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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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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求著撲到沈知寒懷中去時,石將離感覺到他僵硬的身體有躲避的意思,可是他最終卻沒有,只任由她伏在他的懷中,那深沈的臉色帶著些微陰霾,令她猜不透他現在的所思所想。

或許,是自己方才說的那件事將他給震驚了罷?!

他如今,是不是在心中斥責她肆無忌憚,胡作非為!?

或許,他還不能理解,因著傾慕一個人,進而想要一輩子留在其身邊那種卑微到塵埃中的心願。並不是一定要得到,可是,能夠時時看到,甚至有機會碰觸到,那或許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

就如同,曾經,她以為他那宿疾回天乏術,存的不也是這樣的心思麽?

“其實,相父和小菲之間有沒有可能,這並不重要。”那一瞬,石將離心裏突然湧起了無奈與辛酸,別開眼,不敢再看他的臉,知道那些避重就輕的言語是敷衍不過去的,只蜷縮著,低低地開口說著那些將自個兒的心弦也觸動得不斷顫抖的言語。

“我不在,至少相父和小菲相處的時間也能多一些,可以少一些顧忌,若能日久生情,那當然最好,若是不能——至少成全了小菲的心願,讓她有機會和相父在一起多些日子。”

是呵,於沈知寒而言,他並不知道小菲一直以來對相父的依賴,相父說一,小菲從不會說二,相父向東,小菲絕不會向西。可是,就是這樣聽話順從的小菲,當初在得知她的“遺願”是同沈知寒同葬之時,竟然敢忤逆相父,不只出言質問頂撞,甚至還前去相王府盜來了沈知寒的身體,以至於相父如今對小菲冷若冰霜,再不理會。

不管怎麽說,當初的確是她利用了小菲的單純和義氣,她的心裏一直是有愧的,所以,當她對“傅景玉”起疑,當她要誘思雲卿入套,當她打算將韓歆也這尾潛伏了長達五年的大魚釣起來時,她毫無顧忌地走了這樣的一步。

一旦她不在,大夏皇室血脈只有小菲一人,相父身為輔政相王,難道還能再避得開小菲麽?

在旁人看來,她或許非常自私,畢竟,她扔下了這樣的爛攤子便就妄圖遠走高飛,一走了之。

可是,於她而言,這卻堪稱“不是辦法的辦法”。面對有心逃離而被迫與思雲卿合作的沈知寒,她在有限的時間裏,能夠做到的也僅僅只到這一步了,以後的日子,她想做“石大夫的妻子小梨”,而不是“大夏女帝石將離”。

而眼下,她也不否認自己的這番言語是在故意服軟。小菲想要同相父在一起多些日子,她未嘗不想同沈知寒在一起——

一輩子!

所以,她只能無所不用其極地把握每一個機會!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這番言語給打動了,沈知寒壓下眼底洶湧卻無處宣洩的暗潮,無力地闔上眼眸,悄悄地溢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別想那麽多了。”他低低應了一聲,聽不出是撫慰還是無奈,只是抱了她回到竹床上,拉過薄被替她蓋上:“你先睡罷。”

見他神色漠然地轉身便打算要走回那竹椅,石將離便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可憐巴巴地眨眨眼,就連話語也頗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我睡不著……頭好疼……”

這倒是實話,眼下,她也自覺酒勁上頭了,雖然神志清醒,可卻只覺看什麽都是天旋地轉的,很沒有安全感,仿佛只有感覺到他身體的溫暖時,才會覺得安心。

“你的酒品倒是和你的行徑如出一轍。”站在竹床前,他無奈地任她撒嬌,靜靜看著她,眼波流轉處,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只淡淡地用兩個詞評價道:“不自量力,任性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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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撒嬌裝可憐,爾後,又是纏著沈知寒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雖然他的回答大多都是沒趣的,可是,石將離卻覺得很溫馨。

再後來,她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也不記得夢裏花裏胡哨地都出現了些什麽光陸怪離的東西,總之,夜裏她出了一身大汗,待得一覺醒來之時,天已是大亮了。

一睜開眼,石將離沒有看到沈知寒,倒是第一眼看到了笑容可掬的月牙。

“小梨姑娘,你昨晚可醉得真厲害。”似乎月牙是等在床邊的,見她一睜眼,立刻去擰了帕子來,遞給她擦臉,嘴裏還好意地絮絮叨叨著:“那糯米酒雖然好喝,可是後勁很大呢,我第一次喝的時候也沒在意,結果,醉了足足三天三夜,頭疼得快要裂開一般,走起路來就像飄似的,都不確定自己的腳有沒有踩到地面……”

石將離有幾分麻木地接過月牙手中的帕子,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臉,目光往四周逡巡了一番,沒有看到沈知寒的身影,心裏突然有些說不出的忐忑和懼怕。

沈知寒,他去哪裏了?

