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拍打了兩下衣擺，曹桂英嘆了口氣：“壓根兒就沒有你說的那些。他父母當初是逃婚從外省跑到這裏的，以前也都是在他們那邊的縣醫院給人瞧病的大夫。聽說是一個副縣長的舅舅在老婆死後看上了甄翔他媽，死活非要娶進門。甄翔他媽不幹，跟著多年的戀人跑到我們這裏。兩人到這邊都換了少數民族的名字，對我們也從不提自己原先叫啥，來這塊之前老家具體在哪個省哪個縣。好在這倆夫妻有一技之長，靠著給人看病勉強能過上溫飽的日子。可現在… … 唉！這孩子的名字還是我給起的，既然他爸媽的姓名都不是真的，孩子的名兒跟著叫起來也沒啥意義。給孩子起名甄翔，就是想著即便不知道真相也要讓孩子記住他可憐的父母，也為孩子日後的未來取個好彩頭。三年了，這孩子一直跟我住，你也看見我家的條件… … 實在是沒辦法。孟秘書啊，你可千萬別為那窩頭跟我生氣啊，我是太心疼這孩子。”看到孟亦煥點頭，眼角含著淚水的曹桂英又轉身緊著往教研室那邊跑。

“孟秘書，都卸完了。咱們回吧。肖書記還等著信兒呢。”貨車司機沖孟亦煥喊著。

孟亦煥低頭沈思了一會兒，下定了決心，回到縣城就打電話回家跟父親和鄭姨商量商量，一定要給這孩子一個有前途的未來。

“哎，來了。”他小跑幾步登上了貨車駕駛室副座。

幾日後。

“哎喲，你說我們小翔什麽命啊！可是遇見貴人了。你爹媽疼你，在天上關照著你呢。看這新衣服新鞋。”曹桂英邊給甄翔換衣服邊興高采烈地絮叨。

知道甄翔今天離家，曹桂英的老伴兒和兒子上課的上課，家訪的家訪，都早早躲了出去。兩個大男人都不願面對甄翔的遠離。到底是女人舍不得這最後一面，曹桂英和女兒留下來和甄翔告別。

“媽，先別套鞋，這只腳還沒穿襪子呢。”曹桂英的女兒出聲提醒母親。

“看我糊塗的，不是，看把我給美的，都忘記給小翔穿襪子了。”說著，拿起襪子給甄翔穿，眼睛裏的眼淚止不住滴滴答答地落在甄翔的小腳丫上。

甄翔窩在曹桂英的懷裏，他知道今天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但是還沒明白是什麽事。

等甄翔穿戴整齊，孟亦煥從曹桂英手裏抱起甄翔。

“小翔，跟哥哥去城裏。城裏有爸爸和媽媽，還有另外一個哥哥，一共兩個哥哥哦。去城裏我們住高樓，坐汽車，看電影，好不好？”

甄翔不明就裏，覺得漂亮哥哥是要帶自己去比鎮上集市還要大的集市。於是問道：“奶奶和姨去？”

孟亦煥有些為難地看向曹桂英。

“奶奶不去，太遠了，奶奶腿沒勁兒走不動。小翔跟哥哥去。”曹桂英趕緊接下話茬。

甄翔原本挺喜歡這個他嘴裏的“漂亮哥哥”，可一聽說這個哥哥要帶自己走，奶奶和姨還不跟著，哇地一聲就哭開了。

“小翔不哭，去城裏，哥哥給你買曲奇餅幹買彩虹糖吃。”孟亦煥拍著甄翔的後背，額頭冒汗地一直哄勸。

孟亦煥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對小孩兒最有誘惑力的話，以為這樣就能哄住甄翔。可惜，他忘記了，在這個一日三餐都不能完全保證孩子們吃到幹貨的牧區小學，甄翔怎麽可能知道什麽是曲奇餅幹什麽又是彩虹糖。

甄翔壓根不理會孟亦煥，一邊哭著一邊扭動身體沖曹桂英張開雙臂。曹桂英紅了眼眶，她女兒也背轉身開始擦眼淚。

孟亦煥實在控制不住這個一直踢騰的小家夥，他求救似地看著曹桂英：“曹老師，要不你先抱一會兒，等到了車跟前再交給我。”

曹桂英接過孩子，甄翔的哭聲立馬漸小。

她開始做甄翔後續思想工作：“小翔乖，跟哥哥去城裏，天天吃米飯吃饅頭喝羊奶，還有餃子。一天到晚小肚子飽飽的。”說著，還伸手拍了拍甄翔的肚子。

聽到米飯、饅頭和羊奶，甄翔不哭了。他知道那是每年過年自治區裏來老伯伯，他們學校裏才能吃上的東西，而且每人只能分到一碗。

甄翔相信奶奶，知道奶奶說的是真話。他腮邊掛著眼淚，小身體一抽搭一抽搭地看著曹桂英。

“去城裏還能見到好多老師，他們會教小翔好多知識，他們都會喜歡小翔。等小翔長大了，懂知

識有本事了，能給奶奶蓋個大氈房，能幫奶奶養一百頭羊。小翔啊，等你長大了來接奶奶。那時候啊，奶奶一定跟著小翔搬到城裏去住。小翔會不會讓奶奶享福啊？”

