的時候煙消雲散。

“你想不想九?”杜圖玄雙,跟他走的路何其相似啊。

前面的人身體不可見的僵硬片刻,輕輕道:“我會帶著我的一切永墜地獄。”

巫沈夜笑了:“我也是。”

☆、122|7.1.7.13

自大皇子戰敗,王公貴族一片哀戚,有那沈迷於宴會的貴婦、急需擴大交際面的年輕小姐都受到波及。王城的宴會數量比先前少了一大半,除非有非常必要的理由,否則王宮都出了事,你還在家閑著辦舞會,挺有想法嘛。再從此見棄於王上,被其他貴族排擠出圈就更得不償失了。

所以一直到今年,王城大的宴會也就那幾場,其中一場是玄公家的大公子回王城,另一場就是如今人人期盼的宮廷宴會了。玄公家的宴會主角並沒到場,但這並不影響貴族們玩樂,接風宴只是個名目而已,籍由此,玄公府再一眾貴戚中再度刷新了好感值,賓主皆歡,這宴會就沒白舉辦。

而今天的宴會是王上為歡迎晉公子進宮,同時慶賀晉公府選定了繼承人。

來的大公子並不是未來的晉侯,這多多少少也有些尷尬,大家都摸不著晉公那一家子怎麽想的。要是走不開,可以遣一個一等官啊,這讓大兒子來報二兒子的喜,為什麽會有這種劇情。

傍晚的時候,各色斑斕寶車魚貫而入地進宮。寶車上坐的都是一等貴族家的夫人小姐,有的一家就來了好幾輛大車。除了寶石車外,還有騎著上等沙塔獸的王公,不願騎沙塔獸的坐著代表他們地位的獸車,顏色單一,並沒有寶石帳頂純金傘架,帶著股不露聲色的莊嚴富貴,跟太太小姐們的頗有不同。

巫沈夜坐的是一輛純白獸車,車上用白閃石密密鋪就了一層,讓整個車架極為奪目,仿佛自帶純白光環,讓其他車駕離得遠遠的。

純白獸車後面跟著輛紫黑獸車,在一大堆花枝招展的獸車中格外沈郁簡樸,車身上繡了一朵紅色風魄花。

“這是誰的車啊?”

“怎麽這麽寒酸……”

“噓,你沒看見他跟在大巫醫後面!”

“能跟大巫醫交好,那是誰呀?”

“估計是那位。”

“哪位?”有年輕的女子問。

“玄公府的那位。”

“你是說那個私……”

“噤聲!”

一白一墨兩個獸車雖然離大部隊較遠,但嘁嘁喳喳的議論聲還是傳到了獸車內。巫沈夜正呆在杜圖玄雙的獸車內,他五官的敏銳利極高,將外面的話聽了個十成十,甚至能瞬間分清那些話到底是何人開口。

幸虧車內的人沒他的耳力。

……

馬車忽然停了。

已經到了宮門口。有小內監高聲唱喏,讓眾馬車停下檢查,貴婦小姐們嬌嬌俏俏的下來,兀自談性不減,侍衛們則熟門熟路的去搜查馬車。

馬車檢查完畢,貴人們又重新坐上去,內監們讓開路,馬車繼續往內宮行去。

宴會晚上才開始,有足夠的時間讓這些貴戚進宮。但這樣慢慢等待還是讓人不耐,有些人已經在抱怨了。

“我們都是一等貴族,就這樣被這些賤奴們搜查。”那個是當今王上嫂子的胖女人非常不滿。她體型過胖,穿的又層層疊疊花枝招展,獸車在太陽下停一會她已經覺得自己要流汗了,一流汗,她精心準備的妝,身上極品珍貴的香露不全泡湯了麽!

“花燈,跟前面的人說說,要不然讓我們先走!”胖女人吩咐。

花燈是她的契約仆人,大約是簽了契約的關系,體型跟她主人不相上下,仆人進了第一道宮門就被撤了獸車不得不跟著主人的車走,她這體型走了半天衣服早都汗濕了,聽到她主人的話,立即打量這他們前面的車駕。

除了最先頭的玄公妃車駕,只有巫醫族的白車她不敢頂撞。但白車後面的四五輛車駕都是可乘之機!