“小梨姑娘,你還覺得難受麽?”那廂,月芽並不知曉石將離心中的擔憂,還在一邊兀自絮絮叨叨,一邊用碗盛著那溫在鍋裏的紫葛花熬成的水:“石大夫今早走前又煮了些醒酒湯,只說如果你醒了還覺得難受,就再喝些……”

毫無疑問,石將離被月芽言語中的“走”字給震懾了。

她楞了好一會兒,先是愕然,接著不由頹然難過,怔怔地竟有想哭的沖動。

沈知寒走了?

真的就這麽走了?

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

待得反應過來,她抓住月芽的手,面容上不見一絲血色,蒼白之餘還帶著點死灰一般的青灰色澤,眼眸裏帶著些驚惶,言辭之中的急切絲毫不加掩飾,一時慌亂,脫口便就是幾個詢問:“我夫君走了?他究竟去哪裏了?幾時走的?”

被她這麽突然抓住手,月芽驚了一驚,險些將碗裏滿滿的醒酒湯也撒了。

“小梨姑娘別著急,石大夫和賀巖一大早就上山去了。”察覺到了石將離言語中的急切和不安,她誤以為小梨是擔憂“石大夫”的安危,連忙出聲撫慰,讓其放寬心:“放心吧,有賀巖在,石大夫不會有事的。臨行之前,他還再三囑托我好好照顧你,只說讓你安安心心等著他回來……小梨姑娘,石大夫對你可真好!”

說到最後,她將醒酒湯遞給石將離,自己卻捂著嘴,艷羨地輕笑著,帶了點調侃。

“上山?!”得了這麽個回應,捧著碗,石將離才稍稍安下了忐忑不已的心,可卻仍舊覺得不解。

沈知寒上山去做什麽?有關瘟疫的事,不是都弄好了麽?

“他們上山去做什麽?”喝了一口醒酒湯,她才試探著詢問,一頭霧水。

一說到這事,月芽臉上就明顯地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石大夫已經答應暫時留下來做我們寨子的大夫了!”她喜笑顏開,眉飛色舞地對石將離訴說著,言語之中帶著興奮:“今早,他說他對這一帶不熟,於是賀巖便領著他上山熟悉熟悉環境,以便他日後上山采藥。”

這個消息對於石將離而言,自然是她始料未及的,無疑也是極具震撼力的。

“他真的答應留下來了?”心兀地往上一提,雖然手指也因詫異而僵直著,只知抓著那碗,連聲音也一並微微顫抖,可是,石將離覺得自己仍舊有必要再確定一次。

直到月芽含笑點頭,她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悸動和驚愕,埋下頭繼續一口一口地將那醒酒湯給咽入腹中,只覺那醒酒湯自上而下,暖出了一片旁人無法明了的甜蜜,嫣然笑意自眉梢眼角泛開來,就連唇畔也不自覺地彎出了喜不自勝的弧度。

“小梨姑娘,一定是你昨晚勸石大夫留下來的,對麽!?”到底是月芽的眼尖,一下便從石將離的表情裏看出了些與眾不同的端倪。再想一想前一晚的某一些細節,她便隨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說吧,昨夜石大夫還婉拒我和賀巖,只推說要考慮考慮,沒想到今早就改變主意,同意留下來了,果然還是小梨姑娘的勸說管用,看來昨晚——哼哼……”

她說到最後,不懷好意地輕哼兩聲,已自以為是地將石將離也歸到了已婚婦人的行列中,肆無忌憚地就那敏感的話題進行調侃,話中有話,暧昧不已。

原本還在強作鎮定的石將離被她這話中有話給寒磣得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一個不慎便被那醒酒湯給嗆到了,頓時咳個不停,就連臉也紅了個底朝天,一層一層暈開,如同和了胭脂一般,帶著一絲惑人的薄俏,令人愛不釋手。

一邊笑著,一邊拍著她的後背,月芽故意擠擠眼,帶著點讚賞,把話說得理直氣壯,:“小梨姑娘,別不好意思。做妻子的,能把夫君的心牢牢抓住,讓他言聽計從,這也是本事呵。”

說這話時,月芽的心裏自然少不了艷羨的暗忖。

真沒有想到,一向寡言少語的石大夫,對示好的姑娘們俱是冷冷冰冰的,真是人如其名,石頭一樣又冷又硬。可卻沒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家小妻子的意見……嘖嘖嘖,這一對兒相親相愛的小夫妻呀,真是羨慕死個人了!

