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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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都

孟亦興剛走下飛機的舷梯,就被爺爺派來接人的下屬塞進了早已經等候在停機坪上的汽車。他本能地意識到車裏和身邊人的低氣壓。

究竟出了什麽事?

孟家的四合院坐落在國都東城一條幽深的胡同裏。仿舊的紅漆木質大門和大門兩旁的抱鼓石都在提醒人們,這裏住的絕非尋常人家。

孟亦興下了車,剛進院門就看見爺爺的秘書黃希耀趕過來跟他握手。

“老爺子在書房等你呢。快走。”

孟亦興本想問一下到底是什麽事情令爺爺突然招他回來,但是看到黃秘書臉上鄭重的表情,他決定再忍耐幾分鐘。

已是初冬,院子裏巨大的紫藤光禿且蕭索,粗壯的藤蔓盤根錯節地纏繞著支撐它的水泥花架。

推開書房門,孟亦興一時間有些犯楞:屋子裏不光有他意想中的爺爺和父親,還有兩位客人,其中的一位竟然是國#家#紀委副書記尚繼堯。

孟老爺子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書桌旁坐著他的兒子孟良柱。孟良柱的旁邊還有一把空著的椅子,孟亦興知道那是給自己準備的。尚繼堯坐在書桌對面的沙發裏,另一側沙發空著。一個看著

三十四五歲模樣的年輕人坐在尚繼堯側後方的椅子上,應該是尚繼堯的兒子或者隨從。

孟亦興走進屋喊了聲“爺爺,爸。”,然後又很有禮貌地喊了聲“尚伯伯”。他坐在孟老爺子指給他的椅子上,莫名地看著屋裏四個人。

“亦興啊,來,介紹你們認識下。這位是我的秘書楊榮光。”轉頭看著楊秘書指了指孟亦興,

“這就是孟老爺子的寶貝孫子孟亦興。”

屋裏唯二的兩個年輕人站起身,走到一起握了握手,再退後幾步各自落座。

國都尚家,開國元勳,軍隊世家,四代紅根。家族裏出任國家及省部級政府部門和軍區高級職務的不止兩三人。

第一輩尚家夫婦犧牲於長征的路途過程之中。五個留在敵後的孩子被輾轉找到之後,都送往鄰國接受紅色教育並在那裏經受了二戰的洗禮。尚家的第二代在隨後的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中屢建奇功,並且為戰爭的勝利奉獻出兩位兄弟的生命。建國後,第三代尚家人中最出類拔萃的是跟隨一批科學家在荒漠裏為兩彈奮鬥的老大,其他幾個孩子也在不同的崗位上各有建樹。現在尚家的第四代裏又湧現了帶領特種兵參加國際軍事競賽載譽而歸的年輕上尉。

尚繼堯,尚家第三代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在國內政壇,以強力肅反懲戒腐敗官員而聞名。

雖然尚家與孟家所持政見不盡相同,但是相對於共同的對手錢寧坤來說也算是一體。

孟亦興看爺爺和父親都沒有說話,於是打破沈默笑著問尚繼堯:“尚伯伯怎麽會突然到訪?肯定是有大事商量。”

尚繼堯看了看孟老爺子和孟良柱嘆了口氣:“我是來負荊請罪的。”

孟亦興扭頭看了眼自己的爺爺和父親,然後轉向尚繼堯:“尚副書記此話從何說起?”

孟老爺子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自己最愛的雨前龍井,淡淡的清苦味道在後舌部位縈繞。老爺子似乎心裏已經有了幾分意料,對尚繼堯淡定開腔:“有什麽話就直說吧,該來的總歸要承受。還沒有什麽事是我們孟家人經受不住的。”

尚繼堯沈吟了片刻站起身,突然沖孟老爺子跪了下來。

屋子裏其他三個人趕緊起身攙扶他重新落座。

“這是怎麽話說的。”孟良柱有些不知所措。

楊榮光看著沈默中的尚繼堯,舔了舔嘴唇:“孟老爺爺,孟書記,亦興,我們這次主要是為了孟亦煥同志的事向孟家請罪來的。”

孟亦興猛然擡起頭,死盯住坐在對面的楊秘書。他的餘光瞥見爺爺放在書桌上的手漸漸收攏,握成了拳。

楊榮光環視了一下對面的三個人,艱難開口:“說來話長,事情還得從四年前講起… … ”

四年前,剛剛三十八歲的孟亦煥在即將出任渭水市主抓教育和宣傳工作的副市長之前,被組織部調入國都參加培訓學習。作為新生代優秀的政治新星,他的即將上任受到國內政壇的普遍關註。