胖胖的女仆立即開路了,她一輛一輛地跟前方車內的人借路,排在她前方的人雖然氣不過,但那胖女人可是網上的親嫂,少不得賣給她一個面子,紛紛讓開了。

胖女仆帶著她身後的馬車越過了四家車駕。

最後一位目標就是白車後面的墨紫色了。胖女人隱約知道前方車輛裏的人是誰,但受她主人的影響,她對那人的身份很不以為然,一個私生子,精神力廢材,被發配到窮鄉僻壤的鄉巴佬,按理說這樣的人就沒資格進宮!

胖女人得意洋洋的站在墨紫色車前,揚聲喊道:“這位大人,我是赤侯府的,我家夫人想借用您一個位置,還請您答應。”

她這話說的著實不客氣,音量又大,許多人都偷偷拉開窗簾探頭看,一時無聊的氣氛立即變得活躍了。

胖女人看見這麽多人盯著她越發得意:“大人,你可聽見了?”

墨紫色車一動不動,忽然車簾上的風魄花被一只修長的素手撩起,探出一張人臉,沖那女人吐出一個:“滾。”

那女人當即嚇得跌坐在地上。

周圍人都大驚,他們聽到了什麽,巫沈夜,車裏面坐的居然是巫沈夜!

巫家的人根本不受王權管轄,巫沈夜雖然給王上治病,但他的地位是超然獨立的,在巫家人眼裏不比王上低。巫沈夜只給王上治病,巫力超絕,非平常人所能見。

赤侯家的仆人嚇得哆嗦,車內的胖女人聽說,也不顧妝花了,當即走下來踹了她的仆人一腳,聲音甜膩地向車內人請罪:“呀,沒想到沈夜大人竟在車駕裏,我們家的下人不長眼,還請沈夜大人勿怪罪呀~”

車內沒有回應,只聽見車壁篤篤三聲響,駕車的人聽到命令,和白車一起在車流中鉆出,開始往另一側的宮門駛去。

那女人鬧了個沒臉,神色大窘,恨恨踢了腳她的仆人,在一眾看熱鬧的目光中上了車。

車駕走的遠了,墨紫車中的另一人突然輕笑:“你竟然講臟話。”

“我已經選好了繼承人。等你死了後,首席巫醫我就不準備繼續做了。”

杜圖玄雙詫異:“你才多大,就想著傳位?”

“我要陪淵澤。”

杜圖玄雙仔細瞧了他一眼,釋然地笑:“這真不錯。”

巫沈夜也做出個笑臉。由於他基本不笑,這個笑臉極其怪異,但還是能感覺出裏面的誠意。

王城的下午就在這兵荒馬亂中度過了,夜幕降臨後,整個王宮像天上璀璨的仙殿,長明燈悉數點亮,樂聲大作,燈火輝煌。

賓客已經聚集到了月神殿,殿內衣香鬢影,男人女人雜在一處,人人神情快活,殿內人聲鼎沸。

王宮的主人還沒來,他正在自己的寢宮內休息,他對面坐了一個形容端正的年輕人。

“本王上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十五歲。”杜圖容面容慈愛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一轉眼都這麽大了。”

杜圖晉空謙虛地低頭,神色帶著愧疚和不忿:“是侄兒無能,辜負了王上的期望。”

“唉,你父親不是賞了你一處房子?本王再把你父親幼年住的宮殿賞你,你好好在王城安家,沒事多來陪陪我。”

“是,伯父。”杜圖晉空悄悄抹了抹眼淚。

“莫傷心了,等會讓人看到。”老國王慈愛病發作,十分和顏悅色第對待這八百年沒見過面的侄子。

二人正說著話,小侍從快速跑來,行禮稟報道:“王上,大巫醫大人和玄雙大人來了。”

老國王一連聲道:“快讓他們進來。”

正擦眼淚的杜圖晉空動作一頓,表情瞬間凝了,眼裏一片冷光。

老國王沒看到,這是巫沈夜和杜圖玄雙已踏進寢殿門。

杜圖玄雙仍是被巫沈夜推著,他服了巫沈夜的藥,精神要好些,並不是從前那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他恭敬地問安:“王上。”