可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種艷羨到了石將離那裏,卻全然變了個味道。她自然不會將實情告訴月芽,便只是含蓄地低笑,但心裏的喜悅那般實實在在。

不管他是不是因著昨夜的那事而改變主意留下,只要能盡量多相處一些日子,那便總是好的。

既然住在這擺夷寨子裏,那麽,自然也就要按照習慣著擺夷的衣裝,一來是入鄉隨俗,二來,也是為了掩人耳目。沈知寒穿起擺夷衣褲倒是沒什麽,畢竟,擺夷男子的大襟短衫和長管褲穿起來簡單方便。石將離覺得擺夷女子的窄袖短衫和娑羅裙都很漂亮,前後衣襟剛好齊腰,緊緊裹住身子,再用銀制腰帶系著短袖衫和娑羅裙的裙口,裙裾亦剛好裹住雙腿,顯得腰身修長苗條,不論走路做事,都給人一種飄逸的感覺,不過,穿起來可就遠不如她慣穿的大夏漢服那般輕車熟路了。

在月芽的幫助下,她穿妥了白色對襟的短袖衫,扣上了蝶形銀扣,又在淺綠色的娑羅裙外系上了精致小巧的五彩織錦腰籮,最後乖乖任由月芽將她的頭發梳成發髻頂於偏右腦的一側,用精美的銀梳子和鮮花做裝飾。

一番梳洗收拾之後,石將離儼然就是個水靈靈的擺夷女子,那剔透玲瓏的模樣令人不覺眼前一亮,就連月芽也在心裏感慨她這一身打扮惹人註目,若是尚未成親,也不知會迷住多少身強力壯的蔔冒!

見石將離不太習慣腳上穿著的拖鞋,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一邊努力適應著,月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口問道:“對了,小梨姑娘,你和石大夫成親也有半年了罷?”

“是呀。”石將離沒怎麽在意,所以的註意力都在腳上,只覺那擺夷人的拖鞋最為別扭,一個不留神便就容易摔倒,一摔倒,便就很容易將那娑羅裙給撕破……

月芽一本正經,問得很認真,也很實際:“你們沒有打算生養孩子麽?”

很自然的,石將離面對著如此問題,當然只有傻眼的份

“生養孩子?”她澀澀地揀出關鍵的字句重覆一遍,語調裏帶著僵硬,覺得自己的臉都快抽搐了。

“是呵。”月芽不知其中糾葛,見她這副模樣,又聯想到他們夫妻之前的狼狽,很自然地就誤會了。“我們大夏漢人不是有句俗話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之前是因為你們有什麽麻煩,不便生養,那麽,在咱們寨子裏,你們大可放心地生養……”

當然,月牙這麽說,也有自己的打算。如今石大夫只答應暫時留下來做寨子裏的大夫,這樣實在是不保險,誰知道石大夫哪一日突然又要離去?

可是,若這小夫妻倆在這裏生養了孩子,那一切就不一樣了,石大夫這麽疼愛小梨姑娘,怎麽忍心妻子和孩子也跟著自己一起流浪?

“這個……”面對這個問題,石將離只能囁囁嚅嚅,結結巴巴。躊躇了好半晌,她才語帶敷衍地扔出個不是答案的答案,拒絕再談這個問題:“呵呵,看緣分吧。”

其實,她也承認,月芽的建議是戳到了點子上。她怎麽沒有想到這個法子呢?

如果她有了沈知寒的孩子——

那麽,天大地大,就算他是風箏,飛得再遠,線軲轆也永遠在她手裏,還怕他不手到擒來,心甘情願留在她的身邊?

沈知寒應該是喜歡孩子的吧?

