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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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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家小姐著一身黑色帶帽雪衣,帽領嵌著雪白的絨毛,衣角繡著精致的雲紋,顯得人典雅而又精致,美得讓寧白不敢直視。

她笑得開懷,連眉梢都帶出了喜意,說起來話聲音清甜又輕快,每個字都透著笑意,寧白用腳趾頭,都能感覺到她的快樂。

林梓沐笑道:“怎麽了這是,這樣高興?”

炎沁半嗔道:“我不告訴你。”

林梓沐只覺好笑:“你從我府裏尋到這裏來,不是要告訴我是要告訴誰?”

炎沁哼了一聲,跺了跺腳,撒嬌著偏過頭,“就不告訴你,我是來告訴寧白的。”

“啊!我?”寧白那個受寵若驚得,連酒都不會煮了。

炎沁笑嘻嘻地坐到寧白身邊,親切地拉著她的手,理所當然地說:“是啊,就找你,誰愛找他了。”說著,嘟嘴指了指林梓沐。

林梓沐聳了聳肩,無所謂的樣子:“我看你能憋多久。”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寧白始知,她就是一調節氣氛的……

後來,炎沁瞧都沒瞧她一眼,只圍著林梓沐,巧笑著看他畫畫。

小林公子道:“沁兒,你去橋上站著我瞧瞧,這身黑衣與今兒這景致倒是融洽。”

“好。”炎沁走出帳篷,雙手捧著暖爐,一直貼在小腹上,踏雪而去,仿佛一簇綻放在雪地裏的花,等她站到映雪橋上,牽過一枝梅花淺淺而笑時,冬日裏最美艷的臘梅也似失去了芬芳一樣。

林梓沐滿意一笑,招手示意她回來,提筆在紙上揮毫。

寧白瞧著他揮動的手,那樣地韻律和軌跡,竟不是在畫畫,是在跳舞一樣。

炎沁小心翼翼的走回帳篷,立在一旁,含笑瞧著林梓沐畫畫,愛慕之情,分外明顯。

炎沁扶著臘梅淺笑的模樣躍然紙上,林梓沐含了一口熱酒,撲哧一口噴在宣紙上,墨便被渲染得更為勻稱,真真的妙至毫巔,一筆傳神。

寧白不懂怎麽欣賞這幅畫,只覺畫上的景致比眼中瞧著的更美,便覺著是頂好了。

炎沁道:“你這畫筆墨肆意,生生將殘雪畫出飄逸的風姿,竟似樂意去融化似得,寒梅也無傲骨,紅顏喜慶地像辦喜事,人人看殘雪有傷感之懷,偏你要畫得這樣歡樂。”

林梓沐不以為然:“你這不過是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罷了。若你不是滿心歡喜,何曾能看出歡樂?落雪時雪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就該是生著飄逸的個性,何曾會因融化而傷懷?個個傷懷,也不見得都是因為悲雪,許是為悲雪而悲雪。我既不願悲雪,又何必悲雪?寒梅一枝獨秀,偏要在冬日獨秀風騷,也沒讓我瞧出它的傲骨來。”

“了不得了,你這番話把世人和寒梅都數落了,在你眼裏,究竟還有什麽是好的?”

寧白也很是惆悵:小林公子連這樣的景致都瞧不上,究竟瞧得上什麽。

林梓沐很是孩子氣地說:“本公子只瞧得上本公子瞧得上的。”

炎沁掩嘴笑道:“不知小女子是否能入公子法眼?”

林梓沐想了想,笑說道:“還差那麽一點。”

炎沁咬著唇問:“哪一點?”

林梓沐看她的模樣是當真了,乘勝追擊:“若能如寧白,便是極好了。”

寧白又是受寵若驚。

炎沁卻咯咯笑起來,清甜的聲音落在殘雪的景致裏,十分討喜,“你這人呀,真是睚眥必報。”

林梓沐輕笑一聲,洋洋灑灑地說:“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炎沁笑得直彎腰,捧著小腹說:“得了,我是怕了你了,再不敢給你送這樣的禮了,還請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寧白才反應過來,自個兒又充當了一回調節氣氛的物什。

林梓沐卻道:“咱們寧白妙手生花,心比手巧,確是冠絕薊城的人物啊。”

寧白好不靦腆,小林公子,這是實實在在在誇她丫……

炎沁微微一笑:“若不是冠絕薊城的人物,又怎麽配的起公子?”

林梓沐盯著她:“你這是拐著彎誇自己麽?”

炎沁嬌嗔一笑:“討厭。”

哢嚓一聲,好似有什麽東西碎了……

寧白低頭,不言不語。

她確是個調節氣氛冠絕薊城的物什。

炎沁挽了林梓沐的手,二人踏雪而去,走時寧白還聽見炎沁說:“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訴你。”

林梓沐哼哼笑起來:“難為你,憋了這麽久。”

寧白看著他們的背影,同樣的高挑修長,同樣的風華絕代,同樣的曠世絕艷,竟比天地下最匹配的黑白二色更為匹配,打量了自己一眼,越發覺著多餘起來。

那麽,她遲遲沒有回去退婚,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絕配存在嗎?

