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1.6.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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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6.18 (7)

—動!”

腦袋突然一陣刺痛,杜圖玄雙渾身顫抖:“你……”

“阿雙,這是怎麽了?”杜圖容見他面色痛苦,心驚不已,忙喝住杜圖晉空,“快叫巫醫來!”

小宮仆嚇得一溜煙去了。

杜圖晉空也是一臉驚慌,他忙松了手:“我母妃在我頭疼的時候就這麽按,我沒想到玄雙的反應這麽大。”

杜圖容命他將輪椅推到自己身邊,握著杜圖玄雙的手,仔仔細細瞧著輪椅上的人:“阿雙身體不好。”

杜圖玄雙只覺一股熱意從頭頂匯到心臟,接著在四肢百骸間傳遞,折磨人欲死的冰寒涼毒不見了,渾身上下如同被泡在暖陽裏,周身和煦,如置春風。

他聽見有人在說他,聽見慌亂亂的腳步踢踢踏踏,聽見旁邊的人道:“阿雙身體不好。”

緊接著一個陌生的聲音道:“確實很不好。”

那聲音倒不像是幸災樂禍……

又是一陣亂糟糟,很快他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那藥離他越來越近,有人捏著他臉頰……

“嘔!”

杜圖玄雙一下子被那味道熏醒了,幹嘔兩聲,嘶聲道:“把它拿開。”

老巫醫的拿手秘方被鄙視了,花白胡子抖了抖,誠懇道:“大人,這藥是沈夜大人留下的,很對您的病癥。”

杜圖玄雙緊緊閉著嘴,抗拒的姿態異常明顯。

杜圖容呵呵笑了,寵溺道:“怎麽還像個小孩一樣,怕吃藥。”

杜圖玄雙看了他一眼,杜圖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好多了。王上,我有要事與您相商。”

杜圖容看了看他,對其他人道:“你們下去吧。”

☆、125|7.16

人都退下去後,杜圖容親自給他端了杯水:“別著急,什麽事?”

杜圖玄雙喝了口水,一個沒忍住杯裏濺了血珠子,他抹了抹嘴角,將喉嚨裏的熱意咽回去,方道:“我來找王上,是想問改制令的事。”

杜圖容緩緩道:“你的上書我仔細看了,但這幹系重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

“那王上你覺得改制令如何?”

“一些措施確實直擊時弊,但實施的難度大,還需要慢慢來。”

“我沒時間了。”杜圖玄雙平靜道,“我知道動了別人利益的人最後都不免一死,這事我來做不是正好嗎?”

“你這孩子,為什麽這麽執拗呢?”

“我不想看我用命換來的穩固繼續被一幫廢物蠶食耗空,我賠上命不是為了他們。”

杜圖容問:“那你是為了什麽?”

杜圖玄雙斬釘截鐵道:“為萬世開太平。”

杜圖容面色大變,他表情凝重,似在震驚,良久緩緩點了點頭:“你放心。”

杜圖玄雙沒被他的溫情感動,有條不紊道:“除了巫沈夜,王城的人跟我基本沒有交情,所以這件事我下手做最好。關於改制,我前一段時間跟內務官提過,想必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杜圖容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而今,是要把那句話變成現實。國庫一直在養冗人,你看王城內,咳咳……處處是不事生產游手好閑的閑人,這些人除了消耗錢財,把國庫吃空,沒任何價值。他們要想要國家養著,必須要做事,要麽去守疆衛國,要麽通過測試成為各級內官。”

“除了少數幾個必須由貴族子弟擔任的職位外,其他職位都可采納平民任職。建立公平的采納機制,不是憑血統,而是誰能把事情做好就任用誰。”

這片大陸上一直唯血統論,杜圖玄雙的這套理論簡直聞所未聞,聽著好像有道理,但實施起來指不定會掀起多大風浪,可能連國家都會被賠進去。杜圖容聽到後面,眼裏露出不讚成的神色。