她自認對他非常了解,知道他素來潔身自好,從不在男女之事上亂來,尤其,他還曾經說過——

一個真正磊落的男子,若不愛一個女子,那麽,便不會碰她,並不是閉上眼不去看,便就能自欺欺人,任誰都可以的。

可是,這恰恰也正是跨不出的桎梏所在。依照他的邏輯,若他不喜歡她,要他碰她,簡直就是難如登天。如今,他們連第一步也還沒有跨出去,就更別提孩子了!

不過,昨夜,她在院壩裏醉得暈頭轉向,狗膽包天地撲上去主動吻他,似乎到了後來,卻成了他吻她——

這會不會也是一個好的開始?

至少,他沒有再像以前那般將她推開呵!

喜憂參半地,石將離望向神情若有所思的月牙,突然下定了決心——

“月芽,你能幫我一個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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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總會有一些情意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難以探究出具有說服力的原因。就如同,如果能夠將原因都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麽,喜歡或許就不能稱之為是喜歡了。

石將離從來不是一個糊塗的女子,她對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從來都是清清楚楚,權衡利弊,一點一滴循序漸進的。所以,當她決定要依靠有限的時間捕獲沈知寒的心,她自然也明白自己應該要付出什麽樣的努力。

在許多女子看來,為妻之道在於持家,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也不能缺,可是,石將離從小受的便不是三從四德的教育,在她看來,為妻之道還應該有一個不可或缺的準則,那就是溫柔。

溫柔,可以輕易殺死一個男人。

溫柔,也可以慢慢融化一座冰山。

所以,當沈知寒同賀巖從山上回來之時,石將離已是做好了簡單的飯菜,支著下巴坐在竹樓的窗前,著迷地望著瑰麗的晚霞,神情專註地等他。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沈知寒的心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畫面,晚霞的餘暉映在她的臉上,比染了胭脂更為亮眼,而她那為美景所迷的表情,那般簡單自然,更是比她平素慣於的狡黠美上許多倍。美好到幾乎不真實,如同是虛幻的夢境。

他必須要承認,她穿著擺夷女子的短衫和娑羅裙,遠比那大夏女帝的袞冕金冠漂亮很多,尤其是,那短衫長僅及腰部,後擺還不及腰部,盈盈不及一握的柳腰和少許的脊背外露,時隱時現,更是猶如一道亮麗的風景,令人移不開眼。

那一瞬,沈知寒在思索,或許,這樣的短衫還是少穿吧,畢竟,那樣肆無忌憚地露出一截腰和脊背,若是被其他人看了去——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發覺,他竟是對她突如其來有了獨占欲。

“回來了!?”覺察到了動靜,石將離扭頭看到沈知寒,心裏真是比蜜還甜。她興高采烈地站起來,笑容恬淡地迎上去,順手從桌上端起一杯清香而微帶苦味的鳳尾茶,給他解渴。

當然,這也是她今日向月芽請教的成果之一。

端著那碗鳳尾茶,沈知寒倒還不算非常意外,可是,當看到桌上那些菜肴的時候,他眼中不免也有了些疑惑。

那些菜肴裏除了他喜歡的香油筍絲,還有一疊類似清炒的南瓜片和小辣椒炒的菌子片,至於湯,則是雪白的魚湯,就連鍋裏熱著的飯食也不再是前幾日一成不變的粥,而是香噴噴的幹飯。

當然,這些飯菜算不上所謂的品相上乘,可也很明顯不是月芽做的——畢竟,前幾日,月芽做的菜都是擺夷風味的,這些菜肴一看便就大不相同。

“這——是你做的?”在決定這麽詢問之前,沈知寒很明顯頓了一頓,言語中還帶著點遲疑。

對於這一切,他有點不可置信。不論如何,大夏女帝洗手作羹湯,這事說出去,是個人都不會信。

“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驚詫和疑惑,石將離笑容不變地微微頷首,見他眼裏 疑惑,俺就順勢反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竟然會生火做飯?”

