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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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藏在報紙後面的眼睛感覺自己與十二年前那次跨越太平洋的航行一樣幹澀。雖然鼻頭隱隱酸楚，但淚腺卻異常枯竭，分泌不出潤眼的淚水。
國都北飛臨江的5727次航班上，機內廣播正傳來乘務長圓潤的嗓音：“各位乘客你們好，航班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本次航行的目的地臨江省省會渭水市。請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將座椅靠背調整到正常位置。所有個人電腦及電子設備處於關閉狀態。請確認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稍後我們將調暗客艙燈光。謝謝！”
機艙裏的騷動聲加大，偶爾有一兩個站起身準備拿隨身行李的乘客被空乘小姐勸回座位。
孟亦興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收起手中的報紙，將小桌板放回到前排座椅靠背上，右手支起下巴俯視窗外。舷窗外依然白雲悠悠，孟亦興的思緒卻已經飛臨這片十二年未曾踏足的土地，耳邊似乎響起那個稚嫩的聲音… …
陽光透過玻璃窗將過道的水泥地投射成金黃色，塵埃隨著光線忽上忽下地舞動著細小的身軀。
十一歲的鄭亦興腳邊堆著幾包行李，伸出手穿過耀眼的陽光敲響了父母家的房門。
房門被打開，門裏站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大大的眼睛小翹鼻子，看著就挺惹人憐愛。
“你找誰？你又是誰？”男孩在陽光裏瞇著眼睛發問，望向鄭亦興的目光裏滿是好奇和…… 戒備？
早聽媽媽說過這孩子，鄭亦興一點兒都不吃驚，非常和氣地開口道“我誰也不找，我是你二哥。”
男孩兒一聽這話，皺了皺眉：“不對，我哥哥是孟亦煥。你是誰？”
鄭亦興覺得小孩兒有趣，很有耐心地低著頭註視著孩子的眼睛：“你是小翔吧，我是你二哥。”
小孩兒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對，我沒有二哥，我只有一個哥哥叫孟亦煥。我沒見過你，你是誰？”
鄭亦興蹲下身，稍稍仰頭：“我是這家的二兒子，以前都住外婆家，從今兒起搬回來住。”
“不對，這家就我哥和我，還有爸媽。你是誰？”
隨著一聲長嘆，鄭亦興站起身，開始失去耐心：“我是鄭亦興，孟亦煥的弟弟。”
“你跟我哥都不一個姓，還說是我二哥？你騙人！”說話間，小孩張開雙臂劈開雙腿抵住大門左右，大有老子不死你就別想進這門的架勢。
鄭亦興剛要開口反駁，就聽見裏面有人喊，“小翔，跟誰吵架呢？”
鄭廣蘭手裏抓著幾根香菜走出廚房。由於視角的問題，她並沒有看見鄭亦興。
“媽，是我。這小子死活不讓我進門。”
聽見兒子的聲音，鄭廣蘭把香菜放在餐桌上，穿過客廳走過來，費力地抱起那個男孩：“小翔，他是你二哥。從今天起就跟我們大家一起住。”
“他跟我哥都不一個姓。”小孩摟住鄭廣蘭的脖子，將臉埋進鄭廣蘭的頸項間，把屁股對著鄭亦興。
“我跟我媽姓！不行嗎？”鄭亦興沒好氣兒地嗆聲回去。
鄭廣蘭拍著甄翔的後背轉頭沖鄭亦興解釋：“你也別怪他，前些天住你大伯家了，不知道你要回來。再說他剛進城沒多久，不象你城裏生城裏長，前些日子還被你爸和你哥好一陣教育不要相信陌生人。”說完退後一步，“進來呀。”