“咳咳,”杜圖玄雙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停下來歇了好大一會。“這些,是慢慢來的。”他喘了口氣,“但是要一下子提出來。”

杜圖容點頭道:“要先提出構想,讓它被人所知,等用上的時候民眾心裏已經有了這個意識,要反對也不會太激烈。”

杜圖玄雙嗯了一聲:“我手上有藍微給我的公主令。”

杜圖容苦笑一下:“我說公主令為什麽沒找到。”

公主令是公主權利的象征,像國王印璽一樣,蓋上了就產生法律效力。公主的身份等同親王,真蓋上了公主令發布的內容就有了權利保障。

“我要將改制令散到朝會上,讓所有人都知道。到那時肯定有很多人反對,他們會覺得這太苛刻,太狠毒……”

“然後本王要再一個適當的時機出面,既不忍拒公主遺願,又要平息眾人怒火,勢必會推出一個折中方案。”

杜圖玄雙點點頭。

“你洋洋灑灑寫了一疊紙,原本的目的也只是想改變俸養制吧?”

杜圖玄雙點頭:“漫天起價,坐地還錢,先把目標定高,還下來的才讓人好接受。”

“可是,這樣一來你就無法立足了。”

看著被謄寫一新的改制令,杜圖玄雙親自將它們一一蓋上戳,然後將公主令交給杜圖容:“我從來沒想過全身而退。”

杜圖容嘆了口氣,他老了,心也沒那麽堅硬了:“唉,你這脾氣像誰?”

杜圖玄雙立即渾身炸毛,表情殺氣騰騰。

“我聽說你在領地裏有個暖床的孩子,怎麽沒有帶來?”

杜圖玄雙撐著病態的臉冷笑:“帶來還有活路嗎?”

“你倒是個長情的孩子。”

“好歹跟了我一場,不像王上你,”杜圖玄雙緊緊握著椅子扶手,幾乎是用盡全力地,他雙眼通紅,裏面全是勃發的恨意與怒意,“睡都睡了,過錯卻全推給女人!”

杜圖容也被激怒了:“你記住,王者永遠都不會錯,本王也沒有錯。若不是你母親心思不正設計我,她怎麽會被她妹妹設計,又怎麽會生下你!”

杜圖容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杜圖玄雙氣的血氣上湧,竭力抓住他的衣袍:“所以這王城臟,我恨不得——恨不得將你們——”

他如此聲嘶力竭,幾乎要抓著杜圖容的袍子站起來,終究是枉然,就在宮仆跑來匆匆營救王上的當口,他雙眼一白,失了意識,重重跌回輪椅上。

“王上,王上,您怎麽樣?”貼身的小內監惶恐地問。

杜圖容臉色發青,任宮仆給他整理散亂的儀表,冷冰冰地看著面前暈厥的人。

“愚蠢。”

服侍他的侍女們哆嗦一下。

杜圖容不耐煩地將他們趕出去,彎腰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顯示出垂暮的老態:“誰把你教的這樣傻,怎麽又會是我杜圖容的兒子?”

這個傻東西說得對,王城確實臟。它藏汙納垢,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裏面是數不清的累累白骨。王城的貴族男女自生下來就開始勾心鬥角,尊貴的位置就那幾個,誰都想要,誰都相爭,為此不擇手段,使盡心機。

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對,你不爭,就會被人踩下去,連個泡沫都不會留。王族的血緣亂的不能更亂,已經亂成這樣了,其他的就更沒人在乎,只要出了純金血脈,孩子是誰的又有什麽關系?

但王族又最要體面,私底下發生的事若被捅到臺上來,任誰都會惱羞成怒引為一生之恨。

玄公妃私-會國王,重點在一個“私”字,結果弄得人盡皆知,玄公怎能不生氣?