如她料想的那般,沈知寒素來是個誠實的人,面對這樣的問題,自然是毫不掩飾。“的確。”他不客氣地應了兩個字,卻並不追問,只是將背在肩上的竹簍給放下來,擱在竹樓的一角,爾後便端過她手裏的碗,大口大口地喝著鳳尾茶。

那竹簍裏裝著的,俱是石將離喚不出名稱的草藥。

對於如此疑惑,石將離輕輕地挑起眉,憶起那些似乎早已經塵封在心底的往事,免不了有著些微澀澀的感覺。“初到青州大營的時候,我要幫著營裏的火頭軍做夠全營人吃的饅頭、幹飯和菜肴,常常四更天就起床生火,甚至站著也能睡著。”她恰到好處了點了兩句,見他果然停下喝茶的動作,微微蹙起的眉間帶著不可思議,望向她的眼神裏也有著狐疑,便就輕描淡寫地結了個尾,似乎是想宣告什麽:“石將離不是你想的那般嬌生慣養,不知民間疾苦的。”

“你在青州大營裏做飯?”對於這個說法,沈知寒雖覺著有天方夜譚的嫌疑,可卻並不覺得她是在撒謊——她身上有著太多他不了解的事,這倒也不算是最稀奇的。“什麽時候的事?”他將剩餘的鳳尾茶一股腦地喝下去,這才順遂她心意地問下去,讓她有深入的機會。

“十三歲時。”她接過他手裏的空碗,舀了些冷水涮了涮,便用木勺子舀了一碗帶著鍋巴的幹飯遞給他。

“那時我與相父約法三章,若是能在青州大營裏隱瞞身份歷練兩年,那麽,他便允我十五歲之時親政。”頓了頓,她像是強調什麽一般重覆了一句:“為了親政,我便去了青州大營。”

其實,她說這話的目的,沈知寒倒也清楚——

她去青州大營接受歷練,表面是為了親政,可實際上,她是為了他,才接受這樣苛刻的歷練的。畢竟,她唯有親政,才能有實權,按照她的想法,她才能有資格冊封她喜歡的男子做她的鳳君。

而宋泓弛當時,只怕也是希望她知難而退罷。畢竟,宋泓弛知道沈家男子俱有那不可醫治的宿疾,自然不會希望她與他有什麽糾葛。

只可惜,就在她即將有資格親政之前,他卻毫不知情的自封地墓,就此擦肩而過。

有時,宿命仿佛是在同每個人開著一場刻意的玩笑,但是,誰又能否認,這樣的玩笑不會變成一種不經意的成全?!

盡管石將離沒有說,可是,她卻還牢牢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初到青州大營時,十三歲的她扮作一個男孩子,除了鎮北候聶君亦,沒有人知道這個瘦弱的得有幾分女氣的男孩子竟然就是堂堂大夏的女帝。

因為之前曾經中過孔雀膽的劇毒,她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自然不可能隨士卒一起每日受那艱苦的訓練。而聶君亦和宋泓弛素來交好,又怎會不知相王和女帝是在不肯退讓地彼此較勁?無奈之下,聶君亦只好安排她先去夥房呆著,替火頭軍打雜。

那時,她每日四更天起床,一開始做不了挑水、劈柴的重活兒,個子也才剛及砧板那麽高,就連菜刀也拿不動,只能幫著生火、添柴、擇菜、淘米。

不是沒有委屈的暗自抹過眼淚,也不是沒有在心裏怨恨相父的狠心,可是,她也有著那麽一股子倔勁,怎麽肯這般輕易地妥協?

從做燒火添柴淘米的雜事,到站在砧板前眼也不眨地切上一兩個時辰的菜,最後,她能跟著全營士卒一起受那異常艱苦的訓練,三伏天烈日炎炎,寒冬臘月雨雪霏霏,她到底是挺了過來。

而她付出的這一切有多麽難,走出的每一步有多麽辛苦,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可是,最後,這一切的付出都成了泡影,她又怎會甘心?

所以,大病一場之後,她終於得以如願親政了,卻已是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希望。甚至於,一到炎夏,她便不願再受半點炎熱,一到寒冬,她便定要錦袍貂裘裹得嚴嚴實實,不再讓自己受半點的苦。

她只是不願意想起,想起那些曾經痛苦付出去最終一無所獲的日子。

而今,她卻突地坦然了——

“怎麽?是不是覺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此時此刻,她偏著頭,雖然言語之中有著點得意誇耀的意思,可更多的,卻是對往昔的感慨。

坐在桌前的沈知寒並沒有回答,只是細嚼慢咽地往嘴裏刨著飯,而那些菜肴,似乎也很合他的胃口——

從小到大,只有他的娘親才會為他洗手做羹湯,卻總是在他被虐打得奄奄一息之後,所以,那樣的一頓飯菜,更像是心虛的補償,再美味,也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而她,竟然也為他做飯——

如果說他的心一直有一道堅硬的殼子罩在外頭,那麽,在回到這竹樓的那一刻,那殼子已是破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裏頭的柔軟和脆弱。

很快便將一碗飯刨完了,他起身去火塘邊又盛了一碗,爾後拿起竈頭上的空碗,乘上滿滿的一碗,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發楞的她,粗聲粗氣地只道了四個字:“過來吃飯!”

