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繼堯給他的解釋如下：

一是，如果有突出政績，孟亦煥必定會獲得國家組織部的青睞與賞識並且極有可能上調。鑒於目前工作的機密程度，尚繼堯無法與組織部進行溝通，因而尚繼堯就無法保證對與孟亦煥調動只在臨江省內部進行。越到高層政府官員，組織部越傾向於橫向跨省委任，而非縱向省內升遷。那麽借用孟家在臨江省的優勢就成了一句空話，臨江貪腐案件的調查工作勢必會因此受阻。如果此時國#家#紀委又或尚繼堯本人出面幹預孟亦煥的調動，那麽打草驚蛇就成必然。

二是，工作能力強，能替百姓辦實事、替國家辦大事的幹部大多都不屑於阿諛奉承，也沒時間溜須拍馬。孟亦煥應該也不例外。只有工作能力平平，個人能力比較差的官員才會指望通過逢迎上級，甚至溜須拍馬、行賄受賄來博得晉升的機會。而紀委對於孟亦煥的要求是與臨江省委和渭水市委的上級官員搞好關系，以便打入內部，探查機密。所以孟亦煥必須表現得同樣善於奉承迎合才能徹底得到臨江省委裏那幾個貪腐官員的信任。

三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政績突出的幹部難免會招人嫉妒、惹人非議。如果是平時正常工作，孟亦煥應該還能騰出一些精力應對，而目前他是身擔兩副重擔，不可能有多餘的精力應付外界的波瀾。紀委對孟亦煥的要求是平穩安順地長久潛伏在對方身邊，暗中搜集證據。

基於以上的理由，紀委要求孟亦煥必須做一個普通甚至平庸的官員，同時務必搞好與臨江省委內部幾個有貪腐嫌疑的高官們的關系。

聽完這些，坐在尚繼堯對面的年輕人沈默了很長時間。期間，尚繼堯親自給他換了兩次茶水。他並沒有去驚擾和催促面前的人，他明白這個人上位後畢竟是想做出一番事業的，現如今對他的要求的確會令他掙紮鬥爭。

在經過長時間思考之後，孟亦煥同意接受組織上關於這次任務對他提出的所有要求。

看著眼前優秀的青年，尚繼堯沒有按通常程序將後續工作交由秘書處理。而是破例地親自教授孟亦煥執行任務過程中各種需要註意的事項。

既然要偽裝打入對方內部，就要徹底用對方官員通常表現的做派與特點裝扮自己。

例如，所有案件中涉及的財產一定不要放在自己以及家人名下，無論國內還是海外。對外要清廉，家裏可奢華；自身要清廉，家屬可奢侈；長輩要清廉，子女可奢靡。調查過程中必要的支出報備紀委，批覆後方可使用。辦案過程中暫時扣留在當地以及家中的財物必須通過國#家#紀委調查小組進行逐筆登記。

尚繼堯看出年輕人對此多少有些抵觸情緒，於是特意反覆交代叮囑孟亦煥：替紀委秘密做事，就是要以完成任務為最根本前提，一切以完成任務為終極目標。要打進對方內部就要一定要裝扮成跟他們一樣或相似的人，有些自己堅守的道德和原則不得以該放棄的時候一定要毫不猶豫地放棄。不惜將自己塗黑就是不被對方發現的最好辦法。

尚繼堯清楚地記得當時年輕人的表情透露出其內心深處的痛苦掙紮。但到最後，孟亦煥還是無條件地允諾會按照組織要求徹底偽裝自己。

尚繼堯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張紙條，告訴孟亦煥熟記上面的人名，看後銷毀。

孟亦煥在目光接觸到寫在紙條上的人名後猛地擡起：書記，這可都是省委裏的人啊，我接觸起來也不會容易，而且一時半會兒肯定無法傳遞有效信息。

尚繼堯告訴年輕人，要有打持久戰的準備，先從渭水市委裏跟這幾個人關系比較密切的人下手，爭取用一年的時間打入內部。

“我要你爭取一年之內做到能陪同他們吃飯，能陪伴他們喝酒，甚至能陪同他們一起進出洗浴中心。”尚繼堯還記得自己當時對年輕人說的話。

孟亦煥沈吟片刻，站起身：“保證完成任務！”