公妃嫁入公府兩年一直不孕,地位岌岌可危,聽了其妹的話決定鋌而走險,借舞會之名私-會王上。就在功成身退的當口,玄公剛巧撞了進來,一見之下七竅生煙,然而他更要體面,一直隱忍不發。等杜圖玄雙一出生,玄公妃就被廢黜,被囚到宗廟修行,玄公妃的親妹妹成了第二任公妃,沒幾日也生下了一個孩子。

前任公妃的兒子被玄公所厭,但杜圖玄雙自小聰穎,雖被排斥但心性純良,懵懵懂懂只覺是因為不夠乖的緣故,小小年紀異常勤勉,天賦出眾。

他前期生活一直不錯,直到覺醒精神體的年紀。

經測試,他的精神體是個廢物。

所以他理所當然被拋棄了。

這些杜圖容一直都知道,但他對這個小孩沒任何感情。在歷代王者眼裏,純金血脈還能稱作兒子,其他多一個少一個有甚關系?

只是十幾年不見,這個孩子卻以續命者的身份出現,血緣的奇妙之處,就是他開始有了惻隱之心。

他看著他的眉眼,竟然心軟了。

可能是因為大皇子戰死,也可能是藍微猝然辭世,更有可能是他自己也老了吧。

“王上,奴將玄大人推下去了。”他的貼身總管小心翼翼道。

杜圖容搖搖頭:“把他扶到床上去吧。”

總管遲疑,吞吞吐吐:“王上,這不合禮數……”

杜圖容一瞪。

幾個小宮仆飛快將人擡到床上去了。

☆、126|7.7

翌日,最高議事廳上,杜圖玄雙當周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彈,炸的群臣耳聾眼花,一片大嘩。

一份名為“改制令”的東西,上面還加蓋著公主印。

公布改制令後,杜圖玄雙被千夫所指,玄公甚至要一腳踹死他。一個要踹,又沒有真心人攔,雖有宮仆替他擋了下,但那一腳還是結結實實踹到身上了。杜圖玄雙捂著小腹,臉色更白了層,但神情冰冷,絲毫不見軟化。

他將目光投諸道王座之上,眼有些花,冷冷甩下一句:“這改制是加了公主令的,你們,咳咳,要公然違令不成?!”

哄吵這才安靜了會,眾人目光齊刷刷也看向王座,一個人站出來:“王上,杜圖玄雙私用公主令,這大逆不道,令當作廢啊王上!”

杜圖容面前攤著那份引起軒然大波的改制令,他著實老了,聲音滄桑沈痛:“藍微一輩子沒用過公主令,這可能是我兒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心願了……她的靈柩還停在王宮,本王,本王……”

杜圖容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身體微微顫動,沈浸在喪女之痛內無法自拔。

議事廳有一瞬間的安靜。

當今王上疼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公主又是為他而死,痛失愛女也許會讓這個王者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眾人心念電轉,沈痛的沈痛,勸慰的勸慰,議事廳又炸鍋了。

杜圖玄雙冷的發抖,聽到杜圖容的話後終於松了口氣,指了指議事廳大門:“走。”

宮仆也機靈,看他幾近昏厥的樣子,慌慌張張推著他跑出來了。

“杜圖玄雙跑了!”

“攔住他!”

有大臣見了,慌忙大喝。

幾個一等貴族一直沒動,杜圖容也神色不快:“他我看他已經昏厥了,先讓巫醫治治吧。”

開口的大臣畏縮地退到一旁,議事廳又開始討論改制令。

杜圖玄雙並沒暈,相反他出奇清醒,只是身體非常痛,不過越痛他越清醒,出了宮門到禦街上的時候,他能非常清晰地聽見外面的人聲獸鳴。

巫沈夜的藥果然有用,不知這街自己還能走幾次。

他掀開獸車的廂簾,靜靜地看街上熱鬧的風景。

“噠噠噠”,快速的獸蹄聲傳來,緊接著還有躲避的驚呼,熱鬧的街一時紛亂,聽聲音似乎是朝自己這邊來的。

獸車不自覺停下了,杜圖玄雙有些不滿,探頭去看誰在當街放縱。

他身體稍微側傾,半邊臉露出獸車外,遙遙看見前方一個疾馳的身影,那沙塔獸背上是一個渾身漆黑的男人,臉黑的跟那身衣服一樣。

杜圖玄雙皺眉,臉收回去,吩咐道:“給晉公子讓個路……”

