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才沒註意，這會兒鮑慧一揮手，孟亦興發現嫂子的左手腕上套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翡翠手鐲，通體幾近透明，淡綠色，靠近手鐲上緣有一線墨綠窄窄地彌散開去。

“嫂子，我現在是政法委派到渭水的案件特別調查員，不是孟亦煥的弟弟。你不用替他說好話，

我要聽的是實話。”孟亦興也跟著嫂子壓低了聲音。

鮑慧坐直身體，用異常沈靜的目光註視著孟亦興：“政法委特別調查員同志，我現在以死者孟亦煥妻子的身份向您陳述。孟亦煥絕對不會用自殺來了結自己的一生。他對他的生活是有期許的，他對他做的事情是負責任的，他沒有貪贓也沒有枉法。希望調查員同志詳查，還孟亦煥清白，替我們一家昭雪。”

孟亦興沒有想到鮑慧對於孟亦煥的信任是這樣的博大而堅定，這有點兒出乎他的意料，也和他頭腦中的想象有些出入。他以為，大哥不在了，嫂子就算再愛他，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也不免會有一兩句埋怨。

正如她自己所說，鮑慧是孟亦煥的妻子，這個身份是孟亦興無法忽略的。那麽她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度，孟亦興決定先從家事入手，探測一下鮑慧的虛實：“嫂子，那我以前跟你說的事… …”

鮑慧將放在腿上的左手舉起，伸直胳膊，掌心沖著孟亦興：“那些事情子虛烏有，只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亦煥他從來也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小輝。他是個有擔當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以前你還小，不懂事，有些猜忌也很正常。現在你大了，我也老了，咱們沒有必要再糾纏在過去捕風捉影的事情裏，更不要用這些無端的猜測來替代事實。”

鮑慧的聲音雖然被刻意壓低但仍然鏗鏘有力，戴在她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鐲子隨著她的手勢再次輕微晃動了兩下。

孟亦興一時間有些迷惑，他雖然不能完全肯定大哥和甄翔有些什麽，但是十二年前的自己怎麽說也是二十歲的人，不可能連感受和猜忌都分不清楚，他能感受到孟亦煥對甄翔的感情。自己一去經年，而在這十二年裏甄翔沒有結婚，沒有女友，除了那幾位交情比較不錯的同事，甚至可以說連親密一些的其他朋友都沒有。況且孟亦興遠在國都時就聽說甄翔和孟亦煥一直保持著極為密切的接觸，這一點就連爺爺也不曾否認過。鮑慧的解釋和孟亦興掌握的情況有著極大的差異，這讓孟亦興很難相信鮑慧說出口的所謂關於孟亦煥的事實。

“嫂子，你不用刻意維護大哥。無論如何我現在是扛著國徽的人，而且目前的社會形勢也不用我跟你多講。在這個寸節兒上，如果大哥真犯了事兒，不光我保不了他，爺爺也夠嗆能保住他的名聲。你了解的，不管怎樣孟家的聲譽遠比大哥個人的聲譽重要得多。爺爺都不顧慮大哥的死可能會給孟家帶來的傷害，讓我詳查此案，希望你也不要有所顧忌。咱們是親人，咱們之間話說得越透徹越明白，才越容易想到最周全的辦法來保全你們母子，保全甄翔，保全咱們孟家。不能為了死去的人，讓活著的人受到傷害。如果在大哥和甄翔的事情上你都不能實言相告，那麽讓我如何… …”

沒等孟亦興說完，鮑慧就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茶幾前來回走動：“亦興，我並不是刻意要替亦煥隱瞞什麽。只是咱們兩個的立場可能有差異，你看見的亦煥和我看到的並不相同。你不要以為你看見的就是真實的孟亦煥，更不要迫使我接受你看到的那個孟亦煥。甄翔也算是我弟弟，我對亦煥和翔子都不猜忌，你為什麽要那麽極端？”

忽然，鮑慧停住了腳步，用略微吃驚的目光看向孟亦興。接著走過來，蹲在孟亦興腳邊，顫抖的手撫上孟亦興的臉頰，聲音有些嘶啞。“難道… … 難道說… … 這麽多年了，這道坎… …。”鮑慧最終也沒有說下去。

孟亦興感受到一抹溫潤滑過下巴，他註視著鮑慧的雙眼，看見鮑慧眼中的自己流露出稍帶痛楚的表情。

“嫂子，你起來，坐好。我們都冷靜些。”孟亦興雙手攙起鮑慧。

鮑慧重新坐回沙發，肩膀不象剛才那麽挺直。

“亦興，我真的對你沒有旁的可說，有些話不是我想說就能說的。我還是那句話，亦煥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也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小輝的事情。如果你非要糾結誰對不起誰，那你就當是我對不住亦煥。”話還沒說完鮑慧就開始落淚。

