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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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冬天天黑的早,此刻的江城已經完全被夜幕所籠罩,但這座城市並不因此顯得昏暗,與夜幕一同到來的,是人間的盛世燈火。

摩天大樓上巨大的電子廣告屏,城市街道上魚鱗樣密集整齊的路燈,以及那千家萬戶的燈火,共同點亮了這座城市。

光驅散了黑暗,城市大部分地區都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可同時,光在的地方也有影,摩天大樓的影,路燈的影,人群的影,各種影子疊加在一起,無人在意。

一般人在街上行走時不會註意地面的影子,他們的關註點往往是街邊的商店,廣告,亦或是手裏的手機。

因此,那抹與眾不同的影子在城市裏游蕩時,從來不會被察覺。

即便偶爾被註意到,人們也只會將他當成流浪的野貓。

雖然這影子相較於野貓要大上許多,乃至跟老虎對比,他都要顯得大上一些,但影子向來是可以隨著光源的變幻而無限拉長的,這巨大的貓影,頂多惹來人們多看幾眼,再多的關註,就不會有了。

就像此刻,他在街上游走著,看到商店門口擺著的裝飾用的氣球,便支起身體,伸爪子想要去抱住這在風中晃來晃去的氣球,可氣球還是在風中晃來晃去。

他又看到有孩子在你追我趕的玩鬧,他便也快跑兩步,加入玩鬧的人群中,他跑的很快,很快就追上那跑在最前的孩子,然後撲向對方,像是宣誓勝利的一樣的晃晃尾巴。

可跑在最前的孩子回頭看了眼身後追不上自己的同伴,得意道:“你們跑的好慢!”

明明他已經追上了這個孩子,拍到了那個氣球,他們的影子正疊加在一起,對方卻不會有任何被觸碰的感覺。

因為他只是抹影子。

是寂靜的影子,孤單的影子,是失去了身體卻還在人世徘徊的影子。

他在這城市裏穿梭時,像是不可見的游魂一樣,街上人聲喧鬧,燈火繁華,可這些喧鬧和繁華都將他拒之門外。

他混在繁華的人流中,無人察覺。

他慢慢走著,穿過大街,走過小巷,像是在追逐著什麽,又像是在漫無目的的游蕩。

他最終在一處巷口處停下,巷外是熱鬧的大街,巷內是孤寂的黑暗。

他蹲坐在繁華與孤寂的交界口,看著不屬於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他看的專註,並沒有註意到,在他身後尾隨觀察了一路的黑色絲線。也沒有註意到,在這昏暗的巷子裏,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正在匯聚。

它們從微不可查的一縷匯聚成一股,然後是一片,最後甚至生出了形狀,滿是猙獰的模樣。

一直蹲坐於巷口的貓影終於有所察覺,他猛地回過頭,伏低身體,警惕的打量著這正在他身後成型的東西。

這團黑霧一樣不斷扭動的東西裏傳來冰冷的男聲,他喚著這影子的名字:“趙玄明,好久不見。”

雖然他沒有露出本相,但這聲熟稔的問候怎麽也該喚起對方的回憶,收斂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勢。

可事實是,對方好像完全沒聽到似的,投影在墻壁上的貓影呲起了牙齒,他喉嚨裏似乎還含著什麽威脅的咆哮,但是影子無法發出聲音。

顧懷山眼睛瞇了瞇,是了,對方發不出聲音,同時,也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影蜮裏是沒有聲音,也沒有色彩的,那裏只有黑與白。

聲音的缺失會幹擾人的認知,但這並不是趙玄明不顧後果的連續襲擊三人的真正緣由。

致使他這麽做的真正原因是……顧懷山於此刻,真正見到對方後,終於知曉了。

他在對方身上隱約感覺到了魔氣,分外熟悉,跟他本出同源的魔氣。

“原來在你身上……”顧懷山喃喃道,他眸色一暗。

這團受他操控的難辨形狀的黑霧中突然亮起兩抹血色,像是怪物的瞳孔。

他的殺意在這血色瞳孔中顯露無疑,墻壁上的貓影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他的身形突然開始變化。