他話還沒說完,在獸車動的剎那,他聽見外面一聲驚雷般怒喝,接著是女人驚恐的尖叫,獸車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倒,杜圖玄雙只覺勁風襲面,摔出車廂,身上突然壓住了一個沈甸甸的身軀。

“噗!”耳旁一聲響,似利器入骨,壓住他的人悶哼一聲。

平民騷動更甚,忙不及逃竄奔走,有親衛拔出兵器在奮力砍殺。

杜圖玄雙劇烈喘氣,眼睛重影更厲害了,視線內一片模糊,他伸手去摸背後的人,試圖分辨出是誰。

背後那人倒也硬氣,生怕把他壓死般,很快爬起來,讓他有個翻身的機會。

“晉,晉空?”

杜圖晉空肩膀中了一箭,他單膝跪在地上,抓著箭柄眼也不眨地一把拔出,鮮血立即噴湧出來,滴滴答答落了杜圖玄雙一身。

血液猝不及防地濺進杜圖玄雙的眼睛嘴裏,他難受地晃了晃:“晉空?”

杜圖晉空這才看他,用一種十分譏誚地、很遺憾沒把他壓翹辮子的語氣道:“你命挺大。”

杜圖玄雙試著坐起來,然而身體不聽召喚,使了幾次力仍是躺在原地,索性不再掙紮,他大口喘息著,邊咳邊問:“你沒事吧,傷口,傷口快去處理一下……”

又是一聲嗤笑,杜圖晉空拎麻袋似的將他拎起來:“都成一把骨頭棒子了,依然在惹事。”

杜圖玄雙閉了難受之極的眼睛,只輕輕道:“謝謝你救我。”

提著他的人臉僵了僵,譏誚也不見了,幹脆把這一把骨頭棒扔到自己的獸車上:“我可不是白幹活的。”

杜圖晉空帶了不少親衛,他剛才在前面沖,後面跟著一溜他的車駕親兵,等他將射向杜圖玄雙的暗箭擋下時,他的親兵也動了,迅速投入到圍攻殺手的陣營裏。

此時他坐在獸車上,外面的撲殺還在繼續。他手裏攥著從身上拔出的箭,臉色黑沈地看著箭頭的血液變成黑色。

他心跳到現在仍舊劇烈非常,捏著這枚冷箭的時候沸騰的心緒快要將這玄鐵融化了,只覺心中五味雜陳,各種情緒雜成一團,到最後都匯成劇烈的心跳,一遍遍沖擊著他的腦神經。

杜圖玄雙經此一遭,早都昏厥過去,他被扔麻袋一樣扔到獸車的地板上,而杜圖晉空坐在上方的軟榻上。

“啪”一聲,他將箭扣到軟榻上的金盒上,俯身慢條斯理地拎起地上的人。

他表情奇異,看了半天,像拍小狗似的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臉,看那臉上泛出血色,下巴一卸,將對方身上臉上的血汙搓成泥丸丟進杜圖玄雙嘴裏。

然後下巴一合。

他捏著杜圖玄雙細弱的脖子,左晃晃右晃晃:“好想一把捏斷啊,那聲音肯定很美妙。”

很快他臉上的輕慢不見了,又換上了一副深沈的表情:“你知道我這十年在想什麽嗎,我被藥典當成藥人試遍天下劇毒的時候,我在想,我為什麽會做到這一步。明明,明明……你也不過如此。”

“哢嚓。”杜圖晉空模仿著抹脖子的聲音念到,“你脖子斷了。”