“會！”甄翔使勁地點著頭。

“好，那小翔就好好跟著哥哥先去城裏。奶奶在這裏等著，等小翔長大了來接奶奶。”

說話間，曹桂英沖孟亦煥眨了幾下眼睛，將甄翔遞給已經坐進車裏的孟亦煥。

車門關上，汽車發動。

扒在車窗邊又開始流淚的小翔是曹桂英腦海裏關於甄翔最後的記憶。

甄翔工作之後回過一趟陵川縣，可惜沒能見到曹桂英和她丈夫。兩位老人早在甄翔大學畢業之前就先後過世了。

甄翔跪在墳前，摟著兩位老人的第三代淚流滿面。

從此，每年甄翔都要往陵川縣希望小學匯去五萬元支持曹老師子女的工作。除此而外，留在他腦海裏的就是：二十多年前，那連綿不絕的青山，蜿蜒曲折的公路，還有遠處兩點越來越小的身影… …

孟亦煥將他帶回渭水以後，就交到了鄭廣蘭手裏。

由於鄭廣蘭在機床廠工會工作，按時按點上下班。那時候每天接送甄翔上下學的都是鄭廣蘭，在路上還會給他買零食，帶他一起去買菜的時候也總是先問他想吃什麽。

她是甄翔的好媽媽。

甄翔跟父親的接觸非常少。記憶中父親總是很忙，除了上班，就是在書房裏看資料，經常出差。有時候晚上在家裏也被臨時叫走，不是開會就是處理市裏發生的緊急事件。不過，甄翔記得一點，爸爸非常愛摸著他的頭頂，叮囑他好好學習。

甄翔最喜歡的就是周末。每到周末，孟亦煥就經常抱著或背著他去游樂園，去公園，去動物園，大哥還帶他下館子、逛夜市、看電影。讓甄翔吃了不少從來沒有嘗過的好吃的，也看了玩了見都沒見過的好看的好玩的。

甄翔還記得那次大哥帶他去吃浦口小籠包，剛蒸得的小籠包一上桌，甄翔就上手去抓，被大哥制止。大哥跟他說要用筷子頭撥拉開或者捅開小籠包，等散了點兒熱氣後，先喝包子裏的湯，再吃包子裏的肉。甄翔聽完大哥的話，一直嚷嚷自己只愛吃肉丸，不愛喝湯。孟亦煥告訴他湯才是小籠包裏的精華。於是，甄翔學著大哥的模樣用筷子去撥小籠包，誰知怎麽那麽寸，湯汁從包子裏飈出來，好巧不巧射進甄翔的眼睛。甄翔自己還沒來得及哭出聲，大哥就扔下桌上的一切，抱著他飛奔醫院。幸虧眼睛保住了，要不還不知道大哥要如何自責。不過，從那以後，無論在哪兒吃小籠包，大哥都要先幫甄翔把裏面的湯汁吸幹，再讓甄翔吃肉丸。一直到甄翔高中那年，與同學一道去餐館吃小籠包，他才第一次真正知道小籠包裏面的湯汁有多燙嘴，以前從來沒聽大哥提起過。

小時候，甄翔和大哥的感情很深，晚上經常不睡在自己房間，跑到孟亦煥的屋裏跟大哥一起睡，

還能聽大哥給他唱歌，給他講睡前故事。

大概這樣過去了一年多，直到二哥回到孟家。

由於甄翔和孟亦興年齡相近，又總讀同一間學校，加上孟亦煥市委秘書的工作的確比較繁忙，甄翔與大哥接觸的機會開始減少。

隨著他與孟亦興的感情越來越深厚，他見大哥的機會就越來越少。

等到高中那會兒，甄翔記得有時候連續幾周都沒機會見上大哥一面。好容易碰上，孟亦煥總是跟他解釋工作很忙，以後找機會一起出去玩。甄翔剛上大學的時候，孟亦煥幾乎每個周末都不著家。聽父親說大哥的工作很忙很辛苦，不過大哥也很出成績。那時候的甄翔真心替大哥高興。

只是很久很久以後，甄翔才從高臨淵和鮑慧那兒了解到，父親的話只講了一半事實。其實，那段時間裏，大哥周末一直住在鮑慧的父母家，或者借宿在高臨淵家睡客廳的沙發。

這情況，一直等到孟亦興出國求學，才又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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