寧白有些糊塗。

她呆呆的看著映雪橋上的雪,一點點慢慢融化,好似她心中也有什麽東西在消融一樣,那樣地身不由己,那樣地拼命想要留住最終卻什麽也留不住,而後,終究流逝為水,匯入時光的河流中,不著痕跡。

此為悲雪之懷。

再瞧小林公子的畫,肆意的融雪和紅艷的梅花,以及炎沁的淺笑,分明與映雪橋的雪景是兩個世界的風景。

寧白忽然覺著,小林公子這幅畫雖好,卻不能算作映雪橋上的殘雪,至少,不是寧白心中的殘雪。

不知,蘇小姐看到西衍與人攜手時,是什麽樣子?

寧白想了許久還是想不出來,只得自嘲起來:西衍的愛人在海外,蘇小姐從未離開過薊城,想來是沒看到過了。

寧白呆望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竟睡在了軟榻上。

一重又一重的夢,蘇禾、西衍、真王廟、大雨、沈香木做的琴,還有……王福臨,攪得寧白的腦袋天翻地覆。

蘇禾去世的那一天,下著磅礴大雨,蘇禾瘋了一樣沖出門,將摯愛的琴藏在了真王廟。

如果……如果西衍能夠看到,是不是會後悔當日對蘇禾的決定?

可惜,西衍從沒有回來過。

“你好狠的心!是我看錯了你!”似乎有人在哭喊,寧白全身抽搐了一下,但卻沒有醒過來。

“寧白!醒醒!”不多時,有人開始急促地拍她的胳膊,寧白極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

“你倒好,叫你來伺候公子,竟睡死在帳篷裏了。”

“墨香!我不是故意的。”寧白飛快爬了起來,“公子呢?”

墨香向外示意了一下:“在橋上呢,方才也不知怎麽了,忽然就讓人送了炎小姐回去,然後一個人站在橋上一動不動了,你快去給公子送個暖爐。”

寧白直覺奇怪,一面拿暖爐一面道:“炎小姐這又是鬧什麽脾氣,公子有沒有說什麽?”

墨香摸了摸腦袋,道:“公子說,他要說的已經說完了,讓炎小姐自己拿主意。”

寧白想起夢中聽到的那聲哭喊,忽然問:“炎小姐是不是哭了?”

墨香狐疑地問:“你方才是不是在裝睡?”

寧白瞪了他一眼,胡亂將雪衣披在身上禦寒,捧著暖爐奔向映雪橋。

寧白實在想不明白,她不過是睡了一覺,那樣歡喜而來的炎小姐怎麽又與小林公子翻臉了。

林梓沐孑然一身,矗立在橋上,將寒梅一瓣一瓣地扔進水裏,落花無奈地掉進水裏,順著河水流向遠方。

寧白瞧見,林梓沐的手已經被寒風吹得通紅,當即心疼不已,飛快將暖爐遞給林梓沐。

“公子,這樣冷的天,怎的如此不愛惜自己?”

林梓沐沒有接暖爐,只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怎麽看?”

“啊?”如此文縐縐的話,著實把寧白問得夠嗆,寧白支支吾吾地說,“這花開了……總是要落的,誰也……誰也沒逼著它落進水裏,流水本性東流,也算不得無情罷?”

林梓沐含笑聽著寧白的話,又將一片花瓣扔進水裏,“倒也是,它好端端的開在橋頭,也不見得都要落進水裏,如今是我逼著落進水裏的,也怨不得流水不解風情。”

寧白伸出手:“公子愛看落花,我扔給公子看。這日頭眼看就要落了,天越發寒涼,公子擔心凍著了。”

林梓沐一把將梅花扔回了水底下,接過寧白手裏的暖爐捧著,笑盈盈地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讓它回到原來的地方。”

說話間,林梓沐已經走下了映雪橋。

寧白一頭霧水地站在橋上,呆呆地說:“公子,炎小姐她……”

林梓沐好似沒聽到她的話,一面走一面道:“日頭都要落山了,還不回去?你是要在這裏過冬?若你實在愛這殘雪的景象,公子我把帳篷留給你。”

說話間,林梓沐已經上了來時的馬車,車夫一鞭子打向馬屁股,就要驅車走了。

寧白叫了一聲,飛奔下映雪橋。

林梓沐呵呵笑起來。

好似沒有跟炎沁鬧過別扭,好似炎沁沒有來過,好似炎沁沒有哭過,甚至……沒有出現過。

寧白不知為什麽要在橋上說這樣的話,她揣摩不了小林公子實際心意,只覺不管怎樣,小林公子總是占理兒的。

後來有一天,寧白有幸遇見一位與她細說了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禪師。她才明白,寧白其人,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在看待事物的時候,總是帶著自己看法——而很多時候,這種看法根本就是錯的。

這天的寧白,大抵就在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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