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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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玖說的一本正經,眾人聽得面色各異。沒人知道只吃糖能不能撐過那麽長時間,眾人將目光掃到那個小仆人身上,感覺他並沒有被餓的多麽瘦,臉蛋上的嬰兒肥盡管消下去一些,但人還是非常活蹦亂跳的。

巫沈夜決定不在這上面糾結:“巫滿,你說他偷學了醫術?”

“是,大人。”巫滿答的鏗鏘有力。

“有何證據?”

“有!”看話題終於扯回了正題,巫滿眼睛往人群中一溜,一個灰溜溜的人被拎出來,“大人,他能作證!”

許玖心裏咯噔一下,拎出來的人他見過。那是八身邊的一個小跟班,平時沒啥存在感,許玖只對這人有印象,並無實質*流。

那人站出來後,八的面色相當好看,他黑著臉站在那一動不動,咬著牙盯著那人。

那個小跟班縮著肩膀走到巫滿身邊:“大人,他醫治過人,我能證明。”

人群起了一陣騷亂,像是有什麽人要走,又被誰攔下,鬧哄哄地波及了一片。許玖皺眉掃了一眼,發現八身邊的跟班突然不見了。

那個小跟班繼續講:“他醫治過八爺手底下的人。”

八爺,一聽就知道是道上的稱呼。說話間,有幾個人暗暗接近八,男人不動如山,那幾人卻不知為何突然慘叫伏地。底下更亂了,原本維穩的親衛拿著弓箭對準騷亂處,叫聲最慘的人瞬間一羽沒入眉心。

“錚——”弓弦顫抖的餘音,戛然而止的哀嚎,及時吞入口中的呼叫。

很多人喊了半嗓子,卻像啞了般,將驚呼及時吞入口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被射死的人很快被拖走了,血跡大大咧咧地遺留在原地,臉色發白的眾人自覺離這些遠遠地。

那作證的跟班回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伏在地上只是抖。

“如何證明?”

“我……我見過他給八爺東西……在大沙村……他們單獨說話我聽見了……”那人抖得厲害,上下牙打顫,“小述在街口械鬥中被人砍過,很多人都可以證明……但是他沒幾天又活著回來了……”

那人盡管抖得厲害,但口齒尚算清楚。

巫沈夜對下面的騷亂充耳不聞:“那你說的小述呢?”

“他,他沒來……但是八爺來了!”小跟班突然聲嘶力竭地往下一指,“大人,就是他!”

然而原地的人早已沒了蹤影,八前一刻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裏,下一秒卻像突然失蹤般不見了!人群越發鬧哄哄,見了血後很多人開始擠嚷想要退出去,那人張著嘴看了半天,渾身抖如篩糠,卻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他指證的人。

那個人是他好不容易才引過來的!

小跟班臉色慘然,上下牙打顫,求助地望著巫滿:“大,大人……”

巫滿見丟了人,神色十分不好,此刻對著這人道:“你只管說!”

那人得了勇氣般,指著許玖大聲道:“我親眼見過,這人會醫術!”

巫沈夜問道:“你說的可是實話?”

“千真萬確,大人!”那人竭力證明自己,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大人,有次八爺受傷,我伺候他,得了這樣東西!”

眾人被他吸引目光,紛紛盯著他的手,然而那人掏出的卻是一塊臟兮兮的,上面帶著褐紅血跡的紅布。底下人呈給巫沈夜,巫沈夜只掃一眼:“上面確實有藥粉。”

那人得了肯定,連連應聲:“是是,大人,小人也懷疑,就把這一直留著。”

“然而這藥粉平常,並不能證明就是八爺給你的。”

巫滿分辯道:“大人,我們巫醫族並不做這些暗街人的生意,莊園也有法令不得醫治這些暗街人,這藥絕不是從巫醫館流出!”

巫沈夜被他說半天,臉上有淡淡的陰影,他平淡道:“巫滿,你是個大巫醫,對這藥有何看法?”

巫滿被巫沈夜一問,面色漲紅,他盯著那塊臟兮兮的血布:“這,這個……”

巫沈夜的臉色不見好了。

“巫滿,你說了半天,這人身上皆是破綻,他的證詞句句可駁,唯有這藥做不得假,你可看出什麽?”

