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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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亦興下了出租，走進23號院。聽門衛說林庚並沒有將行李放在這裏，而是留下話說已經把行李送進了五號別墅。
孟亦興轉身出去想找酒店，可剛走到大門外又堪堪止住了腳步。他原本是想從門衛室拿了行李去住酒店的，當初讓林庚把箱子送23號院是怕他見到自己不住哥嫂家會胡亂猜測進而胡說八道。可現如今這情況，不去跟嫂子通報一聲是過不了這一關的。
孟亦興頗有些無奈地回到門衛室詢問了一下五號別墅的大體方位，然後踱著步子萬般不願地向5號樓蹭去。每一步都挺沈重，每一步又都那麽局促。
老市委家屬大院的一草一木都是孟亦興熟悉的，他和甄翔曾經在那裏摸爬滾打地度過了九年時光。每到下班放學的鐘點，喊這個叔叔叫那個阿姨的且得忙上一陣歇不了嘴。碰上有子女年齡將近的家長，還得被拉住問問學習和相處，一時半會兒都沒法脫身。那時候孟亦興和甄翔周五回家都故意晚走，生怕跟院子裏下班的長輩們撞到一起。不得已撞見，也是盡可能隱身墻角，躲過一陣是一陣。
那個熟絡親切的地方，那段青澀無憂的歲月……
而現在，嶄新的樓群，陌生的環境，就連路上偶爾出現兩三個擦肩而過的也都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原先孟亦興還在腦海裏設想過，進到大院應該能指出哪裏原先有棵樹，哪塊的圍墻不見了。而現實給他的回答卻是他連認出一根小草一塊碎磚的機會都沒有。這種巨大的反差令孟亦興一時間覺得自己並沒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道路兩旁挺立著的白楊樹傲然俯視下，孟亦興看到了五號別墅。它並不是獨立的別墅，而是聯排別墅中的一套。
孟亦興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整理下上衣，才最終按響了門鈴。
隨著一聲“來了”，大門緩緩打開。
“我的天！ 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孟亦興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被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媽給摟住。
吳媽，孟亦煥家的保姆。不過，她可不是一般的保姆，是跟隨孟良柱一家將近四十年的老人兒了。幾年前，孟良柱調往蒼南省任職的時候，由於吳媽是臨江人，年紀又大了，就將吳媽留在了大兒子家。孟良柱曾經特意叮囑過孟亦煥要給老人頤養天年。
“我的小祖宗，你可回來了。在外邊兒吃苦了吧。”
孟亦興看著有些失態的老人，溫和地笑了笑：“吳媽，我沒吃什麽苦，就是出去讀書。”孟亦興將吳媽的身體稍稍扶正，“我這不回來了麽，別哭了。”
“快進來，快進來。”吳媽一把拽住孟亦興就往屋裏走，邊擦淚還邊喊：“阿慧，阿慧，你快來看看是誰回來了。”
隨著吳媽的喊聲，從陽臺走進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目光雍容，一身黑衣，手裏拿著一把水壺。
不再苗條但還凹凸有致的身材，早過豆蔻年紀卻仍保有光潔的額頭和飽滿的雙頰，加上舉手投足間優雅有度的舉止，讓人能感覺到她丈夫這些年的善待。
這人正是孟亦煥的結發妻子，鮑慧。
鮑慧看見孟亦興，眼睛裏閃過一道希望的光。她趕緊放下水壺走過來，想拉孟亦興的手，半道又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哎呀，快坐。我正在澆花呢。還沒吃飯吧？聽林子說，你一下飛機就去醫院了，累壞了吧。”說罷沒等孟亦興回話，轉頭催促吳媽，“我讓你煮的臘肉菜飯呢，快端出來，讓亦興嘗嘗。”
“哎，這就去。”吳媽帶著樂到耳根的笑容，一路小跑進了廚房。