老國王笑道:“宴會要開始了你們才來。”

二人皆低頭不語。

“來,你們認識下,這是晉公爵家的老大,叫晉空。”

杜圖玄雙點了點頭,當做打招呼:“晉空。”

……

不料並沒有人接話。

屋內六雙眼睛齊齊看著這新來的客人,他這才回過神,幹巴巴回應:“玄雙。”

屋內的人表情驚訝,老國王笑問:“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杜圖晉空表情很僵硬,他把頭垂的很低,遮住眼裏的神色:“我來之前聽人說過。”

也是,公爵之子進宮,晉公肯定會給他派一個熟悉宮闈的指路仆,杜圖玄雙常常和巫沈夜一起同進同出,這並不是個稀罕事。

老國王道:“你既然認識,那我就不介紹了。你以後住在王城,可少不了巫醫族,多跟他們聯絡聯絡。好了,宴會就要開始了,你們都去吧。”

老國王一聲令下,屋內三人齊齊朝外走去。

然而三人的領路宮仆並不是一個路線,杜圖晉空是朝宴會方向,巫沈夜是隨便走,而杜圖玄雙則被三個小宮女接過輪椅,推到另一處。

杜圖晉空表情驚訝,指著被宮女們推遠的杜圖玄雙:“他怎麽不跟咱們一起?”

巫沈夜看他木木呆呆,解釋道:“他另有去處。”

“什麽去處?”

見這人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巫沈夜終於明白玄公爵為什麽沒選他了。他不想掃了新客人的面子,只簡略答道:“那是公主殿。”

“……”

又是一片靜默。

巫沈夜回頭,只見新客人臉上一片說不上來的扭曲。

☆、123|7.7.7.15.15

三個小宮女嘰嘰喳喳一路跟杜圖玄雙說著話,待推到公主殿門口才安靜下來,於是剛剛還活潑過分的眾女孩突然像被按了停止鍵一樣,一板一眼地推著許玖進殿,然後退下。

公主殿很大,主色調藍色,墻壁都用頂級月光石鋪就,純凈透明,像是水波恣意流動。

而這殿看起來很空,墻壁上掛著各式寶劍。

殿內臺階上坐著一個藍衣服女孩,長長微卷的褐發披在腦後,那頭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垂到地上,掩住了半邊臉。

藍微本是趴在腿上,聽見動靜擡起頭。

杜圖玄雙下意識停住輪椅。

“玄雙哥哥。”

“藍微。”

女孩踉踉蹌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玄雙哥哥,你想藍微麽?”

杜圖玄雙點頭。

女孩臉極小,聲音天真,眼神卻帶著看透一切的滄桑:“我快要死了。”

杜圖玄雙又想起那個整天撒嬌愛哭的小女孩,擡頭看著藍微的藍眼睛,那雙眼睛極漂亮,像是天上的星海落到人間。

“我睡了好久,聽宮女說玄雙哥哥回來了,就起來了。”

藍微服用的是和王上一樣的藥,都屬於提前透支生命力,但王上情況比藍微好太多,又有人續命,可藍微吃了也許再也醒不來了。

女孩小小的手掌攤在杜圖玄雙手裏,杜圖玄雙握住:“藍微,沒事的,哥哥陪著你。”

女孩坐進杜圖玄雙的輪椅裏,她極瘦,兩個都瘦的伶仃的人坐一起也不擠,藍微將頭靠在杜圖玄雙肩膀上:“哥哥,除了父王,只有你待我好。”

“我是你哥哥啊。”

肩膀上濕潤了,女孩甕甕你過得聲音傳來:“你看墻上的劍,我以前一直在學劍術,想等學成高手了就去找哥哥。”

“對不起,藍微。”

杜圖玄雙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走的時候,他什麽人都沒通知,帶著砃並少量親衛,砸了命牌,以再我不回頭的姿態離開王城。

他那時已經知道身世,無法面對跟王宮有關的一切人事,連藍微都避而不見。

“你長大了。”

“我是想成為女英雄的。女英雄怎麽能不長大呢?”