“這個……這,巫滿慚愧……”

巫滿被巫沈夜問的啞口無言,巫醫族的其他人也死死盯著那塊臟布,然而他們功力比巫滿還淺,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巫沈夜擺了擺手,命人將那塊布撤下去。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說出:“這藥確實不是從巫醫族流出。”

巫沈夜一句話就將這人的證詞定了基調。他是一方首席,說話的可信度要高得多,他說不是,那自然不是。

那人松了口氣般趴在那裏。

巫沈夜不做假,這藥的確不是巫醫族所配。藥的成分雖全是荒原上的常見藥石,但比例微有不同,這點確是不容易看出。

“但也不能證明就是這人所配。”

眾人剛松了口氣,巫沈夜又說話了。

巫滿懾於他剛才的威嚴不敢再亂說話,可人證再也難找,他握著拳頭四下看了一圈:“那大人的意思……”

“證據不足。”雖然下面有個人證,但明顯是聽命於巫醫族的,巫沈夜一錘定音,廢了這招棋。

審判從早上進行到現在,巫醫族的部分卻只是亂糟糟的扯皮,不過荒原上的審判本就不嚴格,有什麽話都可以說,審判席上的人也不會阻止。

往常沒人敢這麽跟巫醫族叫板,而這次偏偏是塊硬骨頭,那個九更是個胡攪蠻纏的高手,荒原上的野小子,未經教化,有理大聲扯,沒理攪三分,然而偏偏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他巫醫族扣過莊園的人。

那小子緊咬著自己是被關押,偏偏巫醫族的人都做不得證。

進展到這裏,許玖的這一頁仿佛是要揭過去了。巫沈夜想了想,回到先前的問題:“關於該領地巫醫族的走私……”

“大,大人……”一個小女仆帶著哭腔跑出來跪下。

這女仆是莊園的人,巫沈夜也驚詫了一秒:“你有何事?”

“我,我能證明九大人確實會醫術。”小女仆邊哭邊扔下一枚重磅炸彈,細弱的哭腔回蕩在審判廳。

這下連杜圖玄雙也驚動了,他將目光移向小女仆,又掃視了兩旁侍立的仆人。無可避免地對上許玖,杜圖玄雙將目光轉移,又定格在小女仆身上。

“你說。”巫沈夜也註意到了杜圖玄雙的動靜,嘆息一聲,對小女仆發話了。

“我是打掃黑塔玉樹林的女仆,去年冬日,我看見大人和九大人在雪地上種東西,那東西我從沒見過,就暗地留了心……”

“我,我趁黑夜的時候偷偷拔了幾棵……”小女仆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裏面是兩根幹枯的草。

“黑塔守衛森嚴,你一個低等仆人,是如何靠近的,嗯?”這事畢竟跟莊園有關,杜圖玄雙發問,聲音冷冷,不怒反笑。

“我,我跟一個侍衛大哥相熟……”那女仆終於嚎啕大哭,聲音裏滿是悲戚絕望。

這時砃湊近杜圖玄雙耳邊耳語兩句,杜圖玄雙聽了:“哦,原來那人是你未婚夫。”

女孩更是嚎啕地厲害。

“縱然有未婚夫幫忙,那其他守衛呢?”

女孩的梗咽突然停住了。

“難不成所有人都對你視而不見?”

那女孩突然擡頭,眼神狠決:“不,這東西不是我偷的……”

眾人的心揪起——

“是我未婚夫。”女孩說完頭伏地再不言語。

如果是侍衛的話確實有這個機會。可黑塔的侍衛都是莊園裏忠心度最高的一群人,不過難說,誰能掌控人心呢?

眾人這麽想的時候,杜圖玄雙笑了:“你撒謊。”

他的侍衛都是死士,都被大管家用秘法管控,不可能背叛他。

小女仆的哭聲突然半空中被截斷,只是伏地,僵著身體一動不動。她呈上的兩株枯苗在巫沈夜手裏,後者正拿著它翻來覆去的看。

“如果是撒謊,那可信度就不高。”巫沈夜淡淡拋下一句。

果然,他話音剛落,又有一個人站出了——

青行。

能靠近黑塔的寥寥幾個人中還有青行。據許玖說,青行還敢打開黑塔的偏門。

“大人,我也能證明。”

青行貌美,她站在上面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在偷偷看她,這一出來,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杜圖玄雙。

“哦。”杜圖玄雙語氣淡淡,讓人聽不出情緒。

青行這一出列,將青空的臉徹底發青,他空前嚴厲地喝止:“青行,莫要胡言!”