鮑慧這才拉住孟亦興的胳膊，在沙發上坐下。
孟亦興感受到來自鮑慧和吳媽的熱情，想說點兒什麽，但是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畢竟他回來的原因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忽略的悲哀。
就在兩人都躊躇著怎麽開口的時候，吳媽托著一個餐盤走到餐桌旁，將飯碗和菜碟一一擺放開來。嘴裏招呼著：“小祖宗，餓了吧，快來吃飯。有你最愛吃的臘肉菜飯。”
鮑慧站起身，拉著孟亦興的胳膊往餐桌那邊帶：“你先吃，吃完再聊。”
孟亦興端起碗吃了口飯，臘肉的韌勁兒和鮮香，蔬菜的清爽，米粒的飽滿和嫩滑頓時充盈了整個口腔。他往桌上的菜碟看了一眼，有雪裏蕻炒黃豆，老醋蜇頭拌皮蛋，紅燒帶魚，白灼菠菜和一盆雞毛菜豆腐湯，都是他愛吃的。
孟亦興想說句謝謝，可他的喉頭有點兒堵發不出聲。
“這裏沒放蔥姜蒜，就擱了點兒醬油、蝦皮兒和吳媽早前泡的臘八醋，嘗嘗合不合口味。”鮑慧指著海蜇皮蛋，又將一小碟腐乳往孟亦興面前推了推，“老規矩，這菠菜裏沒擱鹽。”
“這麽多年了，嫂子和吳媽你們還記得… …”孟亦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哽咽。
吳媽背過身去，用袖子擦著眼角。
老人家清楚地記得自從小祖宗六歲那年吃過了他大哥帶回來的徽州腐乳，從此蔬菜非白灼蘸腐乳不吃。每到周末孟家晚餐時分，每一份正經炒蔬菜旁邊都跟著一小碟白灼蔬菜加徽州腐乳，那是她給她的小祖宗準備的。為此，鄭廣蘭說過她好幾次，說孟良柱都沒有過這待遇。可她無所謂，誰讓他是她的小祖宗呢。
坐在對面的鮑慧此時低垂的眼簾下襯著屋裏燈光照應也閃爍著些許晶瑩。
一時間，氣氛靜逸且壓抑。
“嗯…… 小輝呢？他不在家嗎？”孟亦興轉移話題嘗試著打破尷尬。
提起兒子，鮑慧有了一絲笑容：“住校呢。快十七了，明年高考。”
“小輝那孩子的學習可好了，回回年級前三。你大哥總是誇他。只是最近…… 唉，小輝也不帶同學回家玩了。”站在鮑慧身旁的吳媽接上話茬。
聽了這話，孟亦興筷子上夾著的臘肉落回碗裏，因快速咀嚼而時鼓時歇的腮幫子也平緩了下來。
鮑慧扭臉看了吳媽一眼，沒有說話，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舀了一勺雪裏蕻炒黃豆放進孟亦興的飯碗。
聰明的吳媽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打岔：“看我這人老不中用的。小祖宗，快吃飯，要涼了。”
孟亦興往嘴裏扒了一口菜飯，笑道：“家的味道。我在美國的時候最想的就是家裏這臘肉菜飯，國都那邊做的怎麽也不是這個味兒。”
“那就多吃點兒，吃完還有。”鮑慧說著，又夾起一塊帶魚放進孟亦興的碗裏。
等孟亦興吃完，吳媽收拾停當，鮑慧跟吳媽說：“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天早飯熬小米棒碴雜粥，再把存著的六順堂的醬菜拿出來，那也是亦興愛吃的。”
吳媽知道女主人有重要的話要和她的小祖宗說，滿口答應著：“我老了，是應該早點睡。早餐的事我記下了，耽誤不了，阿慧你就放心吧。”說著走到沙發跟前，慈愛地註視著她的小祖宗，又
撫摸了兩把孟亦興的胳膊，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看著吳媽的花白頭發消失在傭人房後，鮑慧回過頭來欣慰地感嘆了一句：“長大了，大人了。”
孟亦興目光錯落地在屋子裏巡視，不知道該把著眼點往哪裏放，到最後，還是不好意思地笑看向鮑慧。
鮑慧再次看了看吳媽房間的方向，轉頭輕聲跟孟亦興說：“亦興，你這次回來，我和小輝就有了盼頭。亦煥他… … 一直是個男子漢，天下沒有比他更有責任感的了。就算是犯了法違了歸，他也會一肩擔起自己該負的責任，該坐牢該判刑他不會有二話，絕不可能用自殺來逃避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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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亦興下了出租，走進23號院。聽門衛說林庚並沒有將行李放在這裏，而是留下話說已經把行李送進了五號別墅。
