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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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亦興目送著鮑慧的背影,對這個善解人意貼心暖肺的嫂子他一向懷有好感,一個大嫂半個娘啊。

“看看吳媽多疼你,特意給你做的,全是消腫化瘀的。”

嘴唇帶著上曲線的鮑慧將餐盤擱上孟亦興膝頭,孟亦興看入眼的是:山藥薏米粥,涼拌黑木耳,

還有一碗剛才喝過被熬制得異常粘糯的紅糖山楂花生羹。

“今天讓吳媽擔心了,她那麽大年紀…… 你替我謝謝她。”孟亦興擡頭沖鮑慧笑了笑。

“傻孩子,這什麽見外的話,要說你說去。看吳媽高興不高興。”

鮑慧笑著坐上床沿,從床下抽出一個矮腳幾放在床上,順便把自己的餐盤放在上面。

“說吧,你兩個到底是咋了。小時候也沒見你兩個動過手,怎麽長大了反而鬧這麽兇。”

孟亦興將上午發生的事情不帶隱瞞地告訴了鮑慧。

聽完孟亦興的述說,鮑慧沒有做聲,沈吟了半天才嘆出一口氣。

“甄翔和亦煥的事兒,原本在案件了結前我是不想跟你說的,主要是怕你因怨生恨對你大哥有更深的成見,讓案子的走向更加難以控制。沒想到你已經徹底察覺了。這事兒是嫂子做得不對,應該盡早跟你溝通的。不過無論如何你不能那樣說話,唉,你說那種話我都想打你。你是真的不知道小翔和亦煥他倆都經歷了什麽。”

鮑慧端著沒有吃完的半碗粥,沈浸在對過往的回憶中… …

十二年前孟亦興赴美留學離開渭水之後,原本話就不多的甄翔開始變得更加少言寡語。盡管每個周末還回來跟家人團聚,但是多半是獨自待在孟亦興以前住的屋裏,連睡覺都不回自己臥室。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下樓,在沈默中吃完飯,跟大家打個招呼就又鉆回孟亦興的臥房。

鮑慧幾次欲上前跟甄翔聊聊,都被孟良柱或者孟亦煥給阻止了。兩個男人比鮑慧要冷靜一些,他們雖然也擔心甄翔,但還是希望能多給甄翔一些私人空間,等甄翔自己在不斷流逝的時光中慢慢淡忘,也慢慢堅強。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年多,直到某一天鮑慧察覺出有一些不對頭。

那天甄翔社團有事,要提前半天返校。鮑慧按甄翔事先的交代去提醒他,可是臥室、客廳和洗手間,甚至院子裏都轉遍了也沒找到甄翔。實在沒辦法,鮑慧只好站在家裏的門廳喊甄翔的名字。可令鮑慧詫異的是甄翔的聲音竟然從廚房裏傳來。她走進廚房吃了一驚,甄翔正在收拾廚房歸置廚具。在鮑慧的印象裏,從她嫁過來那天就幾乎沒見甄翔單獨在廚房裏呆過,除了喊他打下手之外。

甄翔沖鮑慧抱歉地笑了下,洗了手上樓去收拾返校需要攜帶的物品。

鮑慧自己留在廚房裏仔細地查看,櫥櫃上的各種調料瓶子被按照鹹甜酸辣嚴格區分,每組類別裏又按瓶子高矮整齊碼放。櫥櫃裏的碗碟首先按顏色藍、紅、棕被分成三組,每組又按湯盆、菜盤、飯碗,湯勺和飯勺摞得非常整齊,甚至所有的勺柄都詭異地指向一個方向– 西南。就連掛在窗臺邊筷筒裏的筷子也以令人匪夷所思的姿態“立正”站著。鮑慧取下筷筒,發現由於要使筷子保持筆直的直立姿態,甄翔往裏面塞進兩塊折疊整齊的幹凈紙抹布。