沈著鏗鏘的聲音猶在耳畔，可這個優秀的青年才俊，卻再也不得相見……

尚繼堯陷入往事不能自拔的時候，楊榮光繼續給孟家人講述孟亦煥秘密工作的整個過程。

孟亦煥回到渭水，嚴格按照組織要求行事。一直以來，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甚至在肖明德提議和尚繼堯的暗中支持下，孟亦煥在兩年後得以出任主抓經濟的渭水市副市長，並且借助這個身份獲得了大量有關臨江省賣官鬻爵、違規提拔、貪汙腐敗等等違法行為的第一手材料和證據，並且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國家紀委。這也直接導致了劉冠群和厲曉江兩人的落馬。

直到孟亦煥犧牲前的四個月… …

原本等待收取最後一批關鍵性證據的紀委調查組仿佛在一夜之間與孟亦煥失去了聯系。電子郵件交往中斷，市委及私人電話均聯絡不上，只在非常偶爾的情況下能用短信溝通一二。孟亦煥甚至曾經嘗試從租車行租來一輛轎車，只身駕車前往通向國都的高速公路。但是在加油站加滿油後，還沒等把車開進高速路入口收費處，就被肖明德一個電話硬是給叫了回去。

隨後孟亦煥在一條短信裏回覆：估計被懷疑，暫停一切電子郵件與電話聯絡。正嘗試尋找其他聯系方式。

國#家#紀委臨水調查小組的同志們得知了孟亦煥的困境，向尚繼堯請示並在獲得批準後，先後派出兩名特派員親赴渭水嘗試與孟亦煥聯系，取回證據。可是，這兩名聯絡員在與孟亦煥取得接觸之前就分別出了事– 一位由於食物中毒死在路上，另一位遭遇車禍重傷，現在還躺在醫院裏。

期間，孟亦煥甚至通過快遞郵件包裹的方式嘗試恢覆與紀委的聯系。他快遞出一本空白筆記本，結果等紀委收到快遞打開時，包裹裏面空空如也。

就此事，國都警方曾經參與秘密調查，最終將包裹失竊案破獲。

原來，有人給迅捷快遞先後打過兩次電話查詢孟亦煥郵寄出的快遞包裹。

第一次是在包裹還沒有離開臨江省的時候，但不知是何種原因，包裹的截留沒有成功。於是又有了第二通打到迅捷快遞國都分揀處的電話，詢問XXX號包裹的去向。當得知包裹已經離開分揀中心後，打電話的人中斷了通信。之後，XXX號包裹的快遞員接到一通手機上顯示不出號碼的來電– 讓快遞員將XXX號包裹裏的東西取出，在X點X分扔到XX街XX胡同的第二只垃圾桶中，如果不照辦則性命堪憂，如果照辦則有兩千元現金酬謝。該快遞員按照電話的指示偷竊了空白筆記本，扔進指定的垃圾桶後，收到短信指示，從該垃圾桶的底層翻出被包裝得很嚴實的兩千元現金。

就在尚繼堯萬般無措的情況下，大約在孟亦煥過世的兩個月前，孟亦煥發給遠在國都的楊榮光一條短信，這是孟亦煥通過自己手機發出的最後一條短信：確信已被懷疑，所有聯絡渠道被封堵，正在嘗試尋找存放證據的可靠地點。

至此，國#家#紀委和孟亦煥之間的直接聯系全部中斷。

孟亦煥去世前五天，楊榮光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匿名短信：所有證據已安全存放，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如遇意外，可通過家屬親人找出存放證據的線索並拿到證據上交紀委。

與此同時，存放著由孟亦煥下令匯往海外巨額款項的若幹個賬戶，由於孟亦煥的早前通告，都處於紀委的嚴密監控之下。但是，從那時到今日，那些曾經被頻繁提取的賬戶再也沒有了動靜。