又來這一套!青行才不管他,她肯定大人被妖人迷惑了,已經這麽多證據,大人還是不相信,那就只有靠她了。如果她不抓住這次機會將許玖搬到,可想而知這妖人肯定會繼續留在大人身邊迷惑大人,這麽個粗魯平凡的人,大人這般人物如何會看上!所有人都知道大人被迷惑,卻沒一個人敢上前阻止,也只有她,才是真心為大人好!

她哥哥還是一如既往斥責,連斥責的話都千篇一律。

青行態度決絕地站出來:“沈夜大人,我手裏還有更多證據。”

青空腦子嗡嗡作響,又看到大人及老管家的神色,突然絕望了。他身體小幅度地晃了晃,很快換上堅毅神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妹妹。

這個女孩子什麽都沒經歷過就被他帶到了莊園,大人閉門不出,自己和大管家都是血親,舍不得難為她,讓她在莊園像個小公主一樣地長大。有些公府的小姐甚至都不如她。

女孩小時候還好,但不知在何時卻迷戀上了大人,誰勸都不聽,日漸偏執。

她就像陷入一個深沈的夢,夢裏全是她自己所以為的世界,拒絕一切不和諧因素的存在。

“青行。”青空又叫了她一聲,聲音裏沒有勸阻,盡是淒涼。

可青行卻沒聽出來。

“大人,這青苗是我親眼看見九栽種下去的。大人若不信,我手裏還有其他東西。”

她展示地是一個小玉瓶,許玖一眼認出這玉瓶是杜圖玄雙曾用過的那只,卻不知何時到了青行手裏。

許玖有一段時間在到處搜羅瓶瓶罐罐,裝了很多藥配給杜圖玄雙試用。這藥瓶也是其中之一。

巫沈夜接過藥瓶,拔下口塞聞了聞:“這藥不是我巫醫族所配。”

青行要聽的就是這答案。

“這下大人可相信了?”

巫沈夜點頭:“可以證明。”

因為青行是杜圖玄雙的親信,是家生仆,她的話在外面就可以代表杜圖玄雙。

“那這個人偷學醫術,大人如何處置?”

巫沈夜這才問了一直沒吭聲的許玖:“九,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許玖在青行站出來的時候就開始覺得沒意思,這個女人是打入杜圖莊園內部的釘子,跟其他人不同,她已經觸及到核心部分。他越不承認,這女人也只會扯出越多,可笑的是她說的還是事實。

然而,許玖看了看杜圖玄雙,還是問道:“大人說我偷學醫術,敢問我如何偷學,師從何處?”

“正因為你學藝不精,所以才要去巫醫族偷藥!”

“青行,你說話可要講證據!”

“大人,九回來的時候住在前殿的招待室,那裏裝著還原石。”還原石的功能類似於攝像機,能高度還原放置地點的一切行為,許玖初見的時候還稀罕了好一會。這石頭難得,杜圖玄雙也不多,沒想到青行居然也有。

許玖回想起他進入房間所發生的事,心裏默哀一聲:“好吧,我承認自己會醫術。”

此言一落,許玖的罪責必然定下來了。不管他的醫術是不是偷學,他會醫術這一點就已經讓他再難抽身。他在心裏合計自己將要領受什麽責罰,竟對周遭的一切都聽不甚清了。

……

待他回過神,就聽見杜圖玄雙在說話:“……九,私學醫術,革除契約仆人身份,逐到荒原,……不準再踏入莊園一步。”

“青行,背主偷私,革除一切身份,逐入荒原,不準再踏入莊園一步。”

青行不料自己的責罰竟然跟許玖一樣重,她登時大驚,著急喊道:“大人,我可都是為了您!”