只是很細小的變化,但這些細小的變化卻讓他的氣質完全改變,他原本看起來像是只乖順的大貓,但此刻卻變得猙獰,變得可怕,像是什麽殘忍嗜血的怪物。

最大的變化還是他的臉,雖然影子都是黑色,但他臉上的某些地方似乎在此刻格外暗一點,這些更暗的地方勾勒出一個形狀。

是一張憤怒的臉。

這是七枚魔紋碎片中的怒。

像是當初獵殺喜面魔紋一樣,察覺到同類的那一刻,就註定它們將不死不休。顧懷山調動魔氣向著對方發起攻擊,他攻的不是那影子所在的墻壁,而是空無一物的空地。

在現實世界的任何攻擊手段都是傷不了影子的,他們壓根不在一個維度裏,但是另外一個影子可以。

這團魔氣在半空中吞噬著虛無的空氣,它投影在墻壁上的影子卻跟獸影撞在了一起。

顧懷山根據墻壁上的影子來改變攻勢,這猙獰的巨獸用利爪撕扯著他的魔氣,他同時也在絞殺對方的脖頸。

雙方互相撕扯,互相咬殺。

顧懷山占著上風,即便這只是他的部分力量,他也比其他同族來的強大。

影子交錯間,眨眼便過了數個回合,這獸影徹底落了頹勢,顧懷山的魔氣結成繩網,在虛空中寸寸縮緊。墻壁上,那只巨獸的影子被繩網的影子所束縛,無論如何嘶吼咆哮都掙脫不得,他即將被這更為強大的魔所碾碎。

顧懷山毫不留情,哪怕趙玄明多少也算是他的故人,但……無論是因為那必須被回收的魔紋碎片,還是因為關凜,他都必須在此刻,在這寂靜的巷子裏,無聲無息的殺死對方!

可突然,一股極為銳利的勁氣從對方身上射出,斬斷了這團魔氣不說,連帶著遠在酒店的顧懷山都被震的退後幾步。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血痕,這是……顧懷山皺著眉,這銳利感跟鎮獄給他的很像,仿佛對方也有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兵。

但是天下只有一柄鎮獄,魔更是不可能拿起鎮獄的,對方剛剛用的到底是……顧懷山沒能看清,作為他分.身的魔氣被震碎後,他也就失去了遠方的耳目,以及對方的形跡。

新的魔氣從他體內流出,修補著掌心的血痕,分.身被震碎對他也有一定影響,他需要一點時間調息。

他一邊調息一邊思索,他之前想不通的問題眼下有了答案,從他剛剛跟趙玄明打交道的情況來看,此刻的趙玄明八成已經沒有多少理智,一千年影蜮中的孤單徘徊,沒有任何色彩,也沒有任何聲音,這足以逼瘋任何人。

再加上那枚魔紋碎片不斷的侵蝕,或許是因為他是神血狴犴的緣故,趙玄明仍沒有完全被魔性所吞噬,所以不會像尋常的魔那樣追逐鮮血,一刻不停的殺戮,他在街上游蕩,會照著貓科動物的本性去拍氣球,會去跟孩童玩鬧。

但一旦受了什麽刺激,那已經融入骨血的魔性就會被激發,變得兇惡猙獰,暴起傷人。

他此刻就是被激怒的狀態,理智全無,十分危險。

顧懷山看著掌心仍沒有完全痊愈的傷口,不能再等了。不是害怕魔紋碎片落入旁人之手,他是怕關凜遇上對方。

到那時候……關凜將又一次面對墮落為魔的好友,這是顧懷山不願見到的。

他再一次散出魔氣,遁入夜色中追尋。

顧懷山想要在關凜發現真相前去暗中解決掉一切,可關凜已經發現了,並且,他打定主意要自己解決。

他沒有顧懷山那樣分化魔氣用萬千分.身在全城搜尋的能力,而想要憑自己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偌大的城市裏,尋找一個沒有任何氣息,可以隱匿在各種黑暗陰影裏的影子,無疑是天方夜譚。