孟亦興轉身出去想找酒店，可剛走到大門外又堪堪止住了腳步。他原本是想從門衛室拿了行李去住酒店的，當初讓林庚把箱子送23號院是怕他見到自己不住哥嫂家會胡亂猜測進而胡說八道。可現如今這情況，不去跟嫂子通報一聲是過不了這一關的。
孟亦興頗有些無奈地回到門衛室詢問了一下五號別墅的大體方位，然後踱著步子萬般不願地向5號樓蹭去。每一步都挺沈重，每一步又都那麽局促。
老市委家屬大院的一草一木都是孟亦興熟悉的，他和甄翔曾經在那裏摸爬滾打地度過了九年時光。每到下班放學的鐘點，喊這個叔叔叫那個阿姨的且得忙上一陣歇不了嘴。碰上有子女年齡將近的家長，還得被拉住問問學習和相處，一時半會兒都沒法脫身。那時候孟亦興和甄翔周五回家都故意晚走，生怕跟院子裏下班的長輩們撞到一起。不得已撞見，也是盡可能隱身墻角，躲過一陣是一陣。
那個熟絡親切的地方，那段青澀無憂的歲月……
而現在，嶄新的樓群，陌生的環境，就連路上偶爾出現兩三個擦肩而過的也都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原先孟亦興還在腦海裏設想過，進到大院應該能指出哪裏原先有棵樹，哪塊的圍墻不見了。而現實給他的回答卻是他連認出一根小草一塊碎磚的機會都沒有。這種巨大的反差令孟亦興一時間覺得自己並沒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道路兩旁挺立著的白楊樹傲然俯視下，孟亦興看到了五號別墅。它並不是獨立的別墅，而是聯排別墅中的一套。
孟亦興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整理下上衣，才最終按響了門鈴。
隨著一聲“來了”，大門緩緩打開。
“我的天！ 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孟亦興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被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媽給摟住。
吳媽，孟亦煥家的保姆。不過，她可不是一般的保姆，是跟隨孟良柱一家將近四十年的老人兒了。幾年前，孟良柱調往蒼南省任職的時候，由於吳媽是臨江人，年紀又大了，就將吳媽留在了大兒子家。孟良柱曾經特意叮囑過孟亦煥要給老人頤養天年。
“我的小祖宗，你可回來了。在外邊兒吃苦了吧。”
孟亦興看著有些失態的老人，溫和地笑了笑：“吳媽，我沒吃什麽苦，就是出去讀書。”孟亦興將吳媽的身體稍稍扶正，“我這不回來了麽，別哭了。”
“快進來，快進來。”吳媽一把拽住孟亦興就往屋裏走，邊擦淚還邊喊：“阿慧，阿慧，你快來看看是誰回來了。”
隨著吳媽的喊聲，從陽臺走進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目光雍容，一身黑衣，手裏拿著一把水壺。
不再苗條但還凹凸有致的身材，早過豆蔻年紀卻仍保有光潔的額頭和飽滿的雙頰，加上舉手投足間優雅有度的舉止，讓人能感覺到她丈夫這些年的善待。
這人正是孟亦煥的結發妻子，鮑慧。
鮑慧看見孟亦興，眼睛裏閃過一道希望的光。她趕緊放下水壺走過來，想拉孟亦興的手，半道又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哎呀，快坐。我正在澆花呢。還沒吃飯吧？聽林子說，你一下飛機就去醫院了，累壞了吧。”說罷沒等孟亦興回話，轉頭催促吳媽，“我讓你煮的臘肉菜飯呢，快端出來，讓亦興嘗嘗。”
“哎，這就去。”吳媽帶著樂到耳根的笑容，一路小跑進了廚房。
鮑慧這才拉住孟亦興的胳膊，在沙發上坐下。