杜圖玄雙沒看她,只飛速掃了眼許玖,見那人木呆呆的,心中的鈍痛延綿不絕。

“大人,請給青行一個悔過機會!”青空終不忍妹妹受到如此重刑,跪倒在地。

杜圖玄雙卻看也沒看他,只冷靜地吩咐:“行刑。”

青行立即被人拉了下去,她一路哭叫,聲音刺耳地許玖迷茫不已。他腦子裏還在回蕩著杜圖玄雙的話,迷茫地看向上座的男人,不確定地問:“大人?”

然而他的聲音太小,從喉嚨裏幹癟地發出來,連他自己都幾乎沒聽見。

“大人?”許玖孤單單地站在那裏,又問了一遍。

同樣是革除身份,然而青行並沒有契約在身,被行刑的只有許玖。被人按下去的時候許玖猛然驚覺過來,他掙紮著沖杜圖玄雙大喊:“大人!”

杜圖玄雙坐在高座上,面白如紙,毫無表情。

許玖的上衣被侍衛扯開,露出後背一朵鮮艷的風魄花。

他被幾個侍衛死死地按住底下,餘光看見有一塊烙鐵正在接近自己。

灼熱的溫度接近皮膚,許玖這才醒悟似的,聲音淒厲的求助杜圖玄雙,幾乎落下淚來:“大人,你這是要幹什麽呀,你們放開我!放開——啊!”

一陣青煙從後背冒出來,許玖渾身痙攣般顫抖,控制不住的眼淚立即冒出來:“啊啊啊!疼——”

眾人都被這行刑場面嚇住了,許玖的聲音撕心裂肺,有些膽小的人已經看得發抖了。

“疼——走開——”

許玖被燙的失去力氣,渾身掙的通紅發紫,他狠狠地地被按在地面上,只能看見光滑的地面,和一個臺階。而杜圖玄雙就坐在臺階之上。

他就坐在上面——

風魄花被烙去大半,許玖任人宰割地趴在那裏,他不明白,不明白……一塊新的烙鐵被換了上來,許玖突然力大無窮,猛地掙松束縛,竭力彈起:“玄雙——”

“茲——”拿烙鐵的人措不及防,一整塊烙鐵燙到許玖的側臉和脖子上。

許玖怔了怔,眼睛睜了睜,閉了閉,接著重重倒回地面上。

杜圖玄雙瞬間站起來:“停下!九——”

亂糟糟的一團,許玖臉頰蹭著地面,覺得到處水汪汪的,眼睛像漂浮在河裏。他想起上一輩子在醫院采的那朵月季花。層層疊疊的鮮紅花瓣,美好寧靜,連陽光都是淡淡的,毫不刺眼。

“媽媽。”

許玖閉上眼睛。

行刑以犯人昏厥,莊園主撤離而結束。觀審的人被驅趕出來,囚犯關押,當然這一切都是巫沈夜吩咐的。杜圖玄雙早都抱著犯人下去了。

巫沈夜靜靜地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大廳內,中午的陽光刺眼,剛才的一切恍如鬧劇。身旁的座位上有淡淡的血跡,那是身旁的人掐破血肉沾染上的。

契約仆人,倘若廢除契約,雙方所承受的疼痛是一樣的。

巫沈夜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眼前浮現出一張矜持的笑臉,而那人呢。

巫沈夜靜靜地低唱——

“我心念念的人啊,等我歸家鄉。”

許玖聽到有人在耳邊哭,哭聲陌生,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誰。他飄飄蕩蕩地四處晃悠,被那哭聲折磨地寸步難行。到底是誰呢,哭的這樣傷心,什麽事值得這樣哭呢。

我要死了都沒這樣哭。

媽媽以前這樣哭過。

他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是誰,腦子裏裝進了兩張蒼老的臉。女人文靜,男人沈默,但看著他的目光卻是一樣的。許玖幾乎立即叫出來:“爸爸媽媽。”

然而那兩張臉只是看著他一會哭一會笑,並不回應。

許玖也站在那裏一會哭一會笑,他什麽都不懂,只覺得安心不少。

然而那兩張影子似的臉也漸漸淡了,他這才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黃昏的街道,身後就是醫院,一切都被鍍上一層暖橙色,街上卻空無一人。只有房子房子醫院街道……

他突然覺得身量變小了,周圍的一切都驀然那麽空那麽大,前面有一男一女互相扶持著往前走,許玖邁著小短腿拼命在後面追:“爸爸媽媽——”

童音焦急淒厲,可前面兩人停都未停,看似緩慢,可他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

一個街角又一個街角,人終於不見了。

就剩下他一個了。

於是他又漂浮起來,茫然四顧,周圍一切空空茫茫,什麽都沒有。可拿聲音還在耳邊哭。一會是個小孩,一會是個大人。

他覺得熟悉,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可是這人哭的好心煩!心煩!他暴躁地在原地轉圈,到底是誰,哭什麽哭,心煩!