他松了手,看下方的人又重新摔回地上。

很快屬於杜圖晉空的表情不見了,那副驅殼仿佛換了一個靈魂,他跪到地上,輕輕地將對方臉上的臟汙拂去,手指留戀地摸著地上人的五官輪廓。

很快,滴滴答答地眼淚落到那張尚存血汙的臉上,許玖慢吞吞道:“好了,我報了仇了。”

他將那人抱到懷裏:“好了,我原諒你了。”

☆、127|7.7

剛提完改制令後杜圖玄雙就遇刺,這將本來就沸騰的輿論推的更高,連街上賣布頭的大媽都知道了,一時改制令深入街頭巷尾,被人津津樂道,暫且不提。

杜圖玄雙被帶進杜圖晉空歇腳的舊晉公府,下車的時候杜圖晉空溫柔許多,起碼不是一副拎麻袋的姿態了,人是被他抱進殿中的。

然後晉公府閉門謝客,一層層殿門全部關的嚴嚴實實,很快整個晉公府森嚴安靜地像墳墓。

杜圖玄雙衣物被扒的一幹二凈,在靈水中囫圇涮了一遍後,許玖又將他拎出來,放置在寢宮的床上。

然後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大卷布包,抖開密密麻麻的金針銀針,點燃朱彤石,然後他開始就著火焰一根根紮到杜圖玄雙身上。

銀針一根接一根刺入穴道,杜圖玄雙很快被他紮成了刺猬。全身上下隔幾毫米就是一根針,那針的極密集,此情此景,若是外人見了定然驚恐萬分。

紮完針許玖熄滅了朱彤石,關上門出殿,然而出了殿又不知走向何處,幹脆就原地站在殿門外,身板筆直成一棵松。

肩上的傷口沒有治,猙獰著糊成一團,箭上帶毒,傷口周圍的痂都是黑的。他雖然百毒不侵,但受傷終不是什麽讓人愉快的事情,但總不能紮在屋裏那人身上,那紙糊樣的身體,一箭下去就玩完了。

如果他玩完了,不如意的還是自己。

許玖想的很明白。當初的憤恨在獸車中一筆勾銷,但不平猶在,因這心中不平,他沒選擇其他的治療辦法,依從心意把杜圖玄雙紮成了個篩子。

有小仆從走廊那頭過來,見自家主人站在殿門口,怯生生稟報:“回大人,玄雙大人家的管家來了。”

“哦?”杜圖晉空挑眉,“哪個管家?”

“是老管家砃。”

砃,杜圖晉空咂摸著這熟悉的名字,斬釘截鐵道:“我說過,任何人來都不準開殿門。”

“是。”

小仆躬身下去了,杜圖晉空想了想,跟在他身後出去。

殿門外沙洲正在大力捶門,銅門被他敲的邦邦響,然而門內的人像啞了一樣,不見絲毫回應。砃氣的不輕,老臉通紅,斷斷續續道:“豈有此理,大人在裏面,為何不讓我們進去!”

晉公家的大兒子絲毫禮儀都不懂,怪不得晉侯之位會落到他弟弟身上!

老管家氣急,一個勁追問:“找沈夜大人的人回來了嗎?”

獸車旁的小仆望著筆直的大街,搖搖腦袋:“回大人,還沒有。”

老管家又是一陣咳。

杜圖晉空透過雕花的角樓門看了會外邊,吩咐道:“找幾個親衛出去,將人領到偏殿休息,巫沈夜來了也一樣。”

偏殿跟主殿是兩棟建築,中間隔著厚厚的圍墻,領到偏殿,該見的人依舊見不到。

杜圖晉空沒管外面,快步回到主殿寢宮。

杜圖玄雙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卻好轉許多,不再是面如金紙隨時歸西的樣子。杜圖晉空將他身上的針一根根拔了,拔幹凈後,杜圖玄雙身上全是紅彤彤的針眼,於是他又拎著人進了空間,把人扔進充滿靈水的溫泉。