對於他這樣的言語和表情,石將離楞了楞,只覺得自己這一天裏下的功夫似乎收到了理想的效果,心裏自然也感到滿足。她低眉順目地走到桌前,同他分坐在桌子兩邊,看他夾起菜擱在她的碗裏,只覺這樣的生活,即便是做神仙也不肯換的。

兩人正靜靜地吃著飯,並沒有註意到有個黑影從窗戶那裏鬼鬼祟祟地竄進來,偷偷摸摸地蹭到放著竹籃的墻角,抓起一個還未曾剝掉筍殼的竹筍便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來。

聽到啃得窸窸窣窣的聲音,石將離不明就裏地扭頭一看,頓時驚了——

“哎,什麽東西?!”她本能地低低驚呼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可也仍舊嚇到了那小東西。

只見那小東西立馬扔下竹筍,卻又不知該往哪裏逃竄,最後,居然“嗖”地一聲竄到了沈知寒的身上。

“哎,沈知寒,是小猴子!”終於看清了那小東西是什麽,石將離立刻地擱下碗,面露興奮之色,咬著牙撲閃撲閃地眨著眼,目光幾乎黏在了那小東西身上,嬌憨的情態一覽無餘。

那是一只藍色臉龐的小猴子,個頭只有一只貓那麽大,灰白色的尾巴幾乎有身體那麽長,從頸後至臀部都長著金黃色的長毛,看上去很像是披著一件金色的鬥篷。此時此刻,它從沈知寒的肩頭露出半個臉,那圓圓的深褐色眼睛盯著興奮不已的石將離,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怯怯的。

對於這只竄到自己肩上來的小猴子,沈知寒並不意料。

“石寒。”他神情淡漠地開口,用筷子夾了味道清淡的清炒瓜片,擱在桌子的一角上,而那小猴子骨碌碌轉著眼睛,居然極快地抓起來就塞進嘴裏了,還像模像樣地舔舔爪子,爾後,便將目光一直盯著桌上的菜肴,抓耳撓腮地,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擡起眼看著她,他只是低聲補充道:“你若是真的不想現在就回去,以後就別再叫錯了。”

“嗯!”石將離被小猴子的神情給逗樂了,對於沈知寒的言語,她點點頭,更是止不住臉上的笑。似乎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這只小猴子給引去了,她也學著沈知寒那樣,夾了一片瓜擱在桌角上,好奇地詢問:“好可愛的小猴子,從哪裏來的?”

刨完了飯,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沈知寒這才言語淡然的回答:“我同賀巖上山時遇到它,它的腳被蛇咬,又落了單,我便順道替它治了治,敷了些解毒的草藥。”

是的,他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可這小猴子卻一直等在他們回寨的路上,爾後,更是一直遠遠地跟在他們的後頭,直到寨子外面。

如今,這小家夥,居然還找到了他住的這棟竹樓!

小猴子看著石將離夾了放在桌角上的瓜片,雖然很想伸出爪子,可卻有不敢,眼裏明顯有著戒備。

石將離索性從自己坐的竹凳上起身,整個人湊到沈知寒的身邊,伸手想去撫摸那只小猴子,嘴裏輕輕地叨念著:“小猴子,別怕,別怕,過來……”

可是,那小猴子卻並不讓她如願地摸到,一會兒從沈知寒的肩頭竄到了他的懷裏,一會兒又竄回他的肩上,像是故意和她捉迷藏一般,弄得她心癢難耐。

就這麽忙乎了好一會兒,石將離也沒能摸到那小猴子,頗有些洩氣。“它好像怕我,卻不怕你呢!”撅起嘴,她有些不解,不明白那小東西為何偏偏青睞沈知寒。

“因為它知道你想要抓住它,自然對你有防備,不能全心信任。”沈知寒擡眼看她,似乎是話中有話:“沒有誰願意被束縛,被囚禁,它也一樣。”

石將離一閃神,像是突然從他的話中明白了什麽,整個人一下就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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