“你是最漂亮的女英雄。”

藍微咯咯笑:“我在王宮都是這樣的。”女孩做了個兇巴巴的表情,“你,陪我練一場!”

杜圖玄雙笑,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本來以為自己是個女英雄,可我這一覺醒來想起好多事,連很小時候的事都想起來了,我突然不想做女英雄了。”

小小的手掌塞在杜圖玄雙手裏,杜圖玄雙溫柔地問:“那我們藍微想做什麽?”

“哥哥,我想嫁給你。我去找你就想著要嫁給你。”

杜圖玄雙心裏一酸,蓋住她流淚的眼睛:“藍微,我是你哥哥。”

“我知道,你是我親哥哥。”

“你是我永遠的小妹妹。”

“哥哥是不願意娶我嗎?”藍微何其聰慧,仰起臉問。

“我有喜歡的人。”

“可是哥哥不會把他帶入王城。”

“是。”

“分開了都不能娶我嗎?”

杜圖玄雙搖頭:“你會有個天下最好的男人來娶你。”

“不會了哥哥,都不是藍微喜歡的人。……咦,你看天上好多星星啊……”

杜圖玄雙擡頭,穹頂如湖水倒扣,澄凈地讓人心驚。

“藍微?”

女孩喃喃:“我聽說哥哥寫了個改制令,哥哥你娶我吧,娶了我以後直接就是公爵了。”

“藍微……”

“不想這麽死啊。我一直想當哥哥的新娘子。”

杜圖玄雙把她摟進懷裏,心中大慟。

“我想幫哥哥。”

杜圖玄雙顫抖道:“謝謝藍微。”

“哥哥真不能娶我嗎?”

杜圖玄雙點頭。

藍微擡頭看他,眼裏滿是淚水:“哥哥不願意娶我嗎?”

杜圖玄雙語塞,難受的閉上眼睛:“是。”

藍微安靜了一會:“我想騎著沙塔獸跑遍天涯,見所有我沒見過的東西。我以前見過一個皇商,他們能走好遠,見的都是我沒見過的風景,走的都是我沒走過的路……哥哥,大地像天空一樣廣闊,而腳下的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杜圖玄雙靜靜地抱著她。

女孩睜大眼睛:“哥哥,落雪了……”

杜圖玄雙身體僵硬。

懷中的人猛烈掙紮了一下,手腳抽搐,藍如星海的雙眼漸漸空茫,最後一滴淚水落下來。

空寂的大殿仿佛真在落雪,杜圖玄雙渾身發冷,緊緊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女孩:“藍微,藍微……”

依稀還是那個天真的小女孩,撒嬌讓他背,還會給他許空頭支票:“哥哥,你要多背背我,等藍微長大了,也許會嫁給你哦。”

心臟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捏住絞碎,杜圖玄雙不停顫抖,臉色青紫,失了魂般緊緊抱住懷中的人,無聲地哽咽。那哽咽被憋在嗓子裏,越想爆發就越爆發不出來,他張著嘴兀自掙紮,最後突然力盡般一動不動。

時空如此靜謐,杜圖玄雙眼睛睜得極大,覺得身體驟然輕靈,什麽都斷了。……罷了,就這樣吧。

巫沈夜正在宴會上喝酒,他獨立於熱鬧之外,喝酒也是小酌。然而他剛端起一杯酒,腕上叮鈴鈴鈴聲大作,然後啪嗒,那手串上的鈴鐺裂了,一個圓溜溜的小東西跌落下來,在桌上彈了彈,而後崩落不見。

“啪!”巫沈夜失手摔了酒杯,神色是從沒見過的驚惶,他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全然失了風度,急匆匆大步離去。