將人放置在溫泉岸邊的石頭上,杜圖晉空給他洗了個澡,給他涮頭發的時候,突然惡作劇上頭,將杜圖玄雙整個腦袋摁進水裏,那昏迷的人很快開始抽搐,雙手胡亂抓著,碰到他身體後就緊緊抱著他。

杜圖晉空笑了,將人抱出水面,讓杜圖玄雙濕漉漉的腦袋靠到他肩膀上。

經溫泉一番洗滌,出了水後,杜圖玄雙身上的針孔都已經不見了,只有水滴滴答答不停滴落,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腦後,他擦了半天才擦幹。

把人收拾好後,他將人又抱回寢殿,給他穿上衣服,然後隨便在對方心口一點,就聽見杜圖玄雙猛烈的咳嗽聲,接著吐出剛喝下去的水來。

“咳咳,咳咳……”

杜圖晉空遠遠坐著,欣賞他的狼狽。

“你?”

杜圖晉空點頭:“是我。”

“哦……”杜圖玄雙記起前因後果,吃力道,“你的傷嚴重嗎?”

杜圖晉空挑眉:“不嚴重。”

杜圖玄雙緩緩順著床頭坐起來,不知怎麽,他覺得自己的力氣大了許多,疑惑地掐了掐自己的手掌,痛感十分清晰,遲鈍的感官突然靈敏,使得他的病痛以排山倒海的架勢突然回歸體內,而且越來越疼,以至於他難受地蜷縮起來。

杜圖晉空看他哆哆嗦嗦的忍痛,興致大起,甚至拈起桌上的點心吃起來。

杜圖玄雙擦了擦臉上的汗,目光投諸到他身上,神情疑惑。

“沒看錯的話,你很討厭我?”

對面的人聽著這虛弱卻腔調十足的問話,反感大起:“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杜圖玄雙蹙了蹙眉,神情倒沒怎麽變:“那你為何救我?”

見他這麽淡定,杜圖晉空更不滿了:“你活著有用。”

杜圖玄雙道:“不妨直說。”

“聽說你要死了……”

對面的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要死了,你的財產怎麽辦,好歹也是一方領主不是。”

杜圖玄雙了然:“我的領地很貧瘠,是全國最差的地方,幾乎沒有什麽收益。”

“那你就是沒什麽錢嘍?”

“確實不多。”

杜圖晉空一臉不相信:“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好歹是一方領主,怎麽會沒錢?”

杜圖玄雙閉著嘴巴不答。

“這樣吧,你既然這麽窮,那把你的領地抵給我。”

杜圖玄雙驚奇地看著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圖謀是這個:“你要我的領地?”

“不行嗎?反正你無兒無女,又活不長了,難道想把遺產給你弟弟他們?”

杜圖玄雙眼睛失了焦距,低下頭,良久嘆了口氣:“可以,但是,莊園的私產你不能拿。”

“你那個領地恐怕就是莊園值點錢吧,莊園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拿?”

“我有用。”

“什麽用?”

饒是杜圖玄雙沈穩淡定,依舊被這譏誚的語氣撩的火起,他小時跟杜圖晉空沒甚接觸,想不到他能長成如此不知趣的一個人,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被這人所救是錯覺了。

“領地的私產我簽了領主令,我死後會贈與他人。”

“你瘋了吧!贈給了誰?”杜圖晉空誇張地叫道。

“抱歉。”杜圖玄雙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精神頭這麽好,居然有精力跟這人歪纏,“領地我可以跟王上提議讓你繼承,私產恕我抱歉。”

“哦——”杜圖晉空拉長聲調,陰陽怪氣,“讓我猜猜,你把財產給了誰,你私生子?還是你姘-頭?”

杜圖玄雙額角直跳,不再搭腔。

“有什麽不能說的?屋裏現在就咱們兩個,用不著假正經。你總得讓我知道,我的錢是誰拿了吧?”

