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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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狹窄的水泥機場路已經改建成了寬闊的機場高速。十二年前機場路北邊是什麽來著,對了,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油菜地,現在已經變成一片連一片的居民小區。那南面呢,南面以前是一排排低矮的廠房,現在是一片還不算太粗壯的白楊樹種植林。

孟亦興稍稍擡起下巴,一直支撐著臉頰的右手伸出食指,擦了一下外眼角。

這動作正好讓再次扭頭準備說話的林庚看見,他迅速調正坐姿,目視前方,閉緊嘴巴。

自從告別父親、大哥和甄翔,獨自橫跨太平洋求學,回國後就職於國都公安部,到今天再次回到家鄉,已經間隔了一十二年的時光。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的回程竟然由大哥的離世引發。

孟良柱的三個兒子裏就老大最受孟老爺子的寵,據說小時候就被放在老爺子身邊接受言傳身教,一直到九歲才被接回父親工作的渭水市。

想他孟亦興不想上普通高校而改考警校都要跟爺爺據理力爭討價還價,而大哥當初高中畢業決定不繼續讀書想直接進政界走仕途,孟老爺子一句話沒多說,二十歲的孟亦煥直接就進了渭水市委的秘書處。孟亦煥的學士和碩士學位全都是在職拿下的,在孟家第三代裏沒正經上過全職大學的唯孟亦煥獨一份兒。就連當年母親為了救大哥被汽車撞死這事,這麽多年過去了,孟亦興就從來沒有在爺爺和父親那兒聽到過一句責怪孟亦煥的話。

當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由於孟亦煥的死亡突然,加上整個案件沒有理清,上面也就無從做出什麽結論,遠在蒼南重位之上的孟良柱都沒能趕回國都陪伴孟老爺子,更不要說回渭水。

孟亦煥的死訊傳到國都,孟老爺子把自己鎖在書房裏,三天沒出來。孟亦興守在老爺子書房隔壁一連住了七天,那期間他一次也沒敢正視爺爺的眼睛。

孟家最受寵的孫子去了,當老爺子第四天走出書房後就親自跑了兩趟政法委,終於得以把孟亦興送回渭水參與案件偵破。雖然爺爺叮囑過不偏不倚只要真相,不需要虛假的撫慰。但是,倘若事實真的令爺爺失望,老人家能否承受得住…… 孟亦興不敢再想下去。

望著車窗外朦朧的景色:物已不是,人也非常,那麽甄翔呢?

十五年前,渭水市第四中學。

“二哥,我來找你玩。”初中三年級的甄翔蹦跳著跨過斜靠在門口的拖把,走進孟亦興的宿舍,

“咦,你們怎麽還沒幹完?看起來高三的師哥們果然是比我們初中部的懶惰。”

“小家夥!”跟孟亦興同宿舍的馬景陽不愛聽了,從靠門的上鋪跳下來,穿上皮鞋走過去彈了甄翔腦門一個“糖炒栗子”:“就你哥磨蹭,擦個窗戶又是報紙又是抹布的,半天沒玩。我們拖地、收拾桌子和整理床鋪的早都幹完了。”說完走出了宿舍,隨手摔上了房門。由於用力過大,房門撞到拖把開關了幾個來回,最後留著一條窄縫停靠在拖把長柄旁。

甄翔捂著腦門兒面帶委屈地看向孟亦興。

孟亦興偷樂一下,做神秘狀地一揚下巴低聲說:“挨老師批了,早戀。正找地方撒氣呢。嘿嘿。”見甄翔還是一臉的含冤帶恨,又捎帶著補了句,“甭搭理他,神經。”

半蹲在宿舍的窗臺上,一條腿內一條腿外地跨著窗戶在擦玻璃的孟亦興看著甄翔上下左右滿處寫著冤枉的小臉,給了一個寬慰的表情。一甩手中的抹布指著屋裏的方凳:“馬上好,你坐。等下哥帶你去喝西門那邊的芒果奶昔,那不是你的最愛麽。”

甄翔聽了這話終於走過來,趴在窗臺上:“我不坐,天天坐著,屁股都坐疼了。我看著你。”

稍稍西斜的陽光打在孟亦興的臉上,高挺的鼻梁在他左臉映下一塊陰影。

甄翔仰頭看著二哥,情不自禁地說:“二哥,你鼻梁真高,大哥… … ”甄翔猶豫了一下,“大哥的鼻梁也挺高,咱們家就我是個塌鼻子。”說著,有點兒郁悶地伸手撫摸自己很正常的鼻梁。