“這,這是怎麽了?”眾人詫異地竊竊私語。

然後更讓人驚訝的是,今天的座上賓,晉公爵家的大公子看到這一幕,也立即推開眾人,跟著巫沈夜的步伐追了出去。

他們在前面跑,宮仆在後面追,這一追就引著更多人跟著跑,結果整個宴會上的人都跟著一起跑出來了。

前面跑著的兩人渾然不知身後發生的事,杜圖晉空緊緊跟著巫沈夜,看他來了公主殿,喝退宮女,大力把門推開——

“嘭”地一聲,門板餘音回蕩,於是兩人都看到了心驚膽寒的一幕。

空曠的宮殿裏一片死寂,只有穹頂下的椅子裏蜷縮著一個人,黑色的長袍鋪滿了椅子,他一動不動,以一個彎腰的姿態定格在那裏。走上前才發現這人懷中還有個人,一襲明凈的藍色的長裙被掩在黑袍裏,藍裙的主人也是一動不動。

巫沈夜顫抖著要把人掰開。

然而黑袍的男人抱的極緊,像是垂死人抱著的浮木,無論如何都不松手。巫沈夜伸手探到他鼻子底下,發現呼吸都停了。

“杜圖玄雙……”巫沈夜割開手指往他嘴裏塞,殷紅的血趁著青白的臉色格外觸目驚心。

杜圖晉空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臉色發黑,上前一步,劈手奪過巫沈夜手裏的人,一手拽著那人肩膀,另一只手粗魯地卸開對方的關節,哢吧吧一陣骨頭響,手法利落地將兩人分開了。

他將手裏的人扔到地上,看著對方嘴裏的一抹刺眼的鮮紅,冷冰冰對巫沈夜道:“你放心,他死不了。”

還在心驚的巫沈夜:“……”

杜圖晉空沒理會巫沈夜的目光,他蹲下身照著杜圖玄雙的胸膛一頓捶,果然那人身體彈了一下,開始發出嘔吐聲,連眼睛都睜開了。

杜圖玄雙眼裏全是淚,照巫沈夜看,大多是被砸出的生理性淚水。他蹲下身將他的淚水拂去,問道:“你感覺好些嗎?”

杜圖玄雙還在幹嘔,目光渙散,完全沒有焦距。他聽見旁邊有人說話,手伸出來緊緊拽著對方的衣袍:“藍,藍微……”

巫沈夜在懷中掏出個嗅瓶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地上的人很快又重新暈厥過去。

巫沈夜看著對面的人,有些很奇怪的感覺,他緩緩問:“你會醫術?”

杜圖晉空神態嘲諷,冷冷道:“醫術不會,打人還是會的。”

巫沈夜發現他眼睛裏的強烈情緒明顯不是作偽,他在心裏納悶一番:“你們……似乎並沒有什麽接觸。”

杜圖晉空站起來走向倒在椅子裏的藍微,看了半天,方才漠然道:“她死了。”

難道這是情仇?

藍微雖然血脈力有所欠缺,但著實是個極為美麗的姑娘。這人是為了藍微而來?巫沈夜思前想後,覺得可以說得通,但奇怪之處更多了。

他在分開兩人的時候就看出藍微已死,藍微服了藥,大限也就在這幾天。可這人呢?他如果喜歡藍微,不先去看看心上人,反而將“情敵”打一頓?

然而不管怎樣,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巫沈夜慢慢走到女孩身邊,他走的莊重又虔誠,上前闔上女孩大睜的雙眼,一條腿屈膝跪下,將手上炸裂的命珠串戴到她手上:“願獸神賜福於你,我尊貴的公主。賜予你平靜的心,你潔凈的靈魂將隨著獸神的指引,在安寧中得到永生。”

杜圖晉空沈默地聽著巫沈夜的悼詞,隨著那人低聲吟誦,深重的哀傷在整個大殿彌漫。後面跟進來的人就看到的這一幕,他們尊敬的大巫醫單膝跪地,牽著一只素手,額頭抵在那手背上,奇異而哀傷的語調讓眾人的靈魂都跟著顫抖起來。

相傳大巫醫巫力絕倫,不僅醫術超絕,更善於引渡靈魂。

國王身邊的小總管也在人群裏面,他呆呆地看了半天,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踢了踢趴在地上哭泣的小宮女,震驚又茫然:“怎麽了這是?”