可…… 鮑慧與吳媽都習慣就手拿起用完放下,從來也沒這麽細致地劃分整理過。

按說,被打理得如此整潔的廚房應該令鮑慧高興,可當時的鮑慧心裏卻覺得十分別扭,又說不出具體怎麽個別扭法。

聽到甄翔出門的聲響,鮑慧按耐不住好奇輕手輕腳地上了樓,走進孟亦興以前的臥室。

一進到房間她就很驚異:房間裏窗明幾凈,比家裏任何一間屋都要透亮。

粗略一看房間布局和孟亦興在的時候比沒什麽變化,只是門後多了一塊折疊熨衣板,上面掛著一個電熨鬥。

孟亦興的書桌上,使用翻看過的書籍以及未經使用翻看的本子被從大到小整齊到嚴絲合縫地碼放在書桌一角,鉛筆、鋼筆、圓珠筆按長短平整排列在筆盒裏。

鮑慧打開孟亦興的衣櫥,所有衣服包括內褲都被熨燙得十分平整、折疊得萬分細致。孟亦興的服裝不但按春夏秋冬四季而且還按顏色深淺或掛或疊,從天藍到藏藍、從灰黑到墨黑。

鮑慧在感嘆甄翔細心之餘,內心深處卻不斷溢出反感和擔憂。她總覺得這樣的一種整齊狀態並不

令人感覺舒適,反而有種可怕的窒息感……

“就這麽著,等你大哥一回家,我馬上就跟他說了這情況,還帶著他參觀了廚房和你的臥室。亦煥他也覺得不大對頭,於是他做主把你的東西全部送去了國都。等翔子周末再回來的時候,你的臥室已經改成了亦煥的書房。翔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連話都不是很多。可那天你弟弟跟亦煥大鬧大吵,連打帶踢得折騰了一宿,還摔壞了不少東西。沒辦法,第二天我們通過關系聯系到一位精神科的大夫來家裏給翔子看病,因為很難控制得住他,後來不得不註射了鎮靜劑。後面連著一周都沒敢放他回學校上課,大夫每天來家裏跟他聊天。最後我們才知道翔子他得了強迫癥。”

鮑慧擡眼看著孟亦興:“好在他的病還沒有發展得太嚴重,而且大夫說甄翔還年輕,如果長期服藥對身體會產生莫大的傷害。只要平時多註意翔子精神方面的放松與調節,不必非得使用藥物控制。打那以後,亦煥他每個周末和周一都去學校接送甄翔,還陪他去聽音樂會,看電影,甚至春秋兩季還陪翔子去遠足郊游。多年下來,甄翔的病情才漸漸有所緩解。”

原來竟是這樣!

孟亦興臉上疼惜的表情沒有逃過鮑慧的眼睛。

“亦興啊,不是我說你,你受的委屈你吃的苦是大家都能看在眼裏的,被逼著出國,十二年來沒回過一趟渭水。可翔子吃的苦不是明眼人還真不容易察覺。你以後可千萬註意,可別再傷了他的心。”

孟亦興點頭沒有吭聲。

沈默了一會兒,孟亦興開口問:“嫂子,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跟0813案件也有直接的聯系,請你務必跟我說實話。”

鮑慧有些訝異,她看著孟亦興:“只要對破案有利,什麽事兒我都會告訴你,只要你問。”

“嫂子,大哥死亡的那間租屋,是不是你出面幫大哥和甄翔租用的?”

鮑慧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她低下了頭,一勺一勺地開始喝粥。勺子不斷打著碗邊,發出斷續

清脆的聲響。

孟亦興見狀傾身握住鮑慧拿勺子的手:“嫂子,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跟我說只是為了破案。我一點兒都不會怪你,我知道你心裏也憋屈。”

鮑慧淚眼婆娑地看著孟亦興:“二弟,如果說嫂子有什麽對不住你的地方那就只有這件事。按理說我不該插這個手,可翔子實在太苦了,亦煥也實在可憐。如果我再那樣守在旁邊看著,那他兩個可能早進醫院了– 一個是思念所累,一個是疲憊所致。”說著,她放下勺子,死死反握著孟

亦興的手。“亦興,答應嫂子,千萬別因為這事怪罪你大哥,一定要幫他洗刷冤屈。你答應的話,我就都告訴你。”