鄭亦興見媽媽一直替那孩子說話，低著頭有些委屈，站在門口沒動。
鄭廣蘭轉頭在甄翔臉上親了一口：“乖孩子，快請你二哥進門。”
甄翔扭過頭來，沖鄭亦興說：“二哥，那你進來吧。”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經降落瀾滄機場，地面溫度是36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 …”
瀾滄機場的停車場裏，林庚下了車往前小跑幾步，回頭沖一身警服的趙瑞喊了句：“我先進去了啊，你找地方停車，再過來找我。”
出港大廳的信息指示牌顯示5727航班已經落地。
出站口人群熙攘，林庚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目光在抵港人群裏搜索。
“林隊，我來了。”趙瑞邊說邊舉起一塊寫著六個字的接站牌：政法委 孟亦興。
林庚扭頭看了眼牌子，又瞅了眼趙瑞，突然半扭身擡起腿就給趙瑞側腰來了一下：“你小子特麽寒摻我呢？接興哥也要舉牌？快收起來。”
趙瑞誇張地吸著氣揉著腰，把接機牌藏在身後，很狗腿地沖林庚連連點頭：“對不起，對不起，我這不怕你萬一沒認出來。”
林庚斜楞了趙瑞一眼：“混話，前年在國都表彰會上才跟興哥見過面。再說，就是前年沒見著，我也不可能認錯人。”
“林隊，你幹嘛不進去接，那樣不是更方便。”
“你懂個屁，我可不想惹興哥不痛快。”說罷，不理會趙瑞，繼續踮腳尖伸脖子。
“靠，出來了，真特麽帥！”
趙瑞聽了這話，趕緊跟隨林庚的目光用眼睛在人群裏掃蕩。一個一米八五左右個頭，穿著墨綠色薄條絨長褲，白襯衫外套淺咖色夾克的身影映入眼簾。
“興哥，興哥！”林庚沖那人連連揮手。
孟亦興看見一臉興奮的林庚也隨即露出了笑臉，拎著隨身行李箱，快步走了過來。
林庚小跑過去：“不是調回來了嗎？怎麽就這麽點兒行李？”
“啊，都托運了。”說話間，孟亦興隨手將行李箱交給林庚。
“今年氣溫蠻高，你怎麽穿這麽多？”林庚看著孟亦興的穿著發問，
“機上冷。”孟亦興脫下外套隨手搭在彎起的胳膊上。
林庚右手接過箱子，伸出左手捏了捏孟亦興的夾克：“喲，麂皮的，這麽軟，我還以為是布的。”
孟亦興一聽這話，拍了下林庚的後腦勺：“你小子，想要就說。喏，拿去。” 說話間就將夾克往林庚跟前遞。
“別介，別介，這衣服好是好，可我穿上還不成馬褂了。”林庚撓著後腦上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
趙瑞略顯羨慕地聽著自己的林隊和孟亦興打趣聊天，適時提醒：“興哥，林隊，這邊走。”
車剛開出停車場，坐在副駕駛位的林庚轉頭：“興哥，是先回家還是先去局裏？”
孟亦興將看著車窗外緩緩倒退白楊樹影的目光收回車內：“還是先去醫院吧。”
林庚頓了一頓，試探地問：“可… … 甄翔他還沒蘇醒… … 你看… … 是不是先回家歇著，晚上兄弟幾個給你接風。明天再去醫院也不遲。”
“那我直接市委家屬大院了。”趙瑞回過頭沖孟亦興賣好地笑了下。
“誰讓你回頭了，給我看著路。”林庚拍打了一下趙瑞的肩膀。
“接風不急，哪天都行。還是去醫院。”
林庚不再廢話，沖趙瑞一努嘴：“市第一醫院，快，撿不堵車的道兒走。”
“以後一起工作，別再叫興哥了。我記得我還比你小半歲。”孟亦興探手往前拍了下林庚的肩
膀。
林庚聞言笑著嘖了一聲：“這不都習慣了嘛，誰讓你比我高兩屆。這一時半會兒哪兒改得過來。”