現在距離孟亦煥犧牲已經將近三個月過去了，國家紀委臨江調查小組對於孟亦煥同志遺留給他們的案件關鍵證據的具體藏匿地點仍然沒有絲毫線索。

這次尚繼堯帶著楊榮光來到孟家，主要是紀委了解到孟亦興在渭水正在調查孟亦煥一家的財產狀況。

現在特此向孟家以及所有參與調查孟亦煥財產調查的渭水市幹警說明：國#家#紀委完全了解孟亦興在渭水市的所作所為。這次特意向相關人士說明，孟亦煥這些年來所有一切收入以及其家屬子女的額外用度都是紀委為了支持其完成任務特批的，並且在紀委都有詳細記錄。諸如孟輝就讀私立國際學校，孟亦煥借用家裏若幹親戚姓名開設的存款賬戶和銀行保險箱，包括鮑慧手腕上的手鐲和孟亦煥家裏擺放的古董鬥彩蓋罐。並且特別證明孟亦煥及其家人沒有參與任何股市和債市交易，其在渭水也沒有除現有居住房屋而外的任何其他不動產。

聽完這一切，孟亦興呆楞住了，他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他一直覺得大哥是涉嫌犯罪，他完全沒有想到孟亦煥實際是在替紀委秘密做事。

孟老爺子再次鎮定地舉起茶杯喝水，但是孟亦興清楚地聽到茶杯和爺爺牙齒不斷磕碰的細微聲響。

“雖然你們說這次前來是向我們說明情況，終止我們在渭水對於煥兒的財務調查。但實際情況是，你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你們苦於無法獲得孟亦煥參與的秘密調查的最終關鍵性證據證物，所以才有負荊請罪一說。”孟老爺子看向尚繼堯，說出的話語異常冷靜。

尚繼堯一時語塞。

“不能讓孟亦煥同志的血白流啊，孟老爺爺。”楊榮光的聲音裏帶著乞求。

孟老爺子轉換目光看向楊榮光，點點頭：“我知道了。孟家，旦凡煥兒的親人都會竭盡全力搜尋線索。我以孟家的榮譽立誓，一旦獲得線索尋得證據，立刻上交紀委。”

孟亦興看見尚繼堯終於松弛了肩膀，呼出一口氣。

“孟亦煥同志的所作所為可以說追授烈士也不為過。”

孟家三口人都沒有接下面的話茬。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亦興，替我和你爸爸送送兩位客人。”孟老爺子最終只說出一句送客的話。

孟亦興起身將尚繼堯和楊榮光送出院門，等他返回書房剛要推門，就聽見屋裏爺爺在說話。

“昨天接到他要為煥兒的事過來的電話，我就知道準不是什麽好事。可惜我孟家的長房長孫卻為了他尚家… …” 孟老爺子的聲音有點兒哽咽。“家裏我唯一舍不得管的只有他，只有他… …”

“爸，您別太難過了，身體要緊。煥兒那樣做更是為了國家… …”

父親的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勸慰爺爺，還是在勸說他自己。

“可你是知道的，亦煥他是… … ”孟老爺子終於說不下去了。

“爸，亦煥是你教育出來的好孩子。”

孟亦興沒有進書房，他躡手躡腳地走向自己的屋子，給兩位長輩留出釋放悲痛的空間。

孟良柱一直陪伴在年邁的父親身邊，家裏最懂事最識大體的長子永遠地離開了自己，孟良柱心中的悲傷無法言語。可是他不敢表現出悲痛的情緒，身邊年邁的老父親還需要他的勸慰。

孟亦興回到自己房中，心潮格外的澎湃。

雖然從小與大哥不甚和睦，成年後更是接觸聊聊。再加上這次他回到渭水，就一直秉持著絕不姑息兄長犯法違規的理念偵辦案件，以期能給孟家第三代第四代年輕人樹立一個樣板。所以今晚與尚繼堯的會面給予他的震動最大。從懷疑、確認大哥是巨貪罪犯到發現孟亦煥是真心英雄，這個轉變令孟亦興感慨萬千。想著孟亦煥差點以赴萬難之身背負永世罵名，孟亦興脊背上禁不住冷汗淋漓。

這一切的一切令孟亦興想起唐代先人詠頌周公貶損王莽的詩句：

周公恐懼流言日，

王莽謙恭未篡時。

若是當初身便死，

一生真偽有誰知。

孟亦煥你是好樣的，沒有辱沒孟氏一族的名節，沒有違背爺爺的啟蒙教養，沒有愧對父親的傾心栽培，更沒有辜負鮑慧的堅定信任和甄翔的傾慕惦念。

大哥，你是爺爺和爸爸今生的驕傲！也是我一生的榜樣！

屋外更深露重，房內，孟亦興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

在冷靜下來之後，他不能確定爺爺還會不會放他回到危機四伏的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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