他像被困住了一樣,這人一直在哭,他就一直走不出去,哭聲一會是個男人一會是個幼童,困的他在原地暴躁地轉圈圈。

心煩!

許玖眉頭狠狠一擰。

坐在他床頭的杜圖玄雙立即看到了,他放在許玖側臉上的手收了回來,靜靜地看著對方。

然而床上的人卻並沒有醒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在皺眉頭,大概夢裏夢見了很不好的事。

杜圖玄雙等了一會,確定對方不醒,又伸手去觸許玖臉頰。

被關了這麽多天瘦了許多。

他觸電一樣將手收了回來,又拿起一旁桌上的指甲刀,執了許玖的手,一根一根仔仔細細地給他修指甲。

“哢噠,哢噠”輕輕地剪指聲在暗夜裏分外明顯,聲音大的像悶雷一樣。杜圖玄雙專心又細致地給他剪指甲,然後拿著銼刀又一個個給他磨勻,盡管他做的那樣慢,十個指頭還是很快被修完了。

許玖夢中抽痛地吸氣,一只手胡亂揮,想去撓脖子上的紗布。

他半邊臉都被包嚴實了,杜圖玄雙握了他的手,他撓不住就開始哼哼。哼的慘兮兮的,緊閉的眼睛下還會滲出眼淚。

“你還記得你當初交給我的一首歌嗎?”

那首許玖無意識哼唱,杜圖玄雙大為驚艷,隨後認真記下的歌。歌是首他鄉曲,對仗工整,朗朗上口。

“你說歌名叫送別,我學會了,唱給你聽罷。”

杜圖玄雙第一次開口唱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杜圖玄雙唱的認真,唱不過去的地方還反覆糾正幾遍,他看著許玖突然輕笑:“知交半零落,唯有別離多。你教我的這首歌,我再唱給你。”

杜圖玄雙想了想:“這首歌寓意不好,你下次不要再教別人了。”

他突然設想許玖有一天會再遇到一個或者許多人,中年,青年,直到老年,人的一生會遇到那麽多的人,有人會離去,但也有人會陪伴。時光如沙漏,篩掉生命中硌人的硬塊,最後才能留下綿長時光,美滿溫情,而他,就是那些個被篩掉的硬塊。

杜圖玄雙俯身親了親他。

哭聲消失了,許玖在夢裏聽見那人哭音唱著一首跑調歌,一遍又一遍,循環往覆。魔音灌耳,簡直要被洗腦了!他出離暴躁,滿世界都是這首歌,聽多了他連本來的聲調都忘記了。

唱歌還跑調!

許玖暴躁了一會開始笑,剛才空落落的身體像被音符灌滿了一樣,他又落到地上,周圍是一片夜色。

巨大的月亮掛在墨藍色的星空上,它低俯著荒原,仿佛觸手可摘。

荒原一片草浪,許玖走在草尖上,風中充滿悅耳的音符——

“人生難的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他突然笑起來,在草浪上奔跑,月亮溫柔地跟著他,他一邊跑一邊伸手去抓。

跑著跑著,遠處又出現了一個小月亮。

那月亮卻是藍色,靜謐地,溫柔地,像風裏的歌聲一樣吸引著他。

許玖咯咯笑著,沖黃月亮揮揮手,指著遠方的藍月道:“掰掰,我要去找它玩啦。”

金黃的月亮停下,又靜謐地懸在高空。許玖向著藍月的方向不停步。

然而跑著跑著,周圍的風景都變了,草浪不見了,到處是巨大的石頭,幹涸的荒灘,還有隱隱綽綽的石頭建築輪廓。那月亮也不是月亮,它只是黑塔尖上的一顆珠子而已。

黑塔——

“杜圖玄雙——”許玖高叫著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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