孟亦興吃地一笑，不再說話，兩眼繼續看向機場高速外側的白楊，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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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藏在報紙後面的眼睛感覺自己與十二年前那次跨越太平洋的航行一樣幹澀。雖然鼻頭隱隱酸楚，但淚腺卻異常枯竭，分泌不出潤眼的淚水。
國都北飛臨江的5727次航班上，機內廣播正傳來乘務長圓潤的嗓音：“各位乘客你們好，航班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本次航行的目的地臨江省省會渭水市。請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將座椅靠背調整到正常位置。所有個人電腦及電子設備處於關閉狀態。請確認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稍後我們將調暗客艙燈光。謝謝！”
機艙裏的騷動聲加大，偶爾有一兩個站起身準備拿隨身行李的乘客被空乘小姐勸回座位。
孟亦興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收起手中的報紙，將小桌板放回到前排座椅靠背上，右手支起下巴俯視窗外。舷窗外依然白雲悠悠，孟亦興的思緒卻已經飛臨這片十二年未曾踏足的土地，耳邊似乎響起那個稚嫩的聲音… …
陽光透過玻璃窗將過道的水泥地投射成金黃色，塵埃隨著光線忽上忽下地舞動著細小的身軀。
十一歲的鄭亦興腳邊堆著幾包行李，伸出手穿過耀眼的陽光敲響了父母家的房門。
房門被打開，門裏站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大大的眼睛小翹鼻子，看著就挺惹人憐愛。
“你找誰？你又是誰？”男孩在陽光裏瞇著眼睛發問，望向鄭亦興的目光裏滿是好奇和…… 戒備？
早聽媽媽說過這孩子，鄭亦興一點兒都不吃驚，非常和氣地開口道“我誰也不找，我是你二哥。”
男孩兒一聽這話，皺了皺眉：“不對，我哥哥是孟亦煥。你是誰？”
鄭亦興覺得小孩兒有趣，很有耐心地低著頭註視著孩子的眼睛：“你是小翔吧，我是你二哥。”
小孩兒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對，我沒有二哥，我只有一個哥哥叫孟亦煥。我沒見過你，你是誰？”
鄭亦興蹲下身，稍稍仰頭：“我是這家的二兒子，以前都住外婆家，從今兒起搬回來住。”
“不對，這家就我哥和我，還有爸媽。你是誰？”
隨著一聲長嘆，鄭亦興站起身，開始失去耐心：“我是鄭亦興，孟亦煥的弟弟。”
“你跟我哥都不一個姓，還說是我二哥？你騙人！”說話間，小孩張開雙臂劈開雙腿抵住大門左右，大有老子不死你就別想進這門的架勢。
鄭亦興剛要開口反駁，就聽見裏面有人喊，“小翔，跟誰吵架呢？”
鄭廣蘭手裏抓著幾根香菜走出廚房。由於視角的問題，她並沒有看見鄭亦興。
“媽，是我。這小子死活不讓我進門。”
聽見兒子的聲音，鄭廣蘭把香菜放在餐桌上，穿過客廳走過來，費力地抱起那個男孩：“小翔，他是你二哥。從今天起就跟我們大家一起住。”
“他跟我哥都不一個姓。”小孩摟住鄭廣蘭的脖子，將臉埋進鄭廣蘭的頸項間，把屁股對著鄭亦興。
“我跟我媽姓！不行嗎？”鄭亦興沒好氣兒地嗆聲回去。
鄭廣蘭拍著甄翔的後背轉頭沖鄭亦興解釋：“你也別怪他，前些天住你大伯家了，不知道你要回來。再說他剛進城沒多久，不象你城裏生城裏長，前些日子還被你爸和你哥好一陣教育不要相信陌生人。”說完退後一步，“進來呀。”
鄭亦興見媽媽一直替那孩子說話，低著頭有些委屈，站在門口沒動。