杜圖玄雙板下臉,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財產。”

“是啊,是你的,可我救了你的命欸,難道你不應該做牛做馬報答我?只是要你幾個錢而已,你就生氣了。”杜圖晉空痛心疾首,一連串控訴,“話說,你聽過故事吧,比如主人給了一個乞兒一碗飯,那乞兒就會忠心耿耿用命來報答他,一飯之恩尚且如此,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連幾個錢都舍不得,可見人品之差品德敗壞!”

“……”杜圖玄雙被他的結論驚到了,黑著臉偏過頭不看他,“領主令已經簽過了。”

“你還沒死嘛,簽過可以改啊。”

“……”

看著對方拒不接受的態度,杜圖晉空怒了:“你就這麽對待救命恩人?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已經沒想活著。”杜圖玄雙慢慢道,看了他一眼,“要不然,我可以把命還給你。”

杜圖晉空哼了一聲,不甘道:“我要你的命做什麽,死在我這裏還會惹一堆麻煩。既然你這麽一毛不拔,那我有一個問題必須得問清楚……”

杜圖玄雙不接話。

杜圖晉空自顧問:“你把錢給了誰?”

“……”

“我來之前呢,在沙漠抓了個人。”

杜圖晉空觀察著對面的人,發現他絲毫沒有觸動。

“那小子臉上有刑傷,跟一個叫八的土匪橫穿沙漠,被我逮住了。”

杜圖玄雙心頭一跳,擡頭看他。

“那倆人加入了沙匪,正好,我弟弟去沙漠剿匪立了大功,並帶回了俘虜。”

“……”

“我本來設計讓杜圖晉錦死在沙漠裏的,沒想到他居然活著回來了,導致我丟了晉侯位。我氣不過,把那些沙匪都要到手裏,拷打他們,一天殺一個,誰讓他們都這麽沒用。”

杜圖晉空以一種非常歡樂的語氣講述他的虐-殺史,神情歡快,邊說邊對杜圖玄雙笑。

杜圖玄雙一直沈著臉,靜靜地不說話。

“你看……”突然,眼前冒出了一個小金瓶,杜圖晉空拎著它,在杜圖玄雙眼前晃來晃去,“到那個疤臉小子的時候,他居然要對我下毒,膽子這麽大的人,我可好久都沒遇到過了……”

在瓶子出現的剎那,杜圖玄雙就僵住了,神色驚恐,顫抖著手去抓那個瓶子。

在瓶子即將被抓住的一瞬,杜圖晉空惡劣地將瓶子揚起來,看著面前的人力氣不支磕到床頭上,看到什麽好玩的事情般嘎嘎大笑。

“把瓶子給我!”杜圖玄雙臉色煞白,用一種想要殺人的目光盯著杜圖晉空。

“喏,你要就給你。”瓶子輕飄飄被扔到他懷裏,杜圖晉空不在意地翹著腿,表情得意。

杜圖玄雙如遭雷擊,緊緊地捏著瓶子,全身的血都冰涼了:“他人呢?”

杜圖晉空攤手,理所當然道:“敢對我下毒,當然死了啊!”

杜圖玄雙眼前黑了片刻,嗓眼腥甜,喉結動了動,他慢慢道:“我要回去。”

“回哪?”

杜圖玄雙抓著床沿想要下床:“回住處。”

砃明明說阿九去了他安置的住處,他要問個清楚!

杜圖晉空站著不動:“你要怎麽走?”

杜圖玄雙呆了呆,他的雙腿軟的沒絲毫力氣,根本連床都下不去:“你找上我,到底為了什麽?”

杜圖晉空見他神色悲哀,收起嬉笑:“有人欠我債,我總得討回來。”

救命之恩嗎?可是:“你救我也是有預謀的吧?”

“嗯。”杜圖晉空重新坐下。

“……你真殺了他?”

“不,殺他的不是你嗎?”