公主殿的小宮女抽噎著道:“公主殿下被獸神大人帶走了。”

那小總管一口氣沒提上來,順了順被驚嚇的心口:“這,這……”,他舌頭打結,話都說不完整了,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即踉踉蹌蹌轉身往回跑。

☆、124|7.7.7.16.16

藍微公主驟然辭世,沖淡了王宮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歡樂氣氛,宴會戛然而止,各位夫人王公帶著未盡的喧囂匆匆離場。

王宮後半夜燈明如晝,哭聲沖天,王宮的黑塔連夜掛上白燈,大神廟響起沈重的敲鐘聲。

“鐺——鐺——鐺——”

從王宮的神廟開始,往下一級級傳遞,鐺鐺聲響徹王城。

喪鐘一報,還在夢中的居民都知道宮內死了人,他們被這喪鳴震醒,起得異常早,抹黑議論著這次是誰過世了。

等知道是公主時天色已經大亮,人們自發聚集到大神廟下面,仰望著廟塔最高處的安魂燈。

傳說凡間的塔越高越能通神,大神廟塔是同王宮黑塔一樣高的建築,一左一右聳立在王城中間,並稱雙子塔。

安魂燈要點二十五個日夜,讓獸神指引靈魂歸鄉。

所有的人都知道,杜圖國王唯一的女兒,最美麗的公主被獸神帶走了。

禦街一角,在這條遍布權貴府邸城堡的大街末尾,有一棟小巧玲瓏的尖樓,樓高五層,平平無奇,跟禦街上鱗次櫛比的大塔樓完全沒有可比性。

此刻巫沈夜正坐在塔樓的臥房內,旁邊躺著杜圖玄雙。

他已經清醒了,閉著眼睛默默聽著喪鐘,任巫沈夜將他脫臼的關節接回去。

“你現在感覺怎樣?”

杜圖玄雙睜開眼:“很清醒。”

杜圖玄雙前半夜被堵了心竅,他費了好大勁才將那一口心頭汙血逼出來,不過少了一口心頭血,人會更虛弱。

“你不是很多事沒做完嗎,別想不開。”

杜圖玄雙看著巫沈夜笑了:“沈夜,你最近很絮叨。”

巫沈夜無奈:“這不都是被你磨得嗎?”

此刻喪鐘又響,杜圖玄雙靜靜聽著,突然問道:“沈夜,你們巫醫對死亡怎麽看呢?”

巫沈夜想了想:“它是所有生靈的最終歸途。”

杜圖玄雙看著他。

“生命降落在世間,它的發端如何,起源如何,最後都會殊途同歸。每個生命都會走上這條路,人喜歡為先走的生命哀嘆,但這本身只是一次別離,終究會重聚。”

“你相信會重聚嗎?”

巫沈夜沈默了一會,居然搖頭:“我們巫醫族相信靈魂是最幹凈的,它是團精魄,像生命伊始的胚胎,什麽雜質都沒有。喜怒哀樂俱已留在人間,它已經不是昨日故人了。”

“人活一世已經夠了,這樣再好不過。”

“喝藥吧。”

杜圖玄雙被巫沈夜扶起來,將著他的手服了一碗藥,喝完就沈沈睡去。

巫沈夜才匆匆離開。

話說藍微公主死時,一大票王公貴族撞進公主殿,整個公主殿突然紛亂起來,將藍微公主安魂完畢後,巫沈夜抱著杜圖玄雙離開,剩下了杜圖晉空和那一大票愛驚恐尖叫的男男女女,只見他臉色發黑,額頭的青筋一個勁跳。

“那個……”他正在生氣,身邊出現了一個打招呼的少年,一臉同情地看著他,“節哀順變。公主跟我大哥是青梅竹馬,他們自小感情都很好噠。”

杜圖晉空扭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我是玄影。”杜圖玄影拍拍胸脯。

玄公爵家的老三。

“杜圖玄雙是你大哥?”

玄影點頭:“是啊,我大哥!”