鄭廣蘭轉頭在甄翔臉上親了一口：“乖孩子，快請你二哥進門。”
甄翔扭過頭來，沖鄭亦興說：“二哥，那你進來吧。”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經降落瀾滄機場，地面溫度是36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 …”
瀾滄機場的停車場裏，林庚下了車往前小跑幾步，回頭沖一身警服的趙瑞喊了句：“我先進去了啊，你找地方停車，再過來找我。”
出港大廳的信息指示牌顯示5727航班已經落地。
出站口人群熙攘，林庚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目光在抵港人群裏搜索。
“林隊，我來了。”趙瑞邊說邊舉起一塊寫著六個字的接站牌：政法委 孟亦興。
林庚扭頭看了眼牌子，又瞅了眼趙瑞，突然半扭身擡起腿就給趙瑞側腰來了一下：“你小子特麽寒摻我呢？接興哥也要舉牌？快收起來。”
趙瑞誇張地吸著氣揉著腰，把接機牌藏在身後，很狗腿地沖林庚連連點頭：“對不起，對不起，我這不怕你萬一沒認出來。”
林庚斜楞了趙瑞一眼：“混話，前年在國都表彰會上才跟興哥見過面。再說，就是前年沒見著，我也不可能認錯人。”
“林隊，你幹嘛不進去接，那樣不是更方便。”
“你懂個屁，我可不想惹興哥不痛快。”說罷，不理會趙瑞，繼續踮腳尖伸脖子。
“靠，出來了，真特麽帥！”
趙瑞聽了這話，趕緊跟隨林庚的目光用眼睛在人群裏掃蕩。一個一米八五左右個頭，穿著墨綠色薄條絨長褲，白襯衫外套淺咖色夾克的身影映入眼簾。
“興哥，興哥！”林庚沖那人連連揮手。
孟亦興看見一臉興奮的林庚也隨即露出了笑臉，拎著隨身行李箱，快步走了過來。
林庚小跑過去：“不是調回來了嗎？怎麽就這麽點兒行李？”
“啊，都托運了。”說話間，孟亦興隨手將行李箱交給林庚。
“今年氣溫蠻高，你怎麽穿這麽多？”林庚看著孟亦興的穿著發問，
“機上冷。”孟亦興脫下外套隨手搭在彎起的胳膊上。
林庚右手接過箱子，伸出左手捏了捏孟亦興的夾克：“喲，麂皮的，這麽軟，我還以為是布的。”
孟亦興一聽這話，拍了下林庚的後腦勺：“你小子，想要就說。喏，拿去。” 說話間就將夾克往林庚跟前遞。
“別介，別介，這衣服好是好，可我穿上還不成馬褂了。”林庚撓著後腦上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
趙瑞略顯羨慕地聽著自己的林隊和孟亦興打趣聊天，適時提醒：“興哥，林隊，這邊走。”
車剛開出停車場，坐在副駕駛位的林庚轉頭：“興哥，是先回家還是先去局裏？”
孟亦興將看著車窗外緩緩倒退白楊樹影的目光收回車內：“還是先去醫院吧。”
林庚頓了一頓，試探地問：“可… … 甄翔他還沒蘇醒… … 你看… … 是不是先回家歇著，晚上兄弟幾個給你接風。明天再去醫院也不遲。”
“那我直接市委家屬大院了。”趙瑞回過頭沖孟亦興賣好地笑了下。
“誰讓你回頭了，給我看著路。”林庚拍打了一下趙瑞的肩膀。
“接風不急，哪天都行。還是去醫院。”
林庚不再廢話，沖趙瑞一努嘴：“市第一醫院，快，撿不堵車的道兒走。”
“以後一起工作，別再叫興哥了。我記得我還比你小半歲。”孟亦興探手往前拍了下林庚的肩
膀。
林庚聞言笑著嘖了一聲：“這不都習慣了嘛，誰讓你比我高兩屆。這一時半會兒哪兒改得過來。”
孟亦興吃地一笑，不再說話，兩眼繼續看向機場高速外側的白楊，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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