可在隨後的歲月裏,本想看到孟亦煥在渭水和臨江大展宏圖的人們漸漸失望,人們私下裏談論起這個人都覺得是個笑話 – 年紀輕輕出任重要崗位,到頭來卻碌碌無為。

通常人們認為他們看見的就是真實的存在,但往往忽略了事件背後的海量信息。

真實狀況是,就在孟亦煥來國都培訓前期,國#家#紀委抓住了臨江省巨貪腐敗的苗頭,而作為臨江省省會的渭水市首當其沖。

國#家#紀委曾暗中從國都派出過若幹名精兵強將遠赴渭水進行暗中調查,何奈空降的官員屢遭排擠,即便表現得再剛正不阿,也沒人湊跟前打小報告;即便表現得再貪婪錢色,也沒人上門奉獻財物和女人。當地官員對這幾個空降兵是人人戒備、事事防範,更無從談論接觸臨江省權力中心的秘密。

就在這個騎虎難下的節骨眼上,作為國#家#紀委副書記的尚繼堯註意到了孟亦煥的走馬上任。

孟家發源於渭水,在□□的政壇可謂是風生水起的政治家族。

百多年來,無論政局如何變化,孟家接連湧現擔任國家政府和地方政府要職的親屬前前後後將近十人。可謂是典型的政治世家。

孟亦煥,孟家的長房長孫。雖然在政壇上不見得和尚家凡事皆同,但也絕對不會跟錢寧坤沆瀣一氣。

最為關鍵的是孟亦煥早年在渭水初入政壇,歷時一十八載,地位穩固,不易被疑。而且,孟亦煥作為肖明德的秘書一直在其身邊工作了將近十個年頭,容易取得肖明德的信任與重托。

在國#家#紀委對臨江省無計可施的當口,孟亦煥可謂是紀委探究臨江省底細的一個非常恰當的人選。

於是,尚繼堯派人與在國都學習的孟亦煥取得聯系並且秘密接觸多次,尚繼堯本人還曾私下親自接見了這位出色的年輕人,就臨江省目前的貪汙腐敗狀況和紀委的決心與孟亦煥進行了非常深入的溝通。

在若幹次接觸和溝通之後,孟亦煥答應出任國#家#紀委秘密調查員,暗中調查臨江省的腐敗詳情。

楊榮光的講述將尚繼堯的思緒一同帶往四年前與孟亦煥的那次秘密會面。

當年,為了避人耳目,尚繼堯將自己與孟亦煥的秘密會面安排在離國都不遠的天港市一家普通賓館裏。

當孟亦煥在尚繼堯秘書的引領下敲門而入時,映入尚繼堯眼簾的是一個穿著銀灰色改良中山裝的年輕人。很短的三七分發式略顯保守,單眼皮下的目光清澈坦蕩。可能是因為緊張,嘴唇略微抿起,感覺有點兒靦腆。

尚繼堯邀請年輕人入座,等秘書離開房間後,開誠布公地說出紀委對於孟亦煥的期望,並且就孟亦煥同意出任秘密調查員一事予以了鼓勵。

在尚繼堯講述以上一切的時候,孟亦煥的表情激動中隱含著堅定。

但是當尚繼堯繼續提出紀委有關任務的具體要求時,孟亦煥卻表現出明顯的猶豫。

尚繼堯要求孟亦煥在出任渭水市副市長直到案件徹底破獲期間,不要做出任何政績,尤其要杜絕任何突出性的政績。最好在工作上表現得普通,甚至平庸。

尚繼堯至今還記得,當他提出這一要求後,孟亦煥挪動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身體。低著頭,眉毛蹙了又松,松開後再次蹙起。嘴角有略微的抖動,唇邊的法令紋隨著他為了克制嘴部顫動而做出時抿時松的動作深深淺淺不斷變化。

尚繼堯看著面前的年輕人隱約有些心痛,他想象著貪腐案告破那日再次碰見這位青年,他眼中的清澈與坦蕩也許將永不再見,勢必代之以隱忍和深沈。這種秘密工作就象是盤石磨,將一切單純美好碾成齏粉,再煆燒重塑成剛毅堅韌。他沒有去催促孟亦煥,安靜地在旁邊等待著年輕人的質疑。

最後,考慮再三,年輕人還是提出了他心裏的疑問:登臨高位卻表現平庸,無疑也就無法替渭水的父老鄉親多做任何一點事情。這與他踏入政壇的初衷相違背,這樣的要求他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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