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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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玖睜開眼睛。

臉頰上軟軟的,眼睛一半被什麽遮住。他動了動,一片刺痛迅速蔓延全身。

“嘶——”他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待完全清醒後,他發現自己俯趴在一張石板床上,臉頰下是柔軟的枕頭。

將眼睛在枕頭上擦了擦,把由於刺痛而逼出的眼淚抹幹凈,他發現地面很奇怪。

地面灰蒙蒙的,發裂而粗糙。

這不是莊園的地板。

他努力探頭將周圍掃視一圈,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是城堡的房間。床是他撿了石板拼湊的硬板床,屋角哈堆著些零星的廢品,都是他以前用過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筋突然被抽了般,把臉狠狠埋入枕頭,也不管傷口還在刷存在感,只是靜靜地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總是愛迷糊的,尤其是剛睡醒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不太好的夢,沒想到醒來不僅一切成真,而且現實比夢境更糟糕。

他一個人被拋棄到了荒原上。

他僵著脖子慢吞吞站起來,一步步地朝外面走。

城堡尤其空曠荒涼,穹頂上射下的光線刺眼,殘垣被金光鑲了層邊,大風會帶著鳥巢的碎羽毛飄下。

什麽都沒有。

沙塔獸也沒有了。

許玖走到過去放沙塔獸的地方楞楞的看,想努力地從地面上找出車轍消失的痕跡。他麻木地想著,沒有沙塔獸的情況下走到莊園需要多久。

他突然覺得自己太笨,甚至在懷疑自己是另一個物種,要不然人類這麽善變,他為什麽絲毫沒有察覺呢?到現在都還不懂。

如此善變,不懂。

他默默地咀嚼著“不懂”二字,突然感受到了整個世界的巨大隔閡。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懂人心,還是不懂杜圖玄雙?也許是因為她們本來就是兩個物種,像游魚與飛鳥,雲朵與磐石。意識到這一點,他突然覺得內心一片空曠,自己踽踽獨行在巨大的空曠裏,踩著骨灰似的空茫,留下一個個如斯渺小的腳印。

靈魂在孤獨的吟唱。他獨自站了半天,疼痛越發麻木,渾身輕靈的快要超脫——然而他終究是被什麽拉回地面。

是的,他的心口在大幅度跳躍,發楞的男人突然回過神,急急地趕回之前呆過的房間。

他仔仔細細檢查了枕頭、被子,檢查了半天,想了想,又把自己赤條條脫了個幹凈。還是什麽都沒有,怎麽會連個小紙條都沒有?

他的手摸上脖子和肩膀的繃帶,心裏估量著杜圖玄雙把信息留在繃帶上的可能性又多大。

總歸是有可能的。

他懷著雀躍的心情當機立斷撕下傷口上的累贅。

……

黑紅的、帶著血跡和藥物的繃帶,……真的,什麽都沒有。

血滴答滴答地順著他垂著的頭滴落到手上。

他又重新將繃帶系到傷口,胡亂裹了裹,快步出了房間,順著樓梯往上走。

大鳥的窩遺世獨立地在大風中抖動,他窩在鳥巢下,頭頂著黑乎乎的巢壁,盼望著離車獸早日回來。

他要去黑塔。

靠走路當然不行,身份牌什麽都沒有,就算一步步走過去也進不了城門,他無比地確信沒人會放他進去。只有飛過去,他需要離車獸幫他。

許玖蹲在鳥巢下合計,精神高度專註空白,他想的太入神,一不小心跪倒在地,腦袋磕在地面一聲響,傷口也在突突猛跳。

身體太差,可能連鳥背都爬不上去。

意識到這一點,許玖立即進了空間。空間裏杏花十裏,夾道如雪。這麽美的景致他還沒來得及給杜圖玄雙說。他穿過長長的朱漆走廊,順著林蔭道走到藥房。把自己要用的藥列成藥單一項項配出來,能吃的當場就吃了,然後拿著剩下的藥慢慢走近水裏。

空間裏的水全部都是靈水。

河道蜿蜒,湖泊澄凈,呆在裏面全身都舒服地嘆氣。

許玖身上冒出蒸騰白煙。他服的藥有一味極強勢,但對傷口的愈合性也最強,只是藥效發揮的過程不免受罪。湖水清涼有藥性,無疑是緩解痛苦的最有效工具。

忽冷忽熱的泡了半晌,本來跟不上節奏的身體好過很多,他甚至有種磕了藥般的強壯感。

趁著身體強壯,許玖急急從水裏出來,去建築對面的藥田拔了一大堆蔬菜草藥,預備賄賂大鳥。

出來的時候天已近黃昏,通紅的濃雲燒了半邊天空,另一邊是淡藍的天空和大片灰色的堆積雲。天空像燃了般,很有壓迫感地與頭頂近在咫尺,然而伸手卻摸不到它。

許玖努力將手往上伸,大風從懸崖那邊吹來,把他的濕衣服刮得撲棱棱的。

待衣服快幹的時候,遠方有個米粒大的黑點清啼而來。

許玖高興地邁步而出。

“噶——”

“鳥爺!”

大鳥急速俯沖落地,巨大的鐵爪把地板又多扒出幾道抓痕,許玖被勁風閃的後退到鳥巢上靠著。

大鳥明顯很高興的模樣,歪頭端詳著許玖,左看看右看看,一直在咕咕叫。

許玖被它的尖喙啄的發癢,鳥喙從他頭發上到脖子,然後大鳥停在那裏不動了,眼珠子看著許玖滴溜溜轉:“咕咕?”