孟亦興感受到來自鮑慧和吳媽的熱情，想說點兒什麽，但是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畢竟他回來的原因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忽略的悲哀。
就在兩人都躊躇著怎麽開口的時候，吳媽托著一個餐盤走到餐桌旁，將飯碗和菜碟一一擺放開來。嘴裏招呼著：“小祖宗，餓了吧，快來吃飯。有你最愛吃的臘肉菜飯。”
鮑慧站起身，拉著孟亦興的胳膊往餐桌那邊帶：“你先吃，吃完再聊。”
孟亦興端起碗吃了口飯，臘肉的韌勁兒和鮮香，蔬菜的清爽，米粒的飽滿和嫩滑頓時充盈了整個口腔。他往桌上的菜碟看了一眼，有雪裏蕻炒黃豆，老醋蜇頭拌皮蛋，紅燒帶魚，白灼菠菜和一盆雞毛菜豆腐湯，都是他愛吃的。
孟亦興想說句謝謝，可他的喉頭有點兒堵發不出聲。
“這裏沒放蔥姜蒜，就擱了點兒醬油、蝦皮兒和吳媽早前泡的臘八醋，嘗嘗合不合口味。”鮑慧指著海蜇皮蛋，又將一小碟腐乳往孟亦興面前推了推，“老規矩，這菠菜裏沒擱鹽。”
“這麽多年了，嫂子和吳媽你們還記得… …”孟亦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哽咽。
吳媽背過身去，用袖子擦著眼角。
老人家清楚地記得自從小祖宗六歲那年吃過了他大哥帶回來的徽州腐乳，從此蔬菜非白灼蘸腐乳不吃。每到周末孟家晚餐時分，每一份正經炒蔬菜旁邊都跟著一小碟白灼蔬菜加徽州腐乳，那是她給她的小祖宗準備的。為此，鄭廣蘭說過她好幾次，說孟良柱都沒有過這待遇。可她無所謂，誰讓他是她的小祖宗呢。
坐在對面的鮑慧此時低垂的眼簾下襯著屋裏燈光照應也閃爍著些許晶瑩。
一時間，氣氛靜逸且壓抑。
“嗯…… 小輝呢？他不在家嗎？”孟亦興轉移話題嘗試著打破尷尬。
提起兒子，鮑慧有了一絲笑容：“住校呢。快十七了，明年高考。”
“小輝那孩子的學習可好了，回回年級前三。你大哥總是誇他。只是最近…… 唉，小輝也不帶同學回家玩了。”站在鮑慧身旁的吳媽接上話茬。
聽了這話，孟亦興筷子上夾著的臘肉落回碗裏，因快速咀嚼而時鼓時歇的腮幫子也平緩了下來。
鮑慧扭臉看了吳媽一眼，沒有說話，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舀了一勺雪裏蕻炒黃豆放進孟亦興的飯碗。
聰明的吳媽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打岔：“看我這人老不中用的。小祖宗，快吃飯，要涼了。”
孟亦興往嘴裏扒了一口菜飯，笑道：“家的味道。我在美國的時候最想的就是家裏這臘肉菜飯，國都那邊做的怎麽也不是這個味兒。”
“那就多吃點兒，吃完還有。”鮑慧說著，又夾起一塊帶魚放進孟亦興的碗裏。
等孟亦興吃完，吳媽收拾停當，鮑慧跟吳媽說：“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天早飯熬小米棒碴雜粥，再把存著的六順堂的醬菜拿出來，那也是亦興愛吃的。”
吳媽知道女主人有重要的話要和她的小祖宗說，滿口答應著：“我老了，是應該早點睡。早餐的事我記下了，耽誤不了，阿慧你就放心吧。”說著走到沙發跟前，慈愛地註視著她的小祖宗，又
撫摸了兩把孟亦興的胳膊，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看著吳媽的花白頭發消失在傭人房後，鮑慧回過頭來欣慰地感嘆了一句：“長大了，大人了。”
孟亦興目光錯落地在屋子裏巡視，不知道該把著眼點往哪裏放，到最後，還是不好意思地笑看向鮑慧。
鮑慧再次看了看吳媽房間的方向，轉頭輕聲跟孟亦興說：“亦興，你這次回來，我和小輝就有了盼頭。亦煥他… … 一直是個男子漢，天下沒有比他更有責任感的了。就算是犯了法違了歸，他也會一肩擔起自己該負的責任，該坐牢該判刑他不會有二話，絕不可能用自殺來逃避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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