“那真是再好不過。”杜圖晉空笑的溫文爾雅,“我改天想去拜訪一下他,還要麻煩三公子了。”

“呃,這個……我大哥沒住公府。”玄影幹巴巴解釋,“我大哥脾氣是很不錯噠,只不過他去領地的時間比較早,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離開王城了。”

玄公府那一攤子事在王城都不是秘密,有心人稍打探就出來了,難為玄影說的一臉真誠,仿佛他真跟杜圖玄雙關系極好是的。

杜圖晉空臉上換上感興趣的戲謔:“我可聽說你大哥跟家裏的關系不太好。”

玄影擺擺手,樂觀道:“他可是我親大哥。”

“……”

“所以說,你不要再難過啦,公主已經升天了,獸神會賜福與她的。”

“……”杜圖晉空眼角抽了抽,“好。”

“你新來王城,有什麽不懂的就來找我,王城的大街小巷我都知道!”

“嗯。”

玄影說完就要走,走了兩步轉過頭:“對了,你要是去拜訪我大哥也可以叫上我哈。”

“……”這小子說了這麽多,怎麽感覺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你聽見我說話了嘛?”

“好。”杜圖晉空點頭。

“記得叫我啊!”

“一定。”

於是玄影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一場紛亂,真正為公主離世悲傷的人並不多,杜圖晉空是,玄影也是,真正傷筋動骨的人現正在穿上躺著。

巫沈夜給他估計的最樂觀時間也就十四天了,睡了兩日,杜圖玄雙猛地驚醒,眼前模模糊糊的,他感慨一句:“今天居然是陰天嗎?”

漫長的夏季裏很少陰天,驕陽似火,一直到冬三月它才會退居幕後,給人一個喘息的機會。如今夏天剛到沒幾個月,居然就有陰天了。

大管家正在收拾東西的手一顫,沙啞著嗓子道:“大人醒了?”

“嗯,做了個夢。”杜圖玄雙掙紮著坐起來,“睡不安穩。”

我寧願大人一直睡不安穩,安穩了,不就醒不來了嗎?

老管家咳了一聲:“大人休息的這兩日,王上的總管大人來過一次,說王上的狀況不太好,沈夜大人跟他過去了。”

杜圖玄雙點頭。

“晉公家的大公子給咱們下了訪帖,想來拜訪大人,我給回絕了。”

杜圖玄雙“唔”了一聲也沒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窗外,突然問道:“什麽時間了?”

大管家顫顫道:“午飯時間剛過。”

氣氛一時靜默。

很快杜圖玄雙道:“我要去王宮。”

“這還是中午啊大人,王上肯定在休息呢。”

“我沒有時間了。”

杜圖玄雙把手伸出來,讓老管家將他挪到輪椅上:“我沒有時間了。”

杜圖容正在跟他的大侄子進行飯後聊天,聊的昏昏欲睡時,宮仆稟告杜圖玄雙來了。

杜圖容詫異:“讓他進來。”

杜圖晉空端坐一旁,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杜圖玄雙被推進來的時候他依然坐在那,杜圖容關切地問輪椅上的人:“阿雙,怎麽這個時間進宮來,外面那麽熱。”

杜圖玄雙臉色青白,一滴汗也無,不過他腦袋正暈著,緩了好一會才道:“王上,我有事找您。”

“哦,”杜圖容看向一旁的杜圖晉空,無奈對方根本沒領會到他的意思。只見杜圖晉空睜著一雙詫異的眼從座上下拉,關切地走過去問:“玄雙這是怎麽了?看著不太好。”

杜圖玄雙勉強地點了點頭,笑了笑。

“面孔發青,額頭發黑……命不久矣。”有人小聲道。杜圖玄雙一陣陣暈著,旁邊人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明白,正忍痛間,太陽穴上覆上一雙冰涼的手,那手在他額頭上揉捏,像是久遠以前有誰也是這樣,一舉一動牽動心弦。

杜圖玄雙神色痛苦,喘著粗氣掙紮著要去看身後的人。

“別動!”異常陌生又嚴厲的聲音。

像是被按了定格鍵一樣,杜圖玄雙恍然驚醒,搖了搖頭想把腦袋上的手甩掉。

他覺得自己動作幅度很大,但上方的人根本沒影響,那雙手還緊緊附在他腦袋上。

他又加大勁去躲。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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