看到孟亦興點頭,鮑慧再次沈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

2006年的6月,各地高校的畢業生都在撕毀舊課本焚燒廢舊課桌椅穿學士袍照畢業相。

甄翔也不例外,跟著同學們胡天胡地地折騰了一通之後,打電話給孟亦煥說他要和同學們多聚一會兒,不用來接。

一幫半大的青年相約晚間酒吧飲酒話別。四年的相處時光對於他們來說並不短暫,幾乎占據到人生的五分之一。除了在紀念冊上寫上珍重祝福的話語,剩下的就是勾肩搭背地邊吃喝邊流淚。

“老三,我對你意見大了,你知道咱們屋為啥一直四個光棍找不到對象麽?都是被你那臭襪子給熏跑的。來宿舍坐不了五分鐘全特麽走人了。”

“老大,你別光拿我說事。清蓮挺好的丫頭,還不是你自己嫌人家農村來的。要不這一畢業肯定就直接婚禮了。”

“去去,少胡扯。”

“老大,老三還真沒說錯。清蓮又水靈又能幹,為啥就死活瞧不上。現在戶口有那麽重要嗎?是不是,老四。”說著話宿舍老五的胳膊就搭上了甄翔的肩膀,還晃悠了兩下。

四個人裏只有甄翔一直沈默,坐在一邊老老實實地往自個兒肚子裏倒著黃的白的。

“老四醉了吧,要不要讓他先回宿舍?”

“哎呀,今日不醉何時醉?明兒個天各一方了,再見不知道會是哪年哪月。”宿舍的老大忽然傷感起來。

不知道是聽見了老大說的話,還是想起了什麽,甄翔的眼淚開始不住流淌,老五在他旁邊緊著擦也擦不幹凈。

一時間四個人都安靜下來,在喧鬧的酒吧裏也自成一景。

忽然甄翔站起身,流著眼淚舉起手裏的酒杯沖三位異姓兄弟說:“來,為了工作為了友誼為了未來,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甄翔一出聲,三個小夥子也激情四射地跟著相互敬酒。不大會兒,桌上的啤酒瓶白酒瓶就堆砌起來。

那年月的林庚還在做臥底,他跟著若幹個混混在酒吧街晃蕩,選中這家門臉挺氣派的酒吧屋。進來後,每人要了一紮啤酒邊耍邊喝。啤酒剛喝下去一半,就聽見墻角那邊有人高喊為了明天為了未來。幾個混混嗤笑著轉頭去瞅是哪幾個二百五,結果就讓林庚瞧見了四個喝得面紅耳赤東倒西歪站立不穩的青年中的甄翔。

那時候的林庚和甄翔並不熟悉,況且他大二上半學期就被高臨淵挑中出來做了臥底。但是他記得這個孩子,那是他最崇拜的師哥每次去T大都必定要約出來一起吃飯的人。

林庚曾經問過孟亦興那人是誰,孟亦興當時的回答是親弟弟。

鬼才信哦,兩個人長得一點兒不象不說,興哥還總牽著那人的手。

當他林庚傻啊!

現在瞧見這孩子醉成這樣可不能不管,興哥不在,這守護興哥愛人的事兒自然就有了他林庚的一份責任。他找了個放水的借口,溜出酒吧,拿著手機給高臨淵發了條短信:興哥的相好在酒吧裏

醉酒鬧事,酒吧地址:XXX。

等孟亦煥接到高臨淵的電話開車過來,只看見四個大小夥子摟在一起邊哭邊笑,旁邊的啤酒洋酒瓶估計得有三四十個。他請侍應生幫忙一起把四個人塞進車裏,然後開車把那三個扔回學校宿舍。

等到車上只剩甄翔的時候,孟亦煥忍不住出了聲:“怎麽能喝這麽多?身體不要了嗎?”

甄翔趴在車後座上,努力擡起頭眼光迷蒙地看著孟亦煥:“你回來了?”

孟亦煥當然知道這個你指的是誰,他沒有吭聲,一腳油門把車開回市委家屬大院。

開車門,攙著甄翔下車。

甄翔的腳剛一落地,就用雙手摟著孟亦煥的脖子:“你終於回來了!“說著鋪天蓋地的吻雨點兒般砸在孟亦煥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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