許玖擡手摸了摸它:“鳥爺。”

“咕咕?”大鳥輕輕碰了碰他肩上的傷口。

“鳥爺,我想去莊園,你能帶我去嗎?”許玖遙遙地指莊園的方向。

離車獸剛破殼的時候就被人養在城堡,它對莊園也是有些印象的,然而並不熟悉,對鳥類來說去人多的城市遠沒有到荒原捕獵誘惑力大。

離車獸順著他的指引往那邊看,縮了縮脖子,“咕咕咕”地用鳥頭蹭著它。

“鳥爺,我想去莊園。”許玖抱著它的鳥頭順了順毛,平靜地堅持。

大鳥罕見地沒有討價還價,連地上的食物都主動忽略了,撒嬌一樣“咕咕”地對著許玖一通嘮,然後轉過身蹲到地上。

這是同意了。

許玖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擦了擦手上的汗珠,俯身爬到鳥背上。

大鳥揚了揚頭,翅膀輕輕煽動,突然身下一顫,再回頭一人一鳥已經離開天臺。

離車獸啼鳴一聲,馱著許玖紮進紅雲裏。

大鳥一直平穩地朝黑塔方向飛,身下是平展的荒原砂礫,隨處樂見的石頭突兀而尖峭,偶爾還有低矮的小石屋,人像螞蟻般慢吞吞移動。

待屋子越來越高,人越來越多的時候,黑塔終於出現在視線裏。

塔尖上的藍色明珠在白天並沒有那麽耀眼,整個呈現出一種藍灰色,跟夢裏的璀璨頗有不同。許玖挺直著背,註視著自己跟黑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突然大鳥啼叫一聲,像碰上了什麽不可見的壁障,前進的步伐被遏制住,大鳥焦急地繞著那壁障轉圈,不明白地生氣啼叫。

許玖想起莊園是有保護屏障的。

除了報信的千裏知,那種鳥有專門的防屏障標記,而其他鳥類都會被屏障走動彈開。

而此時它們只不過是剛到莊園近旁而已。

許玖讓大鳥停下,自己下了鳥背慢慢往莊園門口走。

神道筆直悠長,兩邊的神獸猙獰威武,許玖目不斜視地保持著平穩步調,直視著前方寬闊的大門,一步步地往前走。

然而莊園大門緊閉,一個人也無。

許玖詫異不已,要知道莊園是一方領主居所,無論何時大門前都是要有門童侍從的。許玖來了這麽久,連個門童也無的情況是第一次見。

他上前叩門。

門是紅銅包金,門環上雕著杜圖鳥。

扣了許多下大門旁的小窗才打開,露出一個陌生門童的臉。看到許玖那門童瞪大眼睛,窗子啪地一合,人立即消失了。

許玖:“……”

他繼續叩門。

很快大門打開一條縫,接著繼續往兩邊敞,將門內站立的人全貌顯現出來。

“青空。”

青空穿著大管家服,但臉上絲毫沒有晉升的喜悅,反而憔悴不少。他走到許玖面前:“是我。”

許玖想起被逐出莊園的原因,他妹妹就算沒有全部責任也是個直接導火線,所以對於青空他完全沒好感,只淡漠道:“我想見杜圖玄雙。”

他這樣提名帶姓叫著杜圖玄雙的名字,在往常青空必然會非常不滿。然而現在青空卻忽視了,只看了會許玖疲憊道:“大人走了。”

“什麽?”許玖不懂。

“大人去王城了。”

“去王城?”

青空點頭:“大人和大管家都離開了。”

杜圖玄雙離開了。

自從契約被烙下後許玖已經感知不到杜圖玄雙的影響了,他仰頭看了會黑塔,傷口迸裂著疼。他眼裏全是平靜,慢吞吞道:“你說他離開了?”

“是。”青空對上他琉璃般空茫的眼,肯定道。

“他為什麽離開?”

“大人說是散心。”

“哦……,散心。”許玖拉長聲調,像是在艱難思考一般,“不是故意躲著不見我?”

青空搖頭:“沒必要躲著你,九。以大人之坦蕩,還不至於因為躲你而找借口。”

許玖嗤笑一聲,想了想,果然是。杜圖玄雙確實沒有找借口,他想做什麽直接就做了,哪裏值得找借口?

“他是不見我了?”

青空點頭,傳達著杜圖玄雙的話:“大人說你們主仆一場,你好歹跟過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許玖看著青空手裏的東西:“這是什麽?”

“這是一個小箱子的鑰匙,裏面是大人給你的賠償金。九,你已經被逐到荒原,大人下發的是終身驅逐指令,希望你不要再出現在這裏了,否則我會按法令處置你。”

“終身驅逐……”許玖咂摸著這幾個字,冷笑問,“那你妹妹呢?”

青空眉心一跳,情緒很快又被壓制住了:“她跟你一樣被革職,現在關在莊園的牢房內。”

“呵呵。”就算關在莊園的牢房,也比終身驅逐要強得多。然而杜圖玄雙畢竟還給了他分手費,許玖低頭打量著青空手裏的鑰匙,“箱子在哪?”

青空楞了一下,他旁邊的小仆很快擡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箱子過來,青空當著許玖的面用鑰匙打開箱子,裏面是滿滿一匣銀幣。

青空側身讓許玖看:“這是大人給你的。”

許玖隨手撥了撥:“哦,還不少。”

“大人的意思是讓你拿著金幣好好生活,不必再回這裏了。”

“……”許玖渾身發寒,他木然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青空彈了彈袖子昂首道:“既然如此,那就此別過。”

許玖沒回禮,單手拎著箱子轉身往回走。

離車獸正蹣跚著往這邊走。在莊園附近它不能飛,然而看到許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挺著肚子一步步扭過來,“咕咕”聲落在寂靜的神道上,襯得周遭越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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