孟亦興聽著有些吃驚：“嫂子，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怎麽能這樣肯定？就連爺爺都不敢肯定說大哥是清白的。”

鮑慧緩緩搖著頭，輕輕擺了擺手，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孟亦興覺得自己需要時間消化一下，好好想一想。

“嫂子，那今天就談到這兒吧。很晚了，你該去休息，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要累垮了。我也上樓去睡了。”

鮑慧點了點頭，沒有擡眼看孟亦興，聲音有些虛弱地說：“樓梯左手邊第二間是你的房間。剛回來你也累得夠嗆，早些睡吧。”

孟亦興低頭看了眼鮑慧，他有心擁抱一下鮑慧，拍撫一下嫂子的後背，用行動告訴她別太悲傷，一切有我。可是，想到自己偵破案件的結果也許會令鮑慧非常失望，也許會讓鮑慧仇視他也說不定。他幾度伸出的手臂在即將接觸到鮑慧時又都收了回來。最終什麽也沒說沒做，轉身上樓。

聽著孟亦興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鮑慧的耳邊響起若幹年前孟老爺子的聲音：如果你們非要堅持，我也管不了。但是，這件事情僅限於我們幾個。如果多一個人知道，我會不惜孟家的一切！

在樓梯拐彎處有個陳列柱，上面放著一個碩大的瓷罐，孟亦興不禁停下腳步觀賞。

自從多年前在舊金山唐人街的古董店裏買了一個小巧的鼻煙壺，孟亦興就愛上了淘換古舊物品。

歸國以後，每逢周末更是古玩城、琉璃廠、報國寺等地的常客，即便什麽都不買，他也喜歡去那些地方逛一逛，多接受些浸淫。

此時看著瓷瓶，孟亦興感覺它應該是清代鬥彩蓋罐，可惜的是上面的蓋子可能由於年代久遠而不

知所蹤。他輕手輕腳地將瓷罐翻轉過來，果然在瓶底看到大清乾隆年制的字樣。

孟亦興只覺得自己的心似拴著千斤重負，瞬間一沈到底。

走進客房，他就覺得有股莫名的煩躁襲上心頭。

脫去夾克，解開襯衫上面的幾顆扣子，走過去拉開陽臺門，想讓吹拂的夜風平覆一下煩亂的心

情。過了幾分鐘，感覺尤未見效，而且忽然很想抽支香煙，孟亦興走回屋裏將夾克披在身上，打開門想出去買包煙。剛邁出房門，就看見走廊那頭要進自己臥室的鮑慧扭頭向他這邊看來。

“這麽晚了還要出去嗎？”

“就是去買包煙。”孟亦興趕緊伸手扣襯衫上的扣子。

“你不是不抽煙嗎？”鮑慧邊說邊往回走。

“啊，留學的時候學的。”孟亦興看見鮑慧臉上浮現出擔憂的表情，立刻接上一句解釋，“不常抽，偶爾。”

“那你也別出去買了，亦煥這兒存著一些待客的香煙。我去給你拿一包上來。”說完就轉頭往樓下走，走到樓梯轉彎處又停住腳步，往樓上看：“那個… … 你抽什麽牌子的？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你想要的。”

孟亦興看著站在鬥彩瓷罐旁邊的鮑慧，極力壓制住自己心中泛起的波瀾：“我不挑，隨便來一包別太烈的就行。”

等鮑慧將一盒香煙和一只簡易打火機遞過來。

孟亦興從煙盒那淺淡的嫩黃就知道這煙的尼古丁含量不會太高。

他對鮑慧笑著說：“謝謝嫂子，你也快去休息吧。”

鮑慧沖孟亦興點了下頭嗯了一聲，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孟亦興回到房間，關上門，從煙盒裏抽出一支剛要點上，目光就瞟見煙盒上印刷這一對被尼古丁侵蝕得非常嚴重的肺葉。

這是哪個國家的香煙？他翻轉了一下煙盒。

由於沒有開燈，他看不清楚煙盒上印刷的文字。但是卻覺得剛才竄上心頭的那陣煩悶莫名地淺淡了不少，想抽煙的念頭也隨之泯滅了蹤影。

他把煙盒、香煙和打火機扔上床頭櫃，脫去衣服，走進了浴室。

站在花灑下面，盡量讓溫暖的水包裹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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