“對呀,咱們孟家人都是高鼻梁,你看爺爺,你看爸爸。不過… … 不是說可以墊鼻子嗎?就跟拉雙眼皮似的,你去墊一墊。”孟亦興打趣甄翔。

“你胡說,大伯也不是高鼻梁。”甄翔氣急地推了一下孟亦興的腿,“再說,我有雙眼皮,你有嗎?就連大哥也沒有。你才該去做整容。”說著甄翔眨巴著眼睛,露出了少許得意之色。

“哎喲,咱們家就數甄翔最漂亮最水靈,大伯不是常說,甄翔長得象個小姑娘。”說著沒忍住,孟亦興撲哧一下出了聲。

這下甄翔不幹了,兩只手圈住孟亦興的腳踝來回搡弄:“你就會笑話我,總是欺負我。看我不告訴大哥。”

“哎喲,哎喲,你可別這樣,等下把我給推下去。”孟亦興故作害怕地大聲嚷嚷。

就在兩兄弟打鬧得難分難舍的時候,“砰”的一聲巨響,宿舍門大敞,隨著一句“這球特麽沒法玩了”,一只籃球被大力摜入房中,在地面上跳躍一下沖窗戶砸來,直接打在了孟亦興正擦的窗欞上,半扇窗戶向外彈開,一塊窗玻璃被震裂,稀裏嘩啦地往下落。毫無防備的孟亦興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推出了窗臺,頭沖下地仰摔出去。還好他機靈,將雙肘曲起雙拳緊握死死護在頭部兩側。一條腿被人拽住,身體在宿舍樓外墻面上拍擊了一下,只剮蹭到他的後背和雙手。

甄翔在大驚失色之餘,雙手死死拽住孟亦興的腳踝,也被往窗外帶出。兩只胳膊因為抓著二哥的腳踝而被卡在水泥窗臺外棱。

看到此番場景的始作俑者楞在宿舍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麽。

甄翔費力地偏頭往後看了一眼,使出吃奶的勁兒連喘帶喊地吼了一嗓子:“叫… … 呼… … 老師。”

闖禍的劉慶榮一面大喊老師,一面沖樓下跑去… …

這種關口度日如年,雖然只過去十幾分鐘,孟亦興卻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頭部充血面色泛紅的他折身做了幾個屈體向上的動作努力去夠宿舍的窗臺,終於在第N次努力時,雙手手指的第一節指節勉強扒上窗臺的邊緣。

孟亦興看見甄翔露在窗臺外的小細胳膊被窗臺外棱卡得青紫,於是使勁拗著腦袋,眼睛向下斜瞟著地面,在心裏估算身體距離地面的高度:“甄翔,拽不住就別拽了,這是三樓,摔下去也死不了。”

甄翔沒有回話,主要是他沒有多餘的力氣來說話。胳膊卡在窗臺外棱被卡破皮的地方開始流血。

甄翔更加用力地把胳膊往窗臺上卡,雙腿膝蓋使勁蹬住宿舍墻壁。他想,如果窗臺卡進胳膊的骨頭,有骨肉隔著,自己就不會出溜,二哥也就摔不下去了。

這時候宿舍樓外也早已忙亂成一團,搭梯子的,撐床單的… … 還有幾個女生喊堅持的。 兩個

年輕的體育老師將兩個銜接起來的木梯和鋁合金長梯搭在孟亦興的左右兩側,然後爬上來分別托住他的屁股和扯住他的另外一條腿,沖三樓喊:“接住了,接住了,三樓的人松手。”

樓上甄翔正在較力,耳朵裏嗡嗡地響,根本聽不清楚外面說什麽喊什麽,還是一個勁地拽著他二哥。直到跑上來一個老師,在甄翔耳邊大聲地喊:“松手,樓下的老師已經接住孟亦興同學了。”,甄翔這才松開手,伸著胳膊脫力地趴在窗臺上動彈不得,窗臺處流出的鮮血順著宿舍樓外墻面蜿蜒流淌… …

黑色SUV越過市第一醫院大門減速墊,顛簸了一下,將孟亦興從十多年前的記憶中拉回現實。

Long time no see,我的甄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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