此言一出,杜圖玄雙徹底支撐不住,手指指骨泛白,剛才咽下去的腥甜沖出嗓門,全數噴到被子上:“不,我沒想……”

杜圖晉空上前,食指抹去他眼角的淚水,看著這人又暈過去,無奈地抱住他:“怎麽跟紙糊的一樣。”

“……”

“撇開我的時候不是很有主意嗎,現在又傷心了?”

“……”

“都是要死的人了,脾氣還這麽大,再氣暈幾次就翹辮子了,多不好。還是讓你活著好了,十年了,我沒空再去跟其他人聯絡感情了。”

“……”

“我已經在你身上浪費了這麽多時間,你除了缺心眼也沒其他大毛病。當然,有我也讓它沒有。”

“……”

褪下偽裝的許玖抱著自己的戀人,心頭湧起很奇怪的哀傷和認命。他年少的時候色令智昏,被美色迷暈了頭,心心念念念著一個人,這人果然跟華而不實的泡沫一樣被戳碎了,打了他個猝不及防。這人長得好,有主見,權力大,拿主意的時候壓根沒有跟他商量的意識,理所當然地把他排除,理所當然地自負,理所當然地掌控一切。

“所以說,報應不爽。”許玖捏了捏懷中人的臉,十年後他變得很分裂,有時候會有少年的惡作劇心理,有時候又會帶上青年人的沈穩,“被人拋下的滋味,我也讓你感受一下。”

懷中的人昏睡著,下巴上還有斑斑血跡,眉毛緊蹙,想來是昏迷也昏的不安穩。

☆、128|7.7

“大人……”許玖正在屋內醫治杜圖玄雙,突然聽見敲門聲,小仆在外面輕輕叫他。

“什麽事?”許玖揚聲問。

“巫醫族的沈夜大人來了,他要見大人。”

巫沈夜的權利極大,要真是硬闖什麽地方小仆也攔不住,想到這,許玖心頭火蹭蹭往上冒:“讓他等著!”

“這……大人,我們怕是攔不住沈夜大人。”

許玖直起身,慢慢調整表情,讓自己重新變成那個紈絝少爺杜圖晉空,冷著臉開門,看著嚇得哆哆嗦嗦的小仆,一把將人揮開,嘭地關上門。

“帶路。”

“是。”小仆聽話地在前面跑,一直將他引到前廳,巫沈夜正等在那裏,周圍一圈仆人噤若寒蟬。

“巫沈夜。”杜圖晉空咀嚼著這個名字,似笑非笑道,“大駕光臨,有什麽事?”

他這話說的極不客氣,巫沈夜仍是那個渾身肅殺的巫沈夜,絲毫沒被這不遜影響,直奔主題道:“玄雙在你這裏?”

“你說的是杜圖玄雙?啊,在。”

“我來帶他走。”

杜圖晉空笑了:“沈夜大人,我知道就是王上都得賣你個面子,可你就是權利再大,也不能說帶人就帶人吧。”

巫沈夜黑沈沈的眼珠盯著他,杜圖晉空擡頭迎上,雙方氣氛劍拔弩張,誰也不讓著誰。

巫沈夜開口:“你的命理似乎不對。”

杜圖晉空冷笑:“有何不對?你們巫醫慣會裝神弄鬼。”

巫醫們信奉每個人出生都有個獨特的命理線,貴族子弟更是生下來就做命牌,命牌上能反映出這人的身體狀況,很多大貴族的命牌都放在巫醫殿供養,派專門的巫醫照料,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被察覺。但是分封到領地的一些領主不願在巫醫殿保留命牌,他們更願意講自己的命牌留在封地內,杜圖晉空的命牌就是。

巫醫的一項基本技能就是識命牌,巫沈夜則更進一步,在他眼裏每個人都是一塊行走的命牌,他能隨時察覺出不對。杜圖晉空小時他也見過,命裏帶絲黑沈,並不是如今這樣,一片空白。

可是眼前這人又確實是杜圖晉空,除了命理線有些許不對,連眼睛的瞳色都是真的。

巫沈夜把這個疑問留在心底,重申道:“我來接玄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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