但是他有另一個辦法。

一個極其危險,可能有去無回的辦法。

在現實世界裏找那樣一抹影子是難上登天,但是在影蜮內,就相當容易了。

跟顧懷山一樣,關凜也猜到了趙玄明是怎麽誤入影蜮的,只能是當年那最後一戰。

關凜接任首領一位後,郎延和趙玄明兩人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像是他們幼時暢想的那樣,他們一起戰鬥,一起殺敵,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上成為彼此最可靠的後背。

但戰爭總是會有犧牲的,即便關凜拿起了鎮獄,有獨戰天魔王的能力,他也護不住所有人。

他的族人一個個死去,郎延也死了,死於魔軍的一次偷襲,他為了護住無力戰鬥的婦孺而獨自引開魔軍,婦孺們逃掉了,他卻沒能逃得掉。

趙玄明則陪關凜陪的更久一點,直到荒野上圍剿魔軍的最後一戰開始時,他都還陪伴著關凜。

雖說汜水邊那一夜,關凜已經擊退過天魔王一次,但最後這決定雙方生死的一戰,關凜卻也打的十分艱難。

不知是否天魔王之前有所隱藏,還是在這一兩年的時間裏,他得到了什麽增進修為的辦法,關凜竟然發覺對方的魔力比之前要強上許多,強到鎮獄在手的他都應付的很是吃力。

這一戰打了很久,人妖兩族,乃至魔族都竭盡全力,汗水和血水浸透衣衫,都還在拿著兵器向前沖鋒。

普通的士兵尚且如此拼命,關凜作為首領自然不能退避,他硬扛著壓力,死戰不退。

但他太累了,妖族的恢覆速度比不上魔族,在連天的苦戰下,他露出了破綻。

天魔王抓住了這個破綻,那柄先後斬下了關凜父母和姐姐的長刀如鎮獄幻境裏的那樣,橫上了關凜的脖頸。

天魔王就要一刀斬下關凜的頭顱時,是趙玄明救了他。

並且,他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替關凜創造了贏的機會。

關凜還記得那一幕,那樣清晰,仿如昨日。趙玄明被魔刀貫穿胸膛後,雙手死死握住刀背,回頭沖著關凜大喊:“趁現在!”

他一邊喊一邊吐血,血從嘴角流出,從那被貫穿的胸膛裏流出,關凜看著友人的鮮血,哭著,怒吼著,將鎮獄刺進天魔王的心臟。

同一時間,空間傳送的陣法發動,關凜和天魔王一起,被傳送進無間地獄之中。

至於趙玄明的下落,關凜並不知道,但必然是沒有跟著他一起進入無間地獄的,這陣法只針對天魔王和身為陣眼的關凜,因此趙玄明,和那柄貫穿他胸膛的魔刀,都被排除在陣法之外。

關凜進入無間地獄之後就陷入了沈睡,對外面的事情再不知情。但當時,那樣重的傷勢,趙玄明勢必是死了的,所以來到現世後,關凜也沒想著尋找對方。

他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對方並沒死,或者說仍沒有完全意義上的死,趙玄明仍有一部分活了下來,那抹影子。

在這空間的夾縫裏,一千年孤身一人的徘徊游蕩,該是何等的寂寞啊。

關凜要去見他,一定要去,雖然這很可能有去無回。

但……他們是朋友,他是不該,也不能丟下朋友的。

關凜來到了江城大學,他來到了那個他在現世第一次醒來的地方。這看似尋常的水泥地面底下是曾經戰場的遺骸,是那座空間陣法的遺跡。他就是從這裏被解除的陣法傳送出,也是這裏,是空間最薄弱最混亂的地點。

關凜用爪子按上地面,再一次的催動那已經停止運轉的陣法,在陣法啟動,空間再次震蕩的間隙